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河二十六

  (一)

  我年纪已经很大了,十多年前,儿子顺利从美国建筑学院毕业,在儿子在美国生活的那几年,我总不由自主地猜想,儿子会不会在某个平凡的午后,同他插肩而过,我一度相信着这样的可能性,也一度为此感到开心。

  我和老李的婚姻还是没能维持下去,在儿子大学毕业的那年,我们终于装累了,于是办了手续,当我们拿到那个红色的本子时,我忽然地响起八年前同他相遇的那个夜晚,他离婚时49岁,我离婚时竟然也是这个年岁,这并非我的刻意,但我为这个偶然感到开心。

  这些年,我依旧同米晓溪保持着联系,她的女儿长得很漂亮,皮肤很白,眼睛很大,长得很像她。我记得当时她同我说的,等孩子满月后要拿着请帖去李卫国的单位大闹一通,可这句话刚说出不到一个月,她便打消了这个想法,在08年5月,她给灾民送物质的路上多次遇见了自己前夫。她说若放平时,李卫国看见她一定会阴阳怪气,骂他们狗男女搞破鞋,但离婚后在坑洼不平的国道上相遇时,李卫国看着微微隆起腹部的米晓溪只是同他们点了点头,随后继续卖力地搬水运粮,那几天,米晓溪认为他挺男人的,也就是那几次的相遇,让他们平了各自的愤怒,从那以后只是路人。米晓溪的恨不长久,爱也没能像想象中的持久,他们的感情终于在柴米油盐里归于平静,最后只剩琐碎,遍地鸡毛。后来,刘向东去寻找了其他刺激,第二天睡醒的他幡然醒悟,跪在米晓溪的面前扇自己的耳光,但他和她都知道,发生了便发生了,刘向东给了米晓溪一笔钱从此销声匿迹,但听后来人说,他从此戒了酒。我问过晓溪,她恨他吗?她摇摇头,爽朗的回答不恨,但她很羡慕我,羡慕我和顾怀谦,在最美好的时刻分开,从此对方在心里,只留下美好和眷念。米晓溪带着小奥雪改了姓,后来,在米奥雪初中那年,米晓溪遇见了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他是米奥雪的数学老师,离异多年,对米晓溪爱的深沉,可晓溪却没了以前的纯粹,也失了以前的勇敢。后来,米奥雪升了高中,那位老师被调走,两人没了联系,至今,晓溪都是一个人,我和她常去城市公园看看,那里已经没了以往的繁华,政府多次提出重建后面却不了了之。晓溪总站在那个已经有裂纹的广场上,独自练着舞步,我则坐在那个嘎吱作响的长椅上,独自看着头顶的枝条,寻找着藏匿在深夜的夜莺,找累了,便低下头看看有没有蚂蚁,有没有方糖。

  也就在某天,我低头看着蚂蚁突发奇想,我想到了那本被我藏起来的日记,我想把它埋在这把椅子后面的泥土里,就像把种子埋在春天。第二天,我来的很早,我去五金店买了一把锋利的铲子,在我们常坐的那把椅子后挖了一个坑,把那本日记裹了又裹,小心地放在里面,我记得,在我重新把土盖回去时,我听见了夜莺的啼叫,一群黑色的蚂蚁从坑里爬出,我在坑的另一侧放下了一颗方糖。



  2027年8月13日

  对了,这些年我还养了一只猫,一只流浪的橘色的猫,它的名字就叫猫。



  (二)

  在那个冲动且莫名的黄昏,在我埋了日记后,我感觉自己的大半个生命好像也跟着一起埋了。米晓溪在几年前又遇见了刘向东,命运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又把他们安排在了一起,他们是在一个旅行团里遇见的。我现在年纪已经很大了,已经学会不再期待,可我还是冒出一个想法,我想离开这座城市。于是我收拾好行李,就像两年前买上那把锹一样,离开了。直到我站在机场,看着手里的登机牌,我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经意间买了飞去北方的机票,飞行距离三个小时,是那座城市,他生长的,年年飘雪的城市。

  64岁的我终于见到了那片雪,和他同我描述的一样,蓬松,干燥,柔软,捧起来往天上撒去,像雾,风轻轻一吹就散开了。我像26岁的年轻人一样,裹着厚重的手套,笨拙地捧起雪,滚着雪球,仿照他的样子堆了一个雪人。当然不像他,他瘦而高,雪人胖而矮,但也是像他的,我从自己大衣上扯下两颗纽扣,扣在雪人那圆圆的脑袋上,纽扣很大,很黑,像他那黑色的,深邃的眼睛。

  后来我去了首都,看了以前在电视上才能看的鸟巢,我买了票走进场馆,馆内人很少,我可以慢慢地,仔细地逛,凭着我模糊的记忆,我往前走了几排,在一个蓝色的椅子那停了下来,我依稀记得,多年前我在电视上看闭幕式直播,看摄像机对他一晃而过时,他坐的就是这个位置。我在那蓝色座位的旁边坐了下来,看着面前的田径场,回忆着闭幕式时上演的节目,想着想着我有些累了,闭上眼睡着了,等我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的头往蓝色的椅子上偏着,好像那里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

  再后来,我又去了一些地方,我忽然发现,北方并不遥远,三个小时的飞行距离,并不遥远。

  2029年12月24日

  (三)

  我还是没能去到英国,自然也去不到更遥远的,他处在的美国。一是经济条件不允许,二是年纪更大了,也接受不住长距离飞行。但我很开心能在70岁那年送自己一个生日礼物——用自己全部的积蓄去养老院里生活。

  说起来,这也是一个奇怪的想法,这些年来,我依旧保持着阅读和看电影的习惯,美国或欧洲电影里,主角老了都去到养老院,我自然想起远在大西洋彼岸的他,已是78岁老头子的他是什么模样,是不是也住进了养老院?那里的养老院和国内一样么?

  这些问题我当然不知道,但我觉得,自己的这一决定让我离他很近。

  最近我在看一本书,纪德的《窄门》,我后悔这本书在我七十岁的年纪里才阅读,里面有一句话可谓是四十几岁的自己的心里写照——靠近你便靠近了痛苦,远离你便远离了幸福。虽然书里描绘的意思与我的遭遇并不相同,严格来说套用并不合适,但我当初的感受的确是这样的。

  写到这,我突然想起那本日记,不知道它是否被人找到,隔了这么多年,我依旧记得当初收到那本日记,看着他写下的“赠与林小姐”的内心的悸动,我也记得,自己在第一页日记里写下:祝你42岁生日快乐,林小姐。那么,在28年后的同一天,我也可以写下这行文字:

  祝你70岁生日快乐。

  林小姐。

  2035年11月13日

  对了,在我搬去养老院前,我要去街角的“再来照相馆”拍一张照片,我要裹着那条暗红色的披肩,等我百年以后,我希望这张照片可以出现在我的墓碑上。我还要再回凤鸣村走一遭,在英子的坟前献上一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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