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日记让我很是满足,当我把这些曾经发生的过往用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时,我好像又重新经历了一番,记忆或许有偏差,但(这个字后接了一句话,但被涂抹掉了,我们无从得知,日记的主人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又写下了什么——捡日记的人注)回忆时得到的欣慰一点也不比当时经历时感受到的差。我好像喜欢上这种回忆了。
我依旧记得那种惊讶,欣慰,一丝庆幸和骄傲的感受,这种复杂的小情绪是在我同顾先生第一次告别后出现的,太奇妙了,我从未想过,两个初次相见的人,竟能觉得对方离自己很近。我相信,他大概率对我也是有同样的感受的,因为很快,我们便有了第二次相遇。
还是在城市公园,那是在米晓溪带着我跳舞的第二天,我记得那一天,我做家务时的速度很快,但在即将完成家务时,我又刻意把速度放慢了,拖拖拉拉,持久不愿完成。我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笑,明明一开始端起水盆时是那样的着急。
老李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碟卤花生,还有一盘凉拌猪耳朵,此时他正握着啤酒罐,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电视上放着我不懂的足球比赛。
“哎呀!”
老李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手里的啤酒重重地敲在茶几上,一些啤酒沫溅了出来。
“过会再擦吧。”
在我拿着抹布准备过去时,老李快速制止了我,我看着啤酒缓缓流过茶几边缘,毫不留情地拥抱地面。
“我,我自己来。”
他终于发现自己酿成了更大的麻烦,或者,他发现自己喜欢的球队已无力回天,总之他起身拿起拖把,把那块被污染的地随便蹭了蹭。
“你放着吧,我回来收拾。”
这样的事情并非第一次发生,可我却好像失去了以前的耐心,我解下围裙走到玄关,准备换鞋时,我看见玄关上用来装饰的书架上放着几本书,鬼使神差地,我拿下一本,有些心虚地把它放进我的手袋里。
来到中央公园后,我稍微扯了扯衣角,又把书从手袋里取出,我这才发现自己拿的是《简爱》。
“你怎么还带书来?”
米晓溪的声音现在身后响起,这让我有些失望。
“跳累的时候,可以看看。”
我竟然这么回答,这代表我今天也是想来跳舞的。比起前一天的推辞,这会不会显得我太急了?但比起这个,有另一件事更让米晓溪在意,她怀疑地看着我。
“你是说,在这种环境里看书?”
“这书我早看过了,如果只是在这干坐着有点无聊,随便翻翻也是乐趣。”
米晓溪耸耸肩。
“你可能没机会看书了,运动就是这么回事,第二次尝试的你会比第一次更投入,更放得开,不知不觉就连跳了好几支舞,我就是这样的,你昨天跳的这么好,说不准同我一样。”
说着,她牵着我加入跳舞的队伍。借着旋转,我迅速把在场人看了个遍,没有那个颀长的身影。怎么回事?现在几点了?应该已经快8点了,他今晚是不来了吗?
“哎哟!”
米晓溪的呼痛拉回了我的胡思乱想。我这才发觉我踩着她脚了。
“亏我昨天还夸你有天赋呢,你今天跳错了好几个舞步。”
“我,我有点累,昨天跳完腿和胳膊酸酸疼疼的,现在还没恢复过来呢。”
我歉意的对她笑笑,顺便恭维一下。
“你跳舞才是真的有天赋呢,我觉得很少有人能像你说的一样,第二次跳舞就能自如自在。”
“这倒是,说实话我教了这么多人,还没见着谁和我一样呢。我本以为你可以和我一样,但现在看你确实差点。没事,我们慢慢来,如果你累了就先去休息,刚好可以翻翻你的书。”
