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太太摆孙子弥月酒。仪玲在大厨房帮忙,染红蛋要小心,不要把蛋壳碰裂,不吉祥。她一早就来到董苑,一直站在炉子前边煮鸡蛋。也不能怪董太太,是她自告奋勇,说她来负责煮红蛋,别人都在忙别的事。蛋要染得颜色均匀,一个一个放在红染料的水里煮,一批煮好捞起来再煮一批。每个客人两粒蛋,她有得搞的!明天请了十桌客人。
大厨房里的人剁肉的剁肉,切菜的切菜,大家忙得脾气都变坏了。但是不像平时,咒骂两句出气了事。董太太亲自在厨房监督,小心不要说难听的话,被董太太骂佣人不甘心她抱孙。
下午三点,董太太睡了午觉回到厨房,仪玲还在染红蛋。“你染得真好!”董太太说,看看一盘盘染好的蛋。
“为董小少爷弥月之喜,当然要染得好一点。”仪玲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奉承说话,她心里烦恼得很。“董太太你真好福气,三代同堂。”
董太太笑得露出两排牙齿。
我要是告诉她,会怎么样?仪玲的心跳得愈来愈快。再不说,她要回到楼上去了,而我则还站在这里为她的孙子染红蛋。而我和她地位有多少差别?再过几个月,莉莉要生产了。我的外孙就是你的孙子。我何不告诉她?她会吃掉我吗?
“锦上添花,好事连续而来,董家要双喜临门了。”她说,一面把蛋轻轻放入锅里。
“这是什么意思?”董太太笑道。
“意思是说,明年,董太太又要添个孙子了。”仪玲说,继续把蛋轻轻投入锅里。
过了半晌,董太太说,“我只有一个媳妇,难道她已经又有了?不然怎么又要添个孙子?”她声音仍然和气,但是字咬得很清楚,话说得很慢。
仪玲不看她,继续染鸡蛋。“啊,我女儿有喜了。”她说,声音轻轻的,和董太太一样和气。“她过几个月就要生了。”说完,她转身以亮晶晶的眼光看董太太。
董太太以为面前来了个老虎。不是的。不是老虎,是只野猫!我来赶掉!
“你女儿!”她高声叫道。厨房里所有的人都停止工作。“你女儿大肚子和董家有什么关系?”
她反应这么强烈,露出马脚了。她当然知道浩生和莉莉的关系。仪玲单刀直入说,“你当然知道你儿子这几个月来和我女儿在一起。”她用围巾擦干染上红色的手指。“我所以报好消息给你听。”
这穷寡妇真够胆,“两人在一起又怎样?路边捡到的贱货!”董太太尖笑了一声。
“那你不要假装不知道。我女儿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孙子!你的孙子就是我的外孙!”
董太太的脸涨得好大。她像部大卡车要把一辆脚踏车推倒。“你这不要脸的鬼婆想怎样?我看你可怜才让你来这里帮忙。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女儿跟多少人睡过觉,我怎么知道?你想混个杂种从大门进董家来,是不是?”她吸了一口气,再大声咆哮,“短命的,你要死啦。你和你的女儿都没有多少日子活了。快滚出去,滚出去,不滚,我放狗咬你!”
厨房一片静寂。仪玲晴天霹雳被骂得无地自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董太太从厨房走出去,她才解掉围裙,小声对众佣人说,“我看她儿子怎么说。”她从厨房走出去了。顿时想,莫非董太太真的放狗咬我,急急忙忙走下石阶。老头子开门让她出去。“我没有说错话。她怎么能咒我?”她想。站在路上等巴士,她吐了口酸水,双腿发软。要赶紧回家,巴士却迟迟不来。冷风吹来,她全身发抖,很怕自己晕过去。路面好像不平稳,她摇摇晃晃地站着等。终于巴士来了。她不知道自己怎样回家的。
“妈,你的手指怎么啦?”宝伦问。
仪玲看自己的手指,起先以为在流血,后来才想起是染红蛋时染红的。她向藤椅一摊,感到子女在握她的手。她冷静地回忆,无表情地把所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一面说,一面怕会晕厥过去。说到董太太诅咒她们,要放狗咬她的时候,她好像在背书地背出董太太的话。说完她发呆了。
“来躺下,我给你泡杯茶。”莉莉说,她扶母亲到卧房,看她躺下,开了小电炉,把被拉好。母亲双手冰冷,双眼发直。莉莉喂了她一杯茶,给她额上擦了万金油,拍着她,轻轻说,“妈,不要紧,睡吧,睡吧。”握着她的手,等手慢慢地暖和起来,莉莉才放心。
莉莉一动不动,守在母亲床边。也好,她想。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无论怎么结果,我都一样。董太太发这么大脾气,会马上打电话告诉浩生。浩生知道了,应该马上来找我。不来,我也明白了。
她觉得镇静得很。
“你看着妈,我去烧晚饭,”她对宝伦说。
她拿一块猪肉,决定做肉丸子。用菜刀剁着剁着,愈剁愈细,剁成了胶。
门铃响!她飞去开门,隐约认出是浩生,没有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浩生!浩生!”她叫道,抓住他双臂,倒在他怀里。
下午董太太给浩生在公司里打电话时,生气得连话都讲不清楚。她和莉莉的母亲吵架,在电话里还骂了许多难听的话。浩生开头根本不明白是为什么吵架,后来听见她说莉莉怀孕了。是真的吗?他不大相信。他下班后就来找莉莉,心里想,莉莉会比较理性,从她口里可知真情。他母亲发脾气时他实在不敢领教。
现在投进他怀里的是个头发凌乱,抽噎得很厉害的莉莉。他从眼角看见莉莉的母亲和弟弟,两人虎视眈眈地看他。
浩生推开莉莉,“到底什么事呀?”
