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河二十五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过儿子的草稿纸,把这件事记录在上面,明明,那本日记还有空余。或许是我想留下这件事,以林秀芬的身份,但日记里的林秀芬已答应李建红,不再同那个独一无二的人联系。就请原谅我吧,原谅我这第一次,也是这辈子最后一次的……

  他要去美国了,回来的时间没有定数,可能不会再回来了吧。这件事不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他很守信,没有为我徒增烦恼,我感谢他的守信,也气愤他的守信。当米晓溪用短信把这件事告诉我时,我努力地让自己不在意,我轻松的回了她,回的什么我竟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但我记得自己回完消息就哼着歌,把家里里里外外地打扫了个干净。忽然,有人按响了门铃,我像被人惊扰一般,竟吓得抖了抖,我看看天,才发觉天暗了。老李开了门,不曾想,门外竟然是米晓溪和刘向东。

  “快走,来不及了!”

  米晓溪像个将军,对自己最信赖的士兵下了命令,刘向东冲进来架住我的胳膊就往外拉。

  “你们做什么?”

  老李反应过来,想从刘向东手里把我抢过去,我看清楚了,他脸色竟是苍白的,但年过五十的老李自然敌不过正值壮年的刘向东,我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他们架下楼,塞上了车。

  “你俩太拧巴了,真是急死我了。向东,开快点。”

  米晓溪坐在我身旁,看着她挺起的肚子,我终于彻底回过了神。

  “你挺着个大肚子,你要去哪?!”

  我几乎是尖叫着拍着驾驶员的椅背。

  “刘向东!你老婆怀着孕呢!你们要干嘛!快停车!”

  “放心吧,他开车很稳的,离我卸货还有好几个月呢,陪你去趟机场没问题的。”

  她嚼着口香糖,满脸不当回事,我也终于在意起她的话了,很明显,这趟车的目的地是机场,我们前去的原因只有一个——顾怀谦。

  我沉默了,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景物,良久才憋出一句。

  “我答应过老李,不再联系了。”

  “你没联系呀,这是我强拉着你的。”

  她还是嚼着口香糖,开心把过错拉到自己身上。

  “不错,这是我们逼你的,车已经上了高速回不了头,林姐,你就安心吧。”

  刘向东从车内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他也嚼着口香糖,熟练地转动方向盘,当这辆黑色的奥迪盘旋着上了一个大大的弯道后,那亮着红色立牌的大楼出现在视线里,霎那间,我像被扼住咽喉一般,心脏更是在胸腔里强烈地,肆意地跳动。是的,是的,我答应了老李,也同他说了不再联系,可在知晓他要去美国的消息时,我便想再见他一面,不为别的,只为好好的告别。可是,我又有些不敢见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大楼,我既希望车可以开快一些,又希望它能慢下来。但就连我自己也没想到的是,当这辆黑色的轿车在机场前刹住时,我竟慌张地打开车门,来不及同他们道谢便冲进大厅,在人来人往里,寻找着那个颀长的身影。大厅里人来人往,那些白色皮肤或黑色皮肤的人同我插肩而过,他们好奇地看着一个挂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在诺大的机场里张望,她穿过一片又一片的人群,看着那花花绿绿的中文或英文交替滚动的大屏,寻找着那个挺拔,瘦削,颀长的影子。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她看了看表,现在是晚上的20点52分,那趟飞往远方的航班是23点30分起飞,在米晓溪将他要离开的消息告诉她时她便查过了,她知道他的航班号,知道他的起落机场,知道他的起落时间。可她恨,恨这机场太大,恨来来往往的人太多,恨自己既没巨人的身高也没勇士的心,她既抓不住他,也找不到他。直到,她听见钢琴声,是那首《月亮河》!她像被奖励的孩子般,瞪着闪亮的眼睛寻找着音乐传来的方向,她看见了,她终于看见了!在楼下一个空地上,一个高瘦的人坐在黑色的三角钢琴前,弹着那首在她心里响起过无数遍的《月亮河》。

  “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

  她唱了起来,大声地,在那无数双或黑,或蓝色的眼睛的注目下唱了起来。她挤过围观的人群,来到护栏最边缘,几乎是吼叫着同下面弹琴的人唱着,唱跑调了吗,没关系,他听见了,他抬起头看向她,围观的人默契地让出一小条路,让她可以顺着围栏走下楼,来到弹琴的他的身旁。

  “Two drifters, off to see the world.”

  他也唱了起来,还是这一句,她记得,记得清楚,记得在2007年3月20日那个周二的晚上,她独自坐在长椅上,跟着那首自己最喜欢的音乐哼唱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加入了进来,就在这句Two drifters, off to see the world.

  眼眶有些湿了,无论是她还是他,曲子快要结束了,他放缓了节奏,她竟也在同一时刻放缓了歌声,但步伐放的再缓,也有到终点的那刻,他终于弹下了最后一个音符,她也发完了最后一个音节,曲毕,周围好像响起了掌声,也好像什么也没有,是安静的,还是机场的哄闹,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双湿润的,黑色的大眼睛炽热而安静地注视着自己,她不躲,挺直身体,直视着那黑色的眼睛,围观的人群散开了,重新走动开了,他和她安静地看着彼此,他那瘦削的脸颊在颤动,他想拥抱她吗?她不确定,她想做什么,她也不知道。她看着他卡其色的大衣,忽然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她认出了这件大衣,当时在树林里,漫步时,他就是穿着这件大衣,颤抖地同她说了那些话。她记得。于是,她颤抖地拉住他大衣的衣摆,攥住了。刹那间,他的眼睛震颤了一瞬,他牵起她的手,引向大衣口袋,也就在这时,机场播报起登机信息。是那串她已经记牢的号码,是他乘坐的航班。

  “再见。”

  她从他的手里挣开,扯动嘴角。

  “再见。”

  他脸颊颤动的更厉害了,他眼里在燃烧着什么呢,是遗憾还是不甘。她还在回想他攥住她手时的温度,和那终究未探进去的口袋。

  他提上行李,从她身旁走过,走进排队的队伍里,登机口的门关闭了,廊桥离开那架看不真切的飞机,她看着飞机闪着灯,缓缓地驶离港口,于是,强忍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那泪水无声的流着,她无意识地回到朋友的车上,眼泪依旧在流淌,朋友劝慰了么?还是任由自己流泪?她不知道,但恍惚间,她听见了飞机发动机的声音,那一刻她无比确认是他乘坐的那一架,于是她打开车窗,把头探出窗外,一架庞大的飞机轰鸣着从头顶掠过,她看着它,大吼着同他告别。

  “再见,再见达西先生。”

  她确信他听见了,因为她好像听见空气里传来的属于他的声音,他再说:

  “那,达西先生同您说再见。”

  2008年9月27日
Previous

Table of Cont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