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万分年轻时,我也曾轻狂地质疑一些我在日后会反复翻阅的作品,对于同一个故事,不同年纪有不同年纪的解读,不同年纪也有不同年纪的困惑或者质疑。就像,二十几岁的我,再看了一些讲述爱情的经典作品后,一个疑惑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为什么一定要出现第三个人,男主或者女主才会正视自己的内心呢?这个问题直到2007年8月的盛夏,才猛然再次击中额头,把我这个年纪和学识所能认识到的答案传输到血液之中,我认识到人的胆小,或者同我这样一般胆怯又心高的人的胆小,我们总仰望离我们只有一尺的果子,不敢伸手摘取,也不愿离开,我们就这样在雨雪里在狂风中在烈日下仰望着,等待着,等着那摇摇欲坠的果子落下,又幸运地滚在自己脚旁,只有这样,如我一般胆小的人才敢捧起果实放在嘴边,我们会告诉自己,这是天意,我们甚至会假意勉强地接受,哪怕我们已观摩它,幻想它,渴望它许久。但果子很少有自己掉落的时候,对于这世上大多数像我一样的胆怯之人而言,能促使我们往前一步的缘由,只有另一个人注意到了它,只有这样,强烈的不愿被夺走的渴望才会战胜胆怯,让我们勇敢起来,至少,可以勇敢的对自己承认——我的渴求。
我不确定这些文字日后是否会被人看见,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么我很歉意,让你们看见了这样一个俗套的故事,可我所记录的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若我有作家的能力,我也愿编织出一个清新浪漫的故事,可我只是技校毕业的40几岁的女人,我的学识只够让我记住生活里的点滴、我自己的心情并将它们诚实的记录下来。
从凤鸣村回来后,有段时间我没同顾怀谦联系,除了一些琐碎的生活阻碍外,也有我的有意为之。可我是这么的不堪一击,同时,我也实在想知道他和英子的事,于是,在他发出第五次邀请时,我同意了。还是下午四点半,还是公园长椅。
“我中签了。”
他已经坐在那把椅子上了,感受到我的到来,他悠闲地把一只腿搭在另一只腿上,语气愉快。
“奥运会开幕式吗?”
这当然是一个玩笑,那是八月下旬,第一批幸运儿已经陆续接到了短信通知,听米晓溪说,她那个姓欧阳的带着她一起炒股的姐妹就抽中了,没想到顾怀谦却点了点头。
“嗯,明年8月8日晚8点的开幕式门票。”
“你真申请了?”
我诧异的同时,也为他骄傲和开心,但很快,一股与之相反的情绪也让我感受到了,我很快想起,这同我无关,同时,我也联想起自己同他的差别。很奇怪,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他家境良好了,却到现在才明白,我和他不是一个阶层,家里的闲钱凑不出一张开幕式门票,更别提来回路费与吃住的费用了。(当时有200元的票价,但这件事我是写完这篇日记许久以后才知道的,那时候的我,以为最便宜的也要1500。2012年重新整理时注)
“嗯,但我不打算去。”
“那你申请做什么?”
不解的同时,我又隐隐感到开心。
“我在同上帝玩一场投骰子的游戏,很幸运,我赢了。”
“奖品呢?”
“没有奖品,我只是不在犹豫了。”
垂在我们头上的枝条开出茂密的小花,他摘下一朵,小心地捧在手心,仔细观摩后,他对着前方轻轻一吹,白色的小花乘着风飘离他的手掌,摇摇晃晃地落在绿意葱葱的草地上。
“如果我今天不来见你,你会继续邀请吗?”
我大胆而自信地看着他,他脸颊有些凹陷,但面部轮廓是硬朗的。
“我会把兜里的一封信交给你,然后把后面的事交给上帝。”
“看来你是有什么必须要和我说的了,不管我今天来还是不来,你都会告诉我。”
“因为我自信你会想知道。”
“你就不怕自己猜错吗?”
“你就不怕我被你上句话吓得不留下一个字,带着信跑了么?”