米晓溪还是这么善解人意,等我拿着自己的手袋退到一旁后,有名男士找到了她,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我看见米晓溪牵住他的手同他一起踱到舞池中央。很快,音乐响了起来,这是比才的舞曲,叫《爱情是一只自由鸟》,节奏虽不算快,每一拍都掷地有声,热情而激烈。米晓溪好像瞬间化成吉普赛女郎,热情、用力地跳了起来。随着舞曲到了第二节,米晓溪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因为她的这个舞伴很明显是位舞蹈高手,高手相遇,必会过招,因此,他们是舞伴也是对手。米晓溪为这支舞用了全部的力气,好似此时此刻,全世界都暗下去了,只有她,舞伴和舞蹈。他们的舞让周围舞蹈的人停了下来,把他们围成一个圈,观看他们的舞姿。就连我这个对舞蹈并无太大兴趣的人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认真地观看这场为米晓溪和那名男子打造的舞蹈赛事。很快,一曲完毕,周围响起热切的掌声,米晓溪的额上脸上全是汗珠,但她的眼睛却大大的,亮亮的,尽是酣畅淋漓后的快活,她的妆有点花了,但她却毫无狼狈之色,反而像卡门一样潇洒自由。
听围观人的讨论,我才知道这个男子姓刘,是隔壁城市的舞蹈高手,前阵子刚回到这个城市,听说城市公园里有米晓溪这个舞蹈高手特意前来请教。米晓溪像找到知己一般,拉着刘姓男子喋喋不休,她看着快活极了,很快,他们隐匿在人群里,我有些羡慕,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人,我看看表,已经八点半了,他还没来,再看看手里的简爱我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怀着这不应该诞生的情绪,我翻开手里的书,这本书我看过,我知道在什么地方简遇见了罗切斯特,于是,好似无意识地,我翻开书,找到了简爱在冰湖上同罗切斯特相遇的段落。
“当这匹马走近,当我注视着它在暮色中出现时,我想起了贝茜讲过的一些故事,其中提到了一种英格兰北部的幽灵,叫做 “吉尔特拉什”,它以马、骡子或大狗的形象出现,出没在偏僻的道路上,有时会出现在晚归的旅人面前,就像这匹马现在正向我走来一样。”
我轻声读着,我年轻时分外喜欢简爱,那时的我还很年轻,偶尔也会出现一些年轻女生的幻想。初读简爱时我16岁,我当时天真的认为,当我遇见自己生命里的白马王子时,也会想到童话故事。后来我被介绍给了老李,那是一件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事,平常到我甚至有些记不清初次同老李见面时的情景了。读到这我笑了笑,为年轻时自己的天真。同时,一个不该有的想法也即将浮出脑海。
“如果要在这里看书,我也以为你会看《傲慢与偏见》。”
带着轻笑的沉厚嗓音涌入耳朵,把那还没浮出的想法压了回去。欣喜涌入全身的速度比我抬头看向他的速度更快,因此,当我抬起头时,我已经可以稍稍努力地保持镇定了。
“怎么才来?”
“不小心绕了个路。”
他一面说着,一面自然地坐在我旁边。
“你错过了我们好朋友的斗舞。”
我有意避开他的目光,把视线移向米晓溪。
“今天从隔壁城来了个舞蹈高手,特意找晓溪跳舞的。”
“那晓溪应该用了全部的力气才扛下了这支舞。并且,那个隔壁城的舞蹈高手也一样。”
他把长长的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看着晓溪和刘姓男子,轻松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你很会观察。”
“这很明显,我认识晓溪二十多年了,我从没在她脸上看见这般表情。准确的说,她现在的表情在生活中就是少见的,这也是让世人羡慕的,毕竟大多数人一辈子也无法遇见一件事,能让自己这么痛快,所以自古以来知音难遇。”
我看向他,强忍着把那股失落的情绪遮掩下去。
“但这几天,在这块广场上活动的人很幸运。”
他接着开口。
“反正据我所知,能像晓溪一样这般开心的人,不止她一个。”
短短几个字,便把我无能压下去的失落赶走了。
“还有谁这么幸运?”
“不知道,可能垂在我们头上的枝条便在昨夜遇见了它的夜莺,可能我们脚下的蚂蚁,在今晚遇见了一块方糖,也可能这几天,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某人和某人在某处相遇了。月亮是公平的,被它照耀的一花一木,都有可能这么幸运。”
“早知道月亮会赏我一个大诗人,今晚就不带书了。”
“你很快便会发现,这个伪装的诗人肚里没什么墨水,吃的到挺多。你要么?”
说着,他递过来一盒巧克力,我从里面倒出一颗放在嘴里。
“巧克力可以很好的恢复体力。这样你或许可以更好的享受今晚的舞蹈。”
“你是在怪我昨天撞到你吗?”