仪玲冷笑一声。“莉莉有喜了。你不知道吗?”
那么是真的了。莉莉怀孕,像他董浩生有一天会死一样,当然有可能,但他从没有因此忧愁过。
他坐了下来。他后悔没有先把事情弄清楚才来。现在要他怎样?下午他母亲和莉莉的母亲到底吵什么架?他捏着拳头,低下头,很不自在。
莉莉看浩生低头坐在那里,好像那不是浩生而是个长得跟他相似的别人。他为什么不说话?说,“我会照顾你。”不是很容易吗?他在想着,想不出话来说。他在想他自己。时间一分分的过去。没人说话。
莉莉忍受不住了。她突然跑到他面前,在地上跪了下来,把头靠在他膝上,抱住他的小腿说,“傻子!我没有你不能活。你会照顾我,是不是?你说,你说!”她把他应该说的话告诉了他,他只需重复一次就是。
浩生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但莉莉把他抓得更紧。“你说,你说,说你会照顾我!”她再告诉他,心里却在笑自己。我提词都没有用。“浩生,我会照顾你的,”她反过来说,“你不会遇到比我更加爱你的女人了。”
“你不要哭可以不可以?”他厉声说。
她听到他的声音,立即不哭了。她看见他面无血色,双眼迟钝。不要逼他,给他机会慢慢想。她走开,离他远远地坐着。她已经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了,无须补充。现在要看他的了。
“下午跟我母亲吵什么?”浩生说。他想整理个头绪出来。自从下午晴天霹雳在办公室接到他母亲的电话之后,他好像被卷入个漩涡。“我妈很生气,我没有听懂她的话。”
“我妈告诉了你妈我怀孕了。”莉莉说。她现在不害怕了,她好像比他自己更了解他浩生这个人。我们的妈妈吵架,与我怀孕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反应。他像个小学生面对着一个他做不出来的算术题目。虽然她已经把答案告诉他,他却还是不懂。
终于,他问,“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不敢对你说。”她不能再坦白了。她讲话时,觉得一切完了。她以前的自己,所感受到的一切,都已成过去。
“你穿衣服我们出去。”他说。“我们慢慢谈。”
有什么好谈的?“我不想出去。”
“我还没吃晚饭。”
“在这里吃好了。”
“好的。”他说。肚子饿,饭总要吃。
莉莉进去厨房。不要急。不要使他太过不去。男人是这样的,先想自己。咦?是谁把猪肉剁烂的?
仪玲进来问,“饭烧好了吗?”
“米已煮成饭。”她说,不能自制地笑起来。
“咦?没有煮嘛。”她母亲说,不明白她的笑话。
米真的煮成饭后,肉丸子也炸好了。浩生的确饿,把肉丸子一粒粒塞进嘴巴。大家静静地吃,没有讲话。吃了饭,他的脸色也好看一点。
“现在出去好吗?”他问,声音也大一点。
“我不想出去。”
浩生蓦地感到,今天他只能做到这里。他一听到消息就赶来了。两次叫她出去她都不肯。今早起床时,他心里只想着要在公司里结账,那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他累了。回家吧。这件事不是可以马上决定怎么办的,这应该很明显。
“明天呢?”他勉强说,感到精疲力竭。
“随便你。”她从眼角看他,冷冷地说。
浩生知道今天他一举一动都是鲁莽的,但他不无体会到莉莉讲话蔑视的口吻。他一气站起来走了。
站在甬道等电梯,他心烦意乱。她要是没有怀孕就好了。他们可以继续要好下去。和她结婚吗?她是不是想嫁给我?那么刚才对我发什么脾气?又不肯跟我出去,给我碰钉子?
他不耐烦地一再按电梯钮,电梯终于来了,里面有三个脏兮兮的老太婆。走出大厦,看见他的汽车停在那里,干净漂亮,他快步走过去。坐进去,伸腿踩板,渐渐恢复对自己的信心。他的生命不能搞得天翻地覆。他有把握地驾车,终于回到往浅水湾的公路时,他觉得,这问题一定可以解决。“怀孕”、“生孩子”,对他来说,都像新名词。但无论如何解决,他不要让莉莉或两个母亲逼他做出决定。这关系太大了。
讨莉莉做太太吗?假使他有计划结婚的话,莉莉未尝不可以。他们这几个月来很开心,他的朋友对她印象也很好。但是他不要被迫结婚。
看门的老头已经敞开大门。他驶上车道,准确地一次便把汽车停好在车房里。避免不了还要和他母亲解释一番,但是他有办法应付他母亲,他一向在母亲前会说好话。
客厅里的家俱搬动了,还有租来的椅子。他想起来了,明晚家里要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