他玩味地咧开嘴,他的牙整齐而洁白。
“留过洋的人不会这么胆小。”
“在特定的人面前,胆量总会变小。”
“明明第一次去那个特定的人家里,便大放厥词。”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这依旧需要胆量。”
“好吧,他输了。”
他举起手做投降状。
“你说的对,他不会逃跑,如果真猜错了这位美丽女士的想法,就当他自作多情好了。”
“既然他老老实实的认输了,那这位女士也可以告诉他,他猜的不错。她真的很想知道。”
说到这,我感觉自己嘴边的笑收了回来。
“说说吧,你和伊丽莎白的事,达西先生。”
“你明明知道,伊丽莎白正在他眼前。”
他沉下脸,看着有些生气,我不理他,正回自己的头,直视前方。
“明明我怀里的信可以证明,你却假装没看过《傲慢与偏见》。”
“看的次数肯定比不上你和她。”
我寸步不让,换来他的一声叹息。
“我就知道你会不开心。”
“知道你还这么做。你是想借此让一个头脑昏沉的女人找回自知之明吗?”
“如果一定得有人是开屏的孔雀,那这个人只能是我。”
“那就是一个坏心眼的先生,从《简爱》里学得了小技巧。”
吵着吵着,我竟感到一丝开心。
“如果可以,我也想像罗切斯特先生一样,编造一些谎言逼迫简爱正视自己,虽然,现在达成了一样的效果。”
最后半句话他透着按捺不住的窃喜和骄傲。
“但很抱歉,那本书,是我欠她的。”
我能感受到,他向前探了探身子,他的声音透着小心,如果我扭过头,能看见他眼里的慌乱吗?我很想试试,但我忍住了。
“李叔说,是他阻碍了我和英子,这不是假话,但某天晚上,英子找到了我,她和我说,如果我真想娶她,她就同父亲抗争到底,是我退缩了,我没有勇气同我的父亲抗衡。”
他的语气放的很缓,我能感受到他有些尴尬,余光里,他低下头,用很轻的声音吐出一句话:
“我也不愿永远留在农村。”
他在把自己的自私和胆怯,毫无保留的袒露在我眼前,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我深吸口气,让对话继续下去。
“你对她吐露过心意吗?”
“从未。但那时的我,确实是喜欢她,她能感受到,并且她像她名字一般在某天收工后堵住我,逼问我,我嗫嚅着,脸涨的通红,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对她来说这就够了。”
我虽连她照片都没见过,但我能想象出,一个大胆坚毅又聪慧的女生,需要的只是那个胆怯少年的不否认。
他点了点头,让他休息了一会,我问出了自己的猜测。
“你们也会在聊天里融入文学典故吗?”
“没有!”
他猛然抬起头,极力否认。我忽然想起,在下乡那会,很多书是不能看的,他们自然也不敢提。
“不只是因为那些书在那会不能提,那会的聊天都是简单的,也没想到这样做,总之,我们没有这样,请相信我。”
一向镇定的顾怀谦竟有些语无伦次,这让我心里升起一种胜利的感觉。
“那你们也偷聊过很多文学。”
“是。他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姑娘,有时候会闯进男生宿舍,倒不是想做什么,而是存粹的串门。
一次,我请假在宿舍休息,她听说我身体不太舒服,为我打了热水来,那时我正在看《呼啸山庄》,你知道的,那样描写极端爱情的书在当时被称作毒草。她的突然推门而入让我很紧张,书是来不及藏了,她看见后立马关上门,来到我面前。'没想到积极份子不干活,在这看禁书。' 我脸色煞白,如果这件事被组织知晓,我回城的时间将变得遥遥无期。我想求她,但我被吓得说不出一个字。她背着手缓步踱到我面前,俯下身,居高临下地对我说: '我可以帮你保密,但你得把这书先给我看,并且以后你弄来了什么书,也要给我。'
她霸道的命令,我却如获赦令,连忙把书双手递给她'你也喜欢这些?'这是我没想到的,她嬉笑着把书放进内里,在我床上坐了下来。我至今记得她同我说'人类不是只吃饱就够了,无论是古代还是现在,中国还是苏联,甚至美帝都一样。很多时候,我觉得人类的争斗很没意思,明明我们可以一起携手创造,因为,古今中外,所有生命都是一样的。'她说那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她好像在对我说,也好像在描述一个理想中的世界。我敬佩她,她的那番话放在当时,是要打成重罪的。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我发现她不止能分清稻子和稗子,也能细数保尔柯察金和生命里三个女人的感情,她没有诋毁冬妮娅,她认可了她的天真也认可保尔和她的那段感情的美好。她很不一样,和她交谈是繁重劳动里少有的慰藉与放松,被她吸引,我至今认为理所应当。”