很奇怪,多无理的话在他面前都可以自然而然的说出。
“我只是不希望你撞着其他人。听晓溪说你腰不太好,还是得注意一下,减少不必要的碰撞。”
他偏过头,又黑又大的眼里全是认真,但或许是月亮暗下去的缘故,我却觉得他本来不想说后半句话的。这几天真是太奇怪了,好像在他面前总会冒出这些荒唐的想法。
“是呀,所以我今晚都没怎么跳,昨天撞着你后我今天就一直很注意,结果越注意越容易出错,还不小心踩到了晓溪的脚。”
我这样回答的,并且,后半句话也不是我真的想说的。
“这么说你今天没有达到晓溪定下的运动目标。”
“这么看来,今天的活动是对恢复腰部损伤没什么作用。”
“快9点了,距结束还有两支舞,不然我们就帮帮彼此?我的背总紧的慌,也需要放松放松。”
他站起来,对我伸出手。那暗下的月亮又从云里钻出,他今天的衬衣是淡蓝色的,外面披了一件深蓝色的短款外套,微微卷曲的头发梳到脑后,这让我想起拉尔夫·费因斯演的《英国病人》。
“是因为沙漠生存太艰苦了吗?艾玛殊伯爵?”
我牵住他的手打趣到,真的很奇怪,我们分明才结识两天,我却完全不担心这个玩笑掉在地上,即便他没意会,我也不会尴尬。但他大概率是能意会到的,对于这种奇怪的预测我有奇怪的自信。感谢今晚的月亮,他很顺利地接了我的话。
“是呀,在我坚持不下去时,遇见了一个奇怪的男孩,在他的帮助下,我从沙哈拉沙漠回到了这里。”
“那那个男孩呢?莫非被蛇咬了一口,回到了B616星球?”
“是的,恭喜他回去继续照看他的玫瑰花,而我也从那个“飞行员”的名号里想起了自己叫艾玛殊,这其中有你的功劳,凯…”
他顿住了,我也像被无形的力量猛然拉回现实,一种无言的惆怅在心里弥漫。他好像有些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总之,我得感谢这位站在我面前的女士。但我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称呼你。”
“我的名号有很多,少彬妈妈,李家媳妇,林子荣闺女,林姐,林阿姨。喊得最多的是我自己的名字,林秀芬。”
他是被我的情绪和无名的怒气影响了么?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他黑色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失落,他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又假作不在意地开了口。
“或许你可以为自己起一个别样的名字。一些常见的英文名,比如汉娜,或者…”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但那三个字他没有说出口。我的心更沉了,我摇摇头。
“还是喊我林秀芬吧。”
他不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我们无言地走进舞池,开始最后两支舞。很快,熟悉的曲调再次钻进耳朵,这是《月亮河》,音乐响起便意味这是本场的最后一支舞了。我得承认,在今天白天做卫生时,我忍不住地想象今晚和他一起跳月亮河的桥段,我想象了无数种可能,有露怯,有丑态百出,有坦然,有说说笑笑,唯独没想过我们的第一首月亮河,会是沉默。等音乐结束后,我们快速而礼貌地道了别,看着他颀长的身影离开,我竟感到一阵放松还有那极力被我忽视的酸涩。我再次注意到米晓溪,只见她依旧兴奋地在同刘姓男子聊着,好似月亮不睡他们不散,我同晓溪告了别,回到家中。
老李不在家,我才想起,今天是周三,是他和球友打兵乓的日子,那吸满啤酒的纸巾依旧堆在茶几上,擦过地的拖把也随意地靠在沙发上,餐桌上是吃完但未收的碗筷,以往,对于这些我是麻木或心烦的,可今天看见这些,我却莫名地感觉很扎实,是的,就是扎实,这样的生活才是属于我的,这才是扎实的。我沉默地收拾着,忽地看见冰箱里有一整盘卤鸭脖,我这也才想起,今天是23日,每月的23日,老李都会为我买一盘卤鸭脖,我记起,卤鸭脖是在我们熟悉后他为我买的第一个零食,当时我吃的很开心,那是1990年3月23日,老李说,以后每个月的23日他都给我买鸭脖,这一买,就买了17年。刹那间,无力感涌了上来,愧疚,负罪,还有那不甘,懊恼以及好似被摆布的发笑一起席卷了我,这让我的意识彻底罢工,我呆呆地看着冰箱里的鸭脖,只有一个声音在心里越发的清晰:
停下来。
2007年11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