那对明亮的大眼睛习惯了从外婆的背后观察世界。仪玲白天总是用襁褓紧紧地裹着阿亮,背着他到处走。他还没能挺起颈子举起头来时,脸就朝天,下面就是阿婆黑色的肩膀和背,没有看见其他。阿婆的背好热,散出汗的味道。晚上她解松了襁褓把他放在床上时,他身体有了自由,但闻不到那个味道,反而觉得不安。
等到阿亮会抬起头来时,他也会看出近和远的分别了。他骑在仪玲背上觉得好玩极了,她弯腰洗衣服,他就跟着她的身体摇来摇去,水盆里的水映着阳光,闪来闪去,水泡喷到他的脸,他快乐得格格笑出声了。阿婆晾衣服、毛巾时,他便看见大块大块的颜色衬着蓝天在微风里飘动。
世界一天比一天灿烂了。他看见圆圆的柑和红红的苹果,阿婆总先拿起来闻才肯买,他也闻到水果的香味。她跟人讲话时,声音从她的肺传到他的身体。有时她爬石阶,他也能听到她的心跳。他看见摩天大厦,大红色的双层巴士,开满紫荆花的树木。累了,他就把头靠在她的背上睡觉。
阿亮要在床上醒来,才看见阿婆的脸,靠得很近,在对他笑,她发出各种声音,他知道她在称赞他。他也呀呀应声,喁喁作响,两人都乐得笑出声来了。
仪玲喜欢背孙子,感到他的小身体沉沉地压在她背上,闻到他香香的呼气,流到她颈子的口水。她爱他爱得心疼。她背惯了他之后,不把他背着走路反而觉得不自然。他们和阿伦现在住在正德学校里一间又大又亮的工人房。欧阳校长请仪玲当工友,在放学之后打扫教课室。这工作对她来说是太轻松了,她扫地,倒字纸篓,抹桌椅,把教课室弄得一尘不染,有时还自己出钱,买一种特效的酸盐来清除桌子上难洗的墨水印子。因为除了看更的老头之外,只有她这个工友住在学校里,她觉得自己是学校的一部分,而老师、学生们都对他们很好,一有机会就走过来捏阿亮一把,或是给他吃糖。老师们有时还把旧衣服送给她。
吃过晚饭,学校里除了那看更老头之外没有别人,仪玲和儿子、外孙便在工人房前面乘凉。那里有一棵大树,阿伦做了个秋千,仪玲便抱着孙子坐上去荡来荡去。宝伦觉得母亲好像年轻了十岁。她也胖了一点。几个月前,他们哪里会想到有今天?
“妈妈,你不疼我了!”阿伦看母亲溺爱阿亮,打趣地说。
“不疼你了!”仪玲答腔,眼睛盯着儿子。阿伦长高了许多,唇上开始有一点胡须,声音也在变。现在他戴起一副眼镜来了,看起来就像个读书人。“你不要太用功啦!”她说。“要多运动运动。”
“没有办法,有这么多书要读。”他说。他专修理科,毕业之后打算找份工作,读夜校,取得会计师资格,在经济繁荣的香港,有了资格,找一份好工作不会困难。
他很少看见莉莉。他母亲有时抱着阿亮过海去看她,回来之后滔滔不休地告诉他莉莉的情形,讲些他不认识的人的名字,什么潘大班,乐队里的小黄,他不大注意听。莉莉从不到学校里来。
有时,宝伦在学校里碰到欧阳校长。“阿伦,有空到我家来玩。”但是他很少去。他不想和天真的约翰做朋友。他觉得约翰太幼稚了。
宝伦知道他要好好地读书,才不辜负校长给他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