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红磡那座新楼门口,左右是一排排的信箱。前面有两座自动电梯。走出三楼是一条长长的通道,有许多孩子在那里玩耍,一层楼有四十个公寓。他们的是最后一家。
莉莉有钥匙,打开门。里面干干净净的。两房一厅,粉刷得一尘不染。地板是水泥铺的。没有毛虫,没有老鼠没有猫,没有蚊子,没有苍蝇,没有蚂蚁,没有蜘蛛。
看那间浴室!唷!一间不折不扣的浴室!墙上砌的是白色的瓷砖,地上铺的是白色的纸皮石,小块小块的。一个抽水马桶,一个白磁脸盆,一个澡盆!今天不放水了。不要紧,明天放水的时候,浴室仍然会是他们的。
快乐像氢气一样充满宝伦的胸膛,要使他像气球一样升到天空。他醒在自己单独的一间房里!光线好亮!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慢慢让四周的宁静滋养他──宁静好比琼浆玉液,注入到他的心灵,使他觉得恬适自在。
他慢慢移动眼珠,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没有裂缝的四壁。门关着,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单独一人睡在一间房间。
他像蚯蚓似的在静寂中翻转。他伸出双臂,画了个大圈。再举起双腿,晃来晃去。没有人在看他,没有人在他身边吐痰,没有人在漱口刷牙,没有鸭嘴仔那双难看的大脚。
他一跃而起,拉开门。他母亲在浴室里,像只大鹰拍着翅膀,佝偻着身子在澡盆里洗衣服,水像瀑布似的从水喉冲下。一地是水,仪玲一身是水,一脸是水。
她看见儿子,伸直腰叫道,“我已经洗了澡!衣服快洗好了。在这个大缸里洗真方便!我洗好衣服你就洗澡。然后我们再把澡缸装满水。随便用!下午四点可以再装满一缸!你冲冲马桶看,阿伦!真有力!什么都冲得下去。”
她脸上的皱痕不见了。她有了新生命,像个孩子在嬉水。她把湿衣服从浴缸拉出来放在木桶里,把塞子一拉,聆听水声咕噜咕噜地从水管流下去,笑盈盈地赤着脚走出去了。“洗澡!”她命令。“洗了吃早饭!”
他受她的感染,失声笑了。他也放满一缸水,踏进澡缸,感到一阵凉快,抓起毛巾用力擦身子,擦背,擦臂,擦腿,再躺下去,伏卧在水里,观看阳光的影子在水里跳动,慢慢研究自己手臂上的皮肤、毛孔、手指、指甲。他翻身仰卧,再泡了一下,才起身踏出澡缸。
走出浴室,母亲已经把一锅香喷喷的粥放在桌上,还有炒鸡蛋、一块咸鱼、一碟花生米。
“莉莉呢?”
“在睡。”
“不去工作吗?”
“浩生不要她去了。”
“喔。”他吃了三碗粥,穿好制服,到学校去注册。
他再次看见那座灰色的建筑物、那冤家般的学校时,不觉眼睛一红。我回来了。
四周都是回校注册的学生,有的是跟父母来的,多半是自己来的。球场一端摆了一排长桌,有许多职员在那里为学生办手续。
他和同学排队等候,手指在口袋里摸摸那张百元钞票。四十七元是欠学校的,四十七元是九月的学费。他曾对欧阳校长说,他秋天回来还债。他没有失信。他到底回来了!他曾多么害怕自己不能回来!
“蔡宝伦!你回来了!”是谁说出他心里的话?
转过身去看,是欧阳校长本人在对他说话!那副文质彬彬,戴着银丝眼镜的脸容丝毫未变,而宝伦却觉得自己长大了许多。他一脸涨得通红,顿时今夏所有的经过都在他心头翻转。再想起他做学生的日子,不觉感到他是学校的俘虏,他的心灵早已被学校夺去。
“我带来了所欠的四十七块钱。”他对校长说。
“到我办公室来。”欧阳田说,“我们谈谈。”
“我还没注册。”
“别担心,”校长笑着说。“有我在学校,漏不掉你!”他跟着校长走到校长室,一进去他就把那张钞票放在桌上。校长不碰它,问道,“暑假过得怎么样?”
“我姐姐找到事做。”这个答案他是早预备好的。“在一所发型屋。”
校长叫陈寿康进来,收了他的钱,找回六元。宝伦才放心了。
“你在这里等一等,”欧阳田说。“十二点钟你跟我回家吃中饭好吗?”
