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又见面了。
明明从他回来到现在,你们只见过一次,我知道你的,内心那个敏感胆怯的自己,你害怕那根高悬的鞭子落下,也没办法再自欺欺人——只要你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随意交谈,便无事发生。老李对你越来越冷漠,你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有几次,他把你堵在厨房门口,你能感受到他想质问什么,但你运气很好,那几次,他走开了。但是,鞭子垂下了,垂在眼前,同那根胡萝卜一起。你知道,它很快就要抽到身上了,于是你大着胆子约见了他,你想在此之前,见见他。
“真巧。”
他的声音在头上响起,只肖一眼,你便明白他的巧指的是什么了。他穿着一件棉布衬衫,黑色的马甲得体地套在外面,一根金色链条挂在他脖子上,链条的另一端隐藏在马甲口袋里。这是你初次遇见他时他的穿着,而你也穿了那条第一次跳舞时穿的花布长裙,外面套着米黄色的针织衫,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穿,明明天气还不算合适。
“真巧。”
你看着他,轻声重复那两个字。
“想跳舞吗?伊丽莎白小姐。”
他弯下腰,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放在你面前。你握住了,他一向温热的手竟有一丝微凉,是的,同你一样,他这么穿也是有些薄的。
“非常乐意,达西先生。”
你没有在意现在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还没到跳舞的时间,甚至你为现在这样一个空荡荡的广场而感到开心,除却你两,这里只有头上的枝条,栖息的夜莺,地上的蚂蚁和散落的方糖。你也没有露怯,你应该胆怯的,你只跳过两次舞,最后一次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你只是一个四十几岁失去柔软和协调的家庭妇女,你可能会踩了他的脚,可你没有胆怯,更让你惊讶的是,你既然把舞步牢牢记住了,换脚,转圈,你一步没错。你搭着他的肩,他轻搂住你的腰,没有伴奏,你们无声地跳着,跳着。你已经记不清谁先哼出了声,可能是你也可能是他,但你却清晰地记得,你们一起大声地将曲子唱了出来,是那首《月亮河》,对这默契的合唱你们谁也不惊讶。本就无需惊讶,早在许久之前,你们便明白,自己有多了解对方,而对方又是如此的了解自己。
一曲结束,你们谁也没松开对方,他带着你柔缓地踱着步,你突然喊了他一声艾玛殊伯爵,他大而黑的眼睛安静温顺地看着你,眼里没有惊讶,好似你早在之前的梦境里便这样喊过他了。他轻轻地回答你。
“我在这里,凯瑟琳。”
“瑞德。”
“斯佳丽。”
“维尔纳。”
“珍妮。”
“罗切斯特。”
“简。”
“保罗。”
“霍莉。”
……
这是你们聊过的,意会过的文学或电影里主人公的名字。这些名字不停地从你们嘴里往外蹦,你那沉静的头脑突然活跃起来了,无数男主人公的形象你都想了起来,他们的脸在你脑海里不断变化着,可无论怎么变,他们都有着那双黑而大的,深邃的眼睛。他安静地看着你,一个又一个的对出你的名字,你又说了一些你们不曾提起的文学男主的名字,他又一一对上了,你们看着彼此,在较劲,在比拼,更在享受这独属于你们的游戏,你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也是,你们的舞蹈已经不知不觉地停下了,你们坐在你们常坐的椅子上,可那些名字依旧在往外报着,好像只要持续下去,你们便能获得他们和她们的结局。
最后,你轻轻地喊出一个名字。
“顾先生。”
他笑了,笑的温柔,眼眶却有一点红,他凸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番,略带沙哑的声音清晰地钻进你耳朵里。
“林小姐。”
他的眼睛湿润了,瘦削的两颊颤动着,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用更清晰的声音,同你说了句。
“我的林小姐。”
