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河二十七

  到这里,林秀芬留下的同顾怀谦有关的文字便全部收录完毕了。但我和女友一向热心肠,在我们的搅动下,林秀芬和顾怀谦的故事,还有一点延续。

  是的,我们去找顾先生了,在见过养老院院长后,我们在那个帖子下更新了一些信息,也更新了几篇林秀芬的日记,那个发在小地瓜上的帖子至此大火,许多人为林秀芬和顾怀谦的故事感动,也为他们惋惜。在得知林小姐已经离世的消息后,更多人开始寻找顾怀谦,终于,有人发来了确切的消息,让我们意外又不意外的是,顾怀谦不在美国,他在英国。

  我们飞去了英国的一个养老院,彼时刚过秋分,梧桐叶泛着金黄,在护工的带领下,我们来到养老院的小公园,远远地,我便看见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坐在长椅上,撑着拐棍看着稀疏的落叶。

  “Mr. Gu, you've got a visitor.”

  护工俯在老人耳畔,他的声音很轻,但依旧打搅了顾先生的沉思,他受惊地抬起头,看着我们,又茫然地把视线移向护工。

  “He has dementia.”

  护工指指脑袋,耸了耸肩。在来之前,我们便听说顾先生患了阿兹海默症,经常独自呆坐,吃的也比以前少许多,状态不算好。看着眼前消瘦佝偻脆弱的老人,很难将他五十岁时的绅士与意气风发联系起来。我鼻子一酸。女友打发走护工后,我从兜里拿出一张照片,那是我们出发前特意联系“再来照相馆”找到的林秀芬70岁时拍的照片,照片里的林秀芬穿着那年碎花长裙,套着米黄色的针织衫,裹着一件深红色披肩,看着大气端庄,颇具书香气。因为她的穿着,我相信面前的老人能认出三十多年未见的她。果然,我刚把照片递出,老人浑浊的眼睛瞬间清亮。

  “林小姐,林小姐!”

  老人激动地叫嚷着,脸也泛了红。

  “林小姐,她在哪?”

  老人拽住我的手,我没想到,一个老人的力气会如此的大。

  “她在城市公园等您。”

  女友安抚着开了口。

  “城市公园,去,去城市公园!”

  “城市公园太远了,得吃饱才有力气过去,听护工说您不好好吃饭,这可不行。”

  “好,好,吃饭。Jack, bring me my food.”

  不远处守候的护工端来食物,偷偷对我们竖起拇指。顾怀谦一面吃着面前的食物一面询问我们林小姐的近况,我们告诉他,林小姐很好,还是很年轻,偶尔会在公园里跳月亮河。

  提起这三个字,顾先生放下勺子,他及其认真地看着我。

  “我这段时间没有好好吃饭,我的背还直么,我还能同她跳舞么?”

  “您还是很英俊,头发很黑,她一定会喜欢的。”

  老人笑了,又吃了几口食物,忽然他像想起什么一样,从怀里掏出一盒巧克力。

  “只可惜我肚里没什么墨水,吃的到挺多,你要么?”

  老人把巧克力递给女友,很显然,他把女友认成林小姐了。女友接过巧克力,打开,想像日记描述的一样,倒一颗在手心上,不想,一颗戒指却掉了出来,老人得意的笑着。

  “我找遍全美,才找到蒂芙尼的早餐里的同款巧克力。很可惜,他们不再在里面放玩具戒指,我只能去蒂芙尼,买下一枚真的。”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戒指,得意地指着戒指内圈给我们看,我看见,里面刻着G和L。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在我们相遇的第二天,就是我快九点才到城市公园的那一天,你问我怎么这么晚才到,我和你说不小心绕了路,其实呀,我是去买巧克力了!我找遍了所有商场,也没能找到和电影里描绘的一样的,当时我就想,我以后一定要找到!这件事我满了你三十多年呢!”

  顾先生得意洋洋地对女友说着,脸颊变得红润。忽然,他又毫无预兆地沉下脸,把戒指从我们眼前移开,像对待珍宝一般小心地把它藏回巧克力盒子里。

  “滚开!你不是林小姐,别想把它骗走!”

  无论是在林秀芬的日记里还是在现实里,这都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发脾气,他举着拐杖,凶狠地对我们挥舞,一旁的护工熟练地走过去平复他的心情,后来他同我们说,在他住院的这五年里,这样的事时时发生。

  在我们离开英国前的最后一晚,我们又去看望了顾先生,我们去到他房间时,他正坐在钢琴前,熟练地弹着那首《月亮河》,我们不忍打扰他,靠在门框上,阳光从干净的玻璃外洒入,刚刚好,照在钢琴的一角,老人坐在钢琴前,投入地弹奏着,恍然间,我好像看见他50岁时,在老郭婚礼上弹奏的模样。曲毕,他看见依在门框上的我们,笑着转过身。

  “谢谢你们这段时间陪我,是要回国了吗?”

  我惊讶,他看上去完全不像一个患病的老人。于是,我们也表明了身份,把捡到日记和后面的事告诉了他,他安静地微笑着听着,听完后,他恳求地望着我们。

  “可以把日记,还有那几叠纸留下来么?我还没这么老时,我曾希望自己做她的第一个读者。既然她做出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选择,我也不和你们争第一了,但,请不要没收我读者的身份。”

  我们当然不能拒绝。

  回国的时间不能再耽搁,我们匆匆返回。两个月后,我们收到一个电子邮件,是顾先生所在的养老院发来的,他们说顾先生已经离世,他是穿着白色棉布衬衣和黑色马甲走的,捧着我们带给他的日记,很安详。同时他把一个东西留给了我们,在惊讶的等待中,一个从英国寄来的包裹终于到了,是那块怀表,还有那玫蒂芙尼的戒指。打开怀表,我们看见一副已经有些模糊的肖像画,是彩铅画的,只肖一眼,我们便认出那是四十三岁的林秀芬的胸像。画里的林秀芬坐在公园长椅上,披着暗红色的披肩,一根翠绿的枝头从头顶垂了下来,光从左面打来,我们相信,那是西面,代表夕阳的光,一个很小的点在人物胸像的左上方,沐浴在光里,或许,那是一只夜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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