宝伦想不出借口不去,只好答应。中午时他跟头发稀疏的校长走到学校附近的一座小房子,开门的是校长的儿子,比他低一班。房子里一股烤肉的香味。欧阳校长走到厨房说,“妈咪,我带位客人回来欣赏你的烹饪。”
欧阳太太穿著白衫,长裤,戴眼镜,短发,是中学教员。“好极了。你叫什么名字?几岁?”
宝伦告诉她,“我十四岁。”他刚过生日。
“我们约翰比你小两岁。”她说。“你们去坐下,我去拿炉子里的烤羊肉来!”
欧阳太太捧出一只烤羊腿,盘子上还有马铃薯,约翰也端出一碗青豆。欧阳校长坐下来微笑,他太太举起长刀开始切肉。约翰八九岁的妹妹也在座。
“妈咪是从番鬼子的冷藏库买来这羊腿的。纽西兰冻羊腿,是吗,妈咪?”
“当然是。”
“妈咪从洋人办的殓房里搬了这条冻羊腿回来,是因为我曾经犯错,带她去英国留学,她从英国人学到固执、褊狭的心胸,及包天大胆,所以会在大热天,在香港,这饕餮的天堂,捧出这个血淋淋的羊腿要我们吃。”校长微笑地说,好像对儿子,也在对宝伦说。
“英国菜比中国菜实惠。”欧阳太太说,她在宝伦的盘子盛三片羊肉,再加马铃薯和豆子,“吃,吃,校长喜欢幽默。”她说。
“但是妈咪这种精神值得佩服。”校长继续发挥。“英国人战胜纳粹,就凭这股傻劲。”
“那么,免开尊口,校长,吃吧!”他太太针锋相对地说。
“不开口,怎么吃呢,太太?”大家笑了。
他们彼此感情这么好,谈吐与他家里的人如此不同。他们多么愉快!
欧阳太太对宝伦说,“你喜欢看电影吗?暑假看了好电影没有?”
“我看了‘恐怖角’。”宝伦扯谎说。
“还在演吗?我想看!”小约翰说。
欧阳太太犹豫地说,“十二岁的孩子,不知看了有没好处,宝伦,你说呢?”
“‘瑞士罗宾逊游记’很适合约翰这种年龄的儿童看。”宝伦回答。
“对的。我们看过那部影片,很好。戏情很紧张,能吸引儿童的兴趣,却不会使他害怕,也不超出儿童感情上的经历。”
“是的,没有超出儿童感情上的经历。”宝伦说,觉得校长对他虎视眈眈,不觉脸红起来。他没有再多说话。午饭后,他向欧阳太太告别,再与校长走出大门。
“宝伦,开学时再见!”校长对他说。校长好像能透视他,明白他心里的一切。他松了一口气,去搭巴士回家,突然想起已不住在深水埗了,这才又走去往红磡的巴士站等车。
他回到家,莉莉已经起床,坐在那里修指甲。“他什么时候要来?”仪玲问。
“不知道。”
“他每月要给我们多少钱?”
“不知道。”
“家俱呢?”仪玲问。她心里的问题很多。董少爷是不是要来这里过夜?那么她可以和阿伦睡一间。但是这些破破烂烂的家俱是不能让董少爷用的,起码要弄张像样的床,像样的被窝,客厅里也应该有一套沙发椅,还要个冰箱……我不要急,她想,不要一下子太多要求。慢慢来,董少爷既然让我们住这个公寓,对别的安排自当有打算。
电铃响了,莉莉打开门看见是浩生。她依偎着他,两人手牵手进来。“浩生,”她说,“这是我妈,我弟弟宝伦。”
宝伦又和那忘八蛋碰头了。
“董少爷!”仪玲脸上堆满笑容谄媚地说,“我们该怎么感谢你?请坐!请坐!哎,我们还没有把东西理好呢!就坐在那张藤椅子吧!哈哈……”
董浩生对仪玲点点头,“这公寓好住吗?”