你笑,你笑的大胆,笑的光明,他也笑,笑的诚挚,笑的缱绻。你们谁也没有开口,却让那笑容一直挂在脸上,你仔细地看着他,看着他已有白发冒出却依旧浓密的,有些卷曲的头发,看他长而坚毅的额头,看他黑而浓的眉毛,看他消瘦的脸颊,看他大而薄的耳朵,看他坚挺的下巴,你又将视线移了上去,仔细的,认真地把那双大眼睛刻在心里。他的睫毛比一般男子要浓密许多,眼角因为年纪的缘故微微有些下垂,你不由地猜想,在他还是个少年时,那双眼睛的模样。你们安静地看着彼此,带着春天气息的风轻轻吹过你们头上的枝条,栖息的鸟儿被惊扰振翅逃离,留下扑棱棱的声音。这让你终于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扭头的瞬间却看见他依旧望着你,眼神干净虔诚,他也在心里描绘你的模样么?那他会重点描绘哪里呢?是否同你一样,是眼睛?又一阵风吹过,你感觉有些冷,他从手袋里拿出一条暗红色的披肩,递给你。
“这是我还在美国留学那会,一个圣诞假期去大不里士游玩时买的,当时我没想买给谁,只是买了,后来我学成归国,也没想起该把它送给谁,渐渐的就忘了。但在昨晚,睡前,我突然想起了它,跟着直觉,我在杂物间里找到了放它的木箱子,又找到了它。我忽地知道该送给谁了,几乎是同一时刻,手机响起,是你约我见面的短信。”
放在平时,你一定会拒绝,但那一刻,你安静地道了谢,接过披肩批在身上。披肩很暖和,裹在身上立马就不冷了,他又安静地看了你一会,才放心地把目光移了回去。又一阵沉默,现在应该已经过了五点,但你不在意。忽然,你很想看看他的怀表,于是你提出了要求,他欣然把怀表从马甲口袋里掏出来,表链不算太长,为了看清楚,你们都往对方的方向坐近了点。这是一个漂亮的怀表,被呵护的很好,金属涂面平滑,没有一丝划痕,他很珍惜它。
“就是这只怀表,让我在初次见着你时,想到了欧美文学里的绅士。”
“然后你就喊了我达西。”
“你喜欢这个称呼吗?”
“老实说一开始有些诧异,我自认自己的表现不算傲慢。但我却开心的接受了,身体总比心脏和大脑要更早接受。”
“老实说,达西这个词从我嘴里崩出时我也觉得莫名其妙。现在想想,可能在你同米晓溪说出那句'每个人都有权利为自己而活'时,我便觉得你像达西了。”
聊到这,你转了个话题,你想更多的知道他。
“你去过英国吗?好像没听你说起过。”
“很可惜,达西先生没来得及去自己的彭伯里庄园。”
“抱歉,但我总觉得,比起美国,英国更适合你。”
“或许日后的某一天我就在英国了,租一匹马车,穿过乡村,树林或者荒原,湖水总在左手边。”
说到这,他略微沉默。
“我第一次去美国,是在较劲。后来心境平和了,我开始四处旅行。很多次,我把目的地选在了英国,却因为这种或那种的缘故,最终去到了别的地方。我不知道缘由,可能,我在等一个契机,或者,等一个人。”
“谁?”
你明知故问。
“等一个乡绅的女儿,或者一个家庭教师。”
够了,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在你准备开口接下去时,悬在头上的鞭子打出一计响。你惶恐地收回了口中的话,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我只是一个家庭主妇。”
生硬的沉默是尴尬的,你不安地扭动身子,也可能你一直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总之,你决定同他告别。你离开了那把长椅,他却叫住了你,他喊的还是林小姐,你站住了,回过头,他站在长椅旁,双手插在口袋里,阳光终于穿过云层洒了下来,你看见他沐浴在金光闪闪的斜阳下。
“如果我有两张门票,你愿不愿意去看奥运会闭幕式?”
你笑了,他也笑了,这是一个玩笑话,你和他都清楚。你记得是他率先同你挥挥手,同你道再见。
再见。
这一次,他没追问你那个问题,你们都知晓答案。
再见,顾先生,再见,林小姐。
再见。
写到这,我才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用了第二人称,心里一沉,我立马把注意力移向那件暗红色的披肩,我把它抖开,发现上面绣着的一幅图。那是一个身骑白马的男子在树林里漫步,林间另一头,坐着一位女子。我仔细盯着这幅画,忽然很想知道这画的是什么,于是我来到儿子卧室打开电脑,笨拙地移动鼠标,我以前看儿子玩过电脑,知道点击那个像字母E一样的图标便能搜索自己想要的信息。键盘上的字母排列凌乱,我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键盘上的按键,输入自己的问题,这过程是频频出错且缓慢的,但我还是找到了这幅画,源于波斯的一个古老故事《霍斯陆和席琳》,我又伸着脖子,在搜索栏寻找这个故事,很快,弹出一个网页,印入眼帘的是白底黑字的故事标题——《霍斯陆和席琳》,我很为自己满意,找对了!我继续阅读,却在那短暂的不到一秒的时间里,我看见大标题下紧跟着的一行小字,那是由两个词组成,第一个词是“爱情故事”,第二个词是:
“悲剧”。
2008年3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