他交叉双手,看着前方将自己的过往缓缓道来。我没有打断他,沉默的听着,或许是因为我不再年轻,我逐渐被他故事里的英子吸引,随着他的讲述,她的身型在我心里逐渐清晰起来,的确是个惹人喜爱的女孩,我不由地想,如果我也经历了那样的时代,我们会不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直到我听见他略带歉意的声音。
“当然,我指的是那时的我。”
听到这,那让人气愤的情绪才迟迟到来。
“很浪漫的过往。从性格来论,她才是伊丽莎白,我最多是爵士的女儿。”
我客观的评价着,但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说出的话酸酸的。
“都是过去了。人是由无数个过去组成的,我不能因为现在否认当时的美好和心情,这是对过去和现在,甚至是未来的不负责。”
他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认真与坦诚。
“但这不代表着,我会把现在与过去融为一体,人的每一份过去都是属一无二的,对于现在,我会认真诚实的去对待。我将自己的过去讲与现在听,也是想让现在了解我的全部,她不用做出什么决定,这是我单向的主动的展示,是我对于现在的态度。”
我轻叹口气,点了点头,我相信他,但心里那份酸涩并未完全消散,同时,我逼迫自己知晓更多。
“后来呢,在她告诉你她会勇敢抗衡父亲之后。”
“那时候我太小了,太没担当了,我明白自己的怯懦,也明白比起她,自己更想要的是什么。我低着头,同她道歉,告诉她我想回城市去。她没有挽留,反而笑着拍拍我的肩,让我不要难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以后我们都会遇见自己适合的人。离开前,她开玩笑的同我说,等她结婚了我要送她一份新婚礼物,就送那本我同她谈起过的《傲慢与偏见》。我感激地看着她,也知道自己同她的差距。但我没想到,没多久,她的父亲以死相逼,逼迫她嫁给邻村人,那晚,村子里闹出很大动静,所有人都围在她家门前,我躲在人群后,只看见走进她家的干部换了一波又一波,等天亮后,她终于走了出来,只在刹那间她找到了我,同我点点头,没多久,她成了其他人的新娘。婚礼那天,两个村都很热闹,大家喝酒谈天,闹的热闹,我也趁着酒醉,胡言乱语。”
说到这,他停顿了,我想起老李说过的他醉酒时说的话。没一会,他重新开了口。
“结婚后,她搬去了邻村,我们鲜少有机会见面,直到半年后,我顺利回城,我们也没能说上一句话。后来,我去了美国,那时哪怕出国,大多会选择苏联,只有我固执地去了美国,好像这样便能同命运怄气。回国后,我投入工作,投入生产,在褒奖与新生活中,过去的事总算在心里淡的接近遗忘,只在偶尔的偶尔,我会想起这段往事,想起我还欠她一个礼物。
那个下午,在我接到那个诈骗电话听说她身患绝症时,我隐隐感到,这是上天在让我彻底同过去告别,于是我准备了那本书,但并未下定决心要交给她,我是在听见李叔说起她的遭遇时,我才决定这样做的,我知道她不会怪我,但我依旧想用这本她最想拥有的书换取她的原谅,或者,换取自己的原谅,原谅过去的自己,原谅那个时代。”
他的声音有点颤抖,我不由地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他反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指放在手心里,无意识地揉搓着,以此寻求慰藉。
真能给他安慰吗?我不由地这样想。同时,我很想在李桂英的坟头,献上一束花。
太阳渐渐西沉,那些过去的往事渐渐地在这个中年人的心里退散了。他拉着我的手,轻轻晃了晃,像个小孩。
“再见,顾怀谦先生。”
离别时,我轻轻地同他告别。
“谢谢你把过去告诉我,你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真实,因此,今天,我想同最真实的顾怀谦先生告别。”
“那最真实的顾怀谦同最真实的林秀芬道谢,同时也同您道一声再见。”
2008年2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