“我该怎么说?董少爷,我怕你问,我要哭了。”仪玲说,眼睛一红。
浩生望望厅里的纸盒,破烂不堪的家俱,再望望宝伦和仪玲。这一切是跟着莉莉来的。他本来没有把这问题想清楚,他是一时兴奋,要莉莉搬到这里来的。现在,他感到这安排将是个负担。但说起负担来嘛,有钱可以解决一切,他决定现在不再多想这些问题,他从仪玲手里接过一杯茶,说,“我家的狗咬伤了你,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了!没事了!”仪玲尖叫道。“根本就没事。再说,要不是你家的狗咬了我,我家的女儿也不会有这样福气与董少爷认识,我说得对不对?我说,董苑真是美丽。你爸爸真本事,要不然,今天也不会这般财运亨通。”
宝伦望了他妈一眼。
“你那天到我们家去,到底有没有卖酒给我母亲?”浩生想话讲。
“没有呀。”
“那么是白白给狗咬了。”浩生幽一默。“现在你好了,何不再去一次?这次,包你没有危险。”
仪玲一愕。“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浩生说。“我对我母亲关照一声好了。莉莉,”他转过头来,“你怎么还没有换衣服?快去换了我们好走。”他感到不耐烦。
“光明建筑公司这么发达,董少爷一定应酬很多。”仪玲搭讪道。
浩生不再回答,走到窗前看光景。等他听见莉莉轻声说,“浩生,我预备好了。”才转过身来。
她穿的是一件灰色的薄纱旗袍,里面是红缎衬裙,好像彩霞裹住她娇嫩的身材。她抬头望着他,要他的称许。
“那里有根头发没梳好。”
“哪里?”
“那里。”他替他弄好了,对她微微一笑。突然她又变成那傅粉施朱,窈窕作态的女人了。两人挽着手臂,跨了出去。
宝伦和母亲站在窗口,看见他们走到路边停着的那辆白色跑车。浩生的手搭在莉莉肩上,她微倾的头靠着他。两人不久就上车了。
“我讨厌那忘八蛋!”宝伦说。
“你讨厌好了!”仪玲严厉地说。“他恐怕也讨厌你。”
“那再好没有!那我再高兴没有!”
“阿伦,请你不要闹。”仪玲恳求。“我们过安静的日子,好不好?”
宝伦看见母亲的表情。“好。”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他的书从纸盒取出,摆在桌子上。他坐在床上,想想。我大概会适应的。天下没有美满的事。我毕竟继续上学了。
“你家里的人,知道我们的事吗?”莉莉在车里问。
“我没告诉他们。我做什么,谁都管不了。”
“是真的吗?”
“你别担心。”
“你养过多少女人?”她大胆地问。
“你是第一个。”
“我们去哪里?”
“有些生意上的朋友,我只好应酬,其实无聊之至。”
“我去,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他笑道,一手抚摸她的大腿。
宴会在个大酒家的顶楼。他们一从电梯跨出,经理就趋前欢迎,“董先生!定的是福寿厅!”经理亲自引路,带他们到福寿厅。里面摆了张圆桌,四墙挂着字画,地上是厚厚的地毯。
浩生皱起眉头。“房间太小!告诉你要大间的,怎么分出这小房间来了?”
“这福寿厅不小了!董先生一来电话我马上就把它留下来。”
“放屁!换个大间的,否则休想再做光明公司的生意。”
“是的,是的。”经理唯唯诺诺地说。
浩生不耐烦地点了支香烟。不久,经理快步趋前说,万福厅预备好了。他们走到,有些客人也来了。
今晚的客人不像那次,他们年纪大些。浩生笑逐颜开,称他们“经理”、“总裁”、“老板”。有些人带来了“女朋友”,默默无闻的“明星”,有几个是舞厅里叫来的舞娘。
莉莉没料到这种局面,她以为,浩生养她,是可耻的事,没想到会带她出来见人,不但如此,还要人家知道她!
今晚她第一次观察浩生做主人的作风。他倒不是只会寻欢觅乐的花花公子,今晚招待的是与生意上有关系的客人。浩生谈笑风生,也彬彬有礼。山珍海味一道道上来,浩生一次再一次举杯敬酒,几杯下肚,客人愈来愈自在,解开领带,放松腰带,有的抚着女伴的手,有的拍着女伴的大腿,大家随便谈起来。谈的是地产、航业、旅馆、股票、建筑生意。谈到某某发了一笔大财,那些商人便摇头咋舌,表示佩服。提到谁冒大险而损失了一大笔钱,他们则像女人似的格格笑,认为很滑稽。
莉莉感觉到,自己到了异乡,一个方言她听得懂却不会说的异乡。她着迷地观察一切。这些男人,有的长得矮矮胖胖,笑口常开,有的沉默寡言,脸上挂着笑容,眼睛却无笑意。看他们吃喝,有的满头大汗,有的以老饕自居,专门挑鱼头鸡尾吃,这些男人,有共同弱点,她想。他们都对女人有同样的要求,而在达到目的之前,不得不对女人献殷勤。她不知道自己何以把这个当作男性的弱点。也许是因为她对这些男人看得太清楚了,认为要讨他们欢喜并不难。她开始找话跟他们说。老板,多来点威士忌吧?你常旅行,认为是台北的菜好,还是香港的好?哪里天气最热,马尼拉或曼谷?随便问些不难答的问题,像骗小孩一样,却会使他们滔滔不绝地回答。浩生注意到,对她微微地笑,眨眨眼。
饭后,客人都有三分酒意,女伴个个都是清醒的。浩生也没有喝醉。他一一与客人道别,等他们走了之后,搂住莉莉的腰,轻声说,“好不好?”就这么简单的问一句,使她突然热泪盈眶。“好不好?”这好像在问她,你要不要呼吸?要活还是要死?她已卷入漩涡,不能自拔。
她不是逢场作戏的女郎。她不能俏皮地应他一句话。她又把头靠着他,紧抱住他。
他没有把她带回家,他把她带到个“别墅”开房间。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他已经在穿衣服。“起来了?”她睡眼惺忪地问。“我要上班去!”他说。
昨晚的感受,霎时都涌到她的心头。最难受的是:她估错了他。他并不完全是个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他对她说,自己从不做正经事,是假的。她看他仔细地穿衣服结领带,对着镜子梳头。他要上班去了。昨晚,他招待客人,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以前,她以为他不爱惜自己,而感到心酸。现在,看见他一本正经预备去上班,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他有她不能把握的方面。
“你哥哥也在你父亲的公司工作吗?”她问。
“是的,他是总经理。”
“你呢?”
“我管办公室里的事务,帮助我父亲拉生意,招待像昨晚那样的客人。朴生不喜欢这一套。他宁愿在建筑场监督工人。”
“浩生,我妈想知道,我们将怎么维持生活──我辞了我的工作。”她问。和他一样,今天早上是实事求是的口吻。
浩生想了一想。昨天晚上,客人都私下对他说,“浩生,你哪里找来的这么一朵花?”“你真有眼光!”“你真本事,花多少钱把这美人弄到手的?”
他暗地一笑,根本没有花钱!但这些话不必让莉莉知道。“你在发型屋里赚多少?”
“小账算在内吗?”她尽量使声音平淡地说。忍不住听他回答,先说,“连小账,一个月三百。”
“那我添一百好了。”他好意地说。“别忘记,光是你住的公寓,要付房租话又是多少。你要买东西──衣服、皮鞋什么的,当然另外算。我有空一起和你去买些时髦的衣料。”
他认为他答覆得妥妥贴贴,既慷慨,又合理。她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出去的时候,觉得这安排很好。那公寓有她母亲弟弟在,他不会常去。有事找莉莉出来玩,这样更加自由。
我宁愿他是个游手好闲,拈花惹草的败子。这样,我可以使他专心爱我,不做别的事,废寝忘食地爱我。
“你这小皮包多少钱?”仪玲抢过去,摸着那银色的皮包问。“起码要五十块吧?”
莉莉不想告诉她,不止。她想到昨晚那桌酒席,那些商人的谈吐,那是另一个世界。
“你问了他没有?”
“问了。一个月四百,比在发型屋多一百,把小账计在内的话。别忘记,这个公寓要付房租的话又是多少。我要买东西──衣服、皮鞋什么的,当然另外算。他有空要和我去买些时髦的衣料。”她把浩生的话以同样实事求是的口吻一句一句背出来。
“四百?我以为会多些。”
“别忘记,这公寓的房租等于多少。”莉莉又说一遍。
“不错,”仪玲说,“我应该知足。不够用,我还可以卖酒。”
“妈!”莉莉惊慌起来,“你可不要去董苑卖酒!”
“为什么不要去?浩生自己叫我去的。”
“妈,我不要你去!”
仪玲指着女儿说,“你怕什么?董光明家里有两个姨太太。一个本来是女佣人,一个是所谓艺员,在邵氏拍过一次戏。董太太在董苑,还养着这两个野鸡生的孩子们呢!”
“你怎么知道这许多?”
“管理这大厦的工友告诉我的。”
“妈,你不要和那些人谈我们的事!”
“有什么要瞒人家的?他们谁不知道浩生拨了这公寓给我们住?谁不看见他和你进进出出?”
“妈!”莉莉突然倒在母亲怀里,“我不是逢场作戏的女人。我和别人不同,我……”
仪玲拍拍女儿的背轻声说,“我知道,我知道。”
“他管他们办公室里的事务,他哥哥则在建筑工场监督工人。”
“别哭,别哭。”仪玲五内如焚。莉莉变了。她以前是什么都熬得住,难得流一滴眼泪。现在哭成这个样子。
我明天就去买糯米,酒酿好带去董苑见董太太。去看看那究竟是什么情况,我们到底能不能保住这个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