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应该感受到了我前几篇日记的矛盾,明明想记录一件甜蜜的事,却又以低沉的情绪收了场。因为,当时的我就是如此真实地处在两难之中。之前的日记说起过,在我明晰自己的感情后,我陷入了更深的痛苦,那时老李还没像现在这般冷漠(当然我不怪他)但也有了一些征兆,我对他更愧疚了,同时,明白自己,明白他的心后,我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渴望见他,或是联系他,我甚至想到了一个自欺欺人的方法——只要,只要多注意一点,只要我们一直聊些稀疏平常的话,只要我们谁都不越界,一切便能像之前一样。我知道这样的自己是多么的虚伪,可我的欲望和胆怯又是多么的热烈。他接受了我的犹豫,也尊重了我的决定,他默契的配合着我,可我或者他,主要是我自己,又忍不住地想近一点,想夺取那一点点的不可以,正如婚礼上我放肆的目光,正如公园里我想借着疲惫握住的那双手,可是,得到了一点我便想得到更多,但我深知自己的胆怯,对新关系对老李对儿子对闲言碎语的胆怯,于是,我又退缩了,退去比原点更远的地方,我拒绝同他像以前一样深谈,正如喂天鹅的那次,我被自己的反复折磨,或许也在折磨他,于是,在某一个夜晚,我终于我发现了自己的折磨,我终于恍然明白过来,自己是多么的不负责,对老李,对他,对我自己。我被吓着了,被这段时间我做的这些事吓着了,好像我终于明白过来,这不是吟风弄月的小说,是鸡毛蒜皮的现实。我被吓得匆匆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能再同他联系了,至少,得有一段时间不能。等这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远的一段时间过去后,或许我们就放下了,就能回到正常的原点。
“你是来和我告别的吗。”
我刚来到那把椅子上,顾怀谦便自信而平静地开了口。
我欢喜这世上有一个人对我如此了解,庆幸这世上有一个人对我如此了解,也埋怨这世上有一个人对我如此了解。
“看来我又猜对了。”
我沉默地坐在他身旁,他却像猜对了一件什么欢喜事一样,轻松地把上身靠在椅背上,卡其色大衣在他身下随意地铺开,这模样,活像出入苏格兰场的侦探。
“你好像很开心。”
“我当然是低落的,但一些可笑的,莫名的,赶不走的声音告诉了我一些事,这让我对未来十分期待。”
我又惊又奇又喜又感到有些好笑,我几乎将整个身子都转过去了,于是,我再次看见了那又黑又大的眸子。
“是未来的声音么?”
“也可能是心底的声音。”
“不,不是你心底的声音。”
“林女士为何如此确信?”
“因为……”
说到这,我摇了摇头,把马上就要脱口的回答咽了回去。
“未来会发生什么?”
“你认为呢?”
那被我藏匿起的回答被他听见了。
“可我无法确定我们听见的是否一样。”
“如果是林女士想听我亲口说出,直说便是。”
“这话可不像从顾怀谦嘴里说出的,初见时,他同他的名字一样,谦逊内敛。”
“但你却笃定我是达西。”
他笑的骄傲,黑色的眼睛亮亮的。
“所以我有这过度自信的臭毛病,并且,随着我们的接触,这毛病越发严重了。可惜的是,没有失败教会我谦逊,哪怕一次也没有。所以,只能请林女士多多包涵了。”
他夸张地把遮阳帽取下对我行礼,又重新把它带到头上。
“说回那个奇怪的,莫名的声音,它再告诉我——我们未来还会相见。当然,从理性的角度看,这是毫无根据的胡诌,可能只是我染上的臭毛病在作祟,从玄学的角度看,我从未学习过任何一个国家的神秘学,来之前也没做过法,所以我应该听不见什么感召。那这声音就只有一个解释了——这源于我的希望。”
“是我们的希望。”
我忽然就这样坦率起来了,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我,好像我的一切回答都在他预想之中,可哪怕有了预想,他的嘴角还是翘了起来,可能这不只是因为骄傲。
“我还是喜欢像这样同你拌嘴,而不只是聊着那些稀疏平常轻松愉快但没有你来我往的话题。”
他满足地长吐一口气,对此我也深有同感,在那看似愉快的时间,我们的相处难免带着刻意的小心,这像一场无意义的游戏,我们带着试探的推动,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退回安全地带,这游戏很耗精力,奖励却是那么的无味,渐渐的,我们失去了耐心,那被我小心恪守的准则在自然强大的攻破下岌岌可危,马上,只要再一次,它便倒塌了,可也就是在那个夜晚,我忽地明白过来,这游戏已变得危险,我必须断了这游戏。对此,他心知肚明。
想到这,我动容于他的细心聪慧,也感激他的尊重,他的直接坦率免去了我扭捏的难堪。
“再告别前,我们可以一起走走么?”
他站起身,同我伸出手,我握上那只大而带着温度的手,借助他的力量起了身,随即我松开他,他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我们并肩走在公园小道上,那是九月,虽已过了秋分,天气却依旧炎热,太阳落在我们右边,顾怀谦放缓步伐也从我的左侧换到了我的右侧。有些叶子已经变了黄,早早地脱离枝丫,乘风飘下落在石板铺的路面上,我们的皮鞋踩上去,既没发咔嚓声,也没踩断那片小小的落叶。我沉默地向前,看着道路两旁的树木,午后的光跟随我们的步伐,在一棵又一颗树干上晃动,这斑驳的光影让我恍然回到从前某个宁静的下午,我说不清那是几几年,但我知道那是一个很轻松很放松的午后,没有工作,没有家务,没有人,只有我自己,静静地躺在树荫下,看着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在我白色带着碎花的裙子上。
“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把我从回忆里拉回。
“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
“巧合的是,我也看见了一个下午,不巧的是,那似乎是三十五年后。”
“你看见了什么?”
“我自己,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撑着拐棍看着同现在一样的落叶。”
“你身旁有人吗?”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这么问到。他没有回答,面上忽地笼上一层阴影,或许是他的沉默也或许是这泛黄的秋天,一阵“失去”的感受包围了我,明明不久前我们刚说过,未来的某天会相见,但那一刻,我却不知道,这未来会不会如我们所期望的到来,刹那间,最后的不确定和哀伤袭来,我知道,这情绪是“不舍”。
“如果天再冷些,我可能会把你的手放进我大衣口袋里。”
或许他也害怕了,也忧伤了,他忽然大胆而热烈地说着,我看向他,他黑色的眼睛变得炽热,嘴唇紧抿,下颌紧绷,瘦削的两颊在微微颤抖。良久,他略带哽咽的声音才再度传来。
“可现在天气炎热,真是不巧。真是……太不巧了……”
我扭过头,是呀,真是太不巧了。就在这时,一件早已被我遗忘的小事忽地占据了大脑,那是在我和老李谈朋友前,某天,我遇见一个同米晓溪也是熟人的朋友,朋友传达了米晓溪的意思——想给我介绍朋友。我被这直白的口信吓着,加之那时厂里带我的师傅有意把侄子介绍给我,我便拒绝了。现在我忍不住猜测起来,当时米晓溪想要给我介绍的朋友会不会是他,如果是,那可……真是太不巧了。
我本想把这件事就这样藏在心里,但他敏锐地捕捉了我的表情,再他的追问下,我把这件往事连带着疑惑说了出来。
“那段时间她的确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
他苦笑着摇摇头。
“即便是,想撮合的也不一定是我们两。”
心里更苦涩了,我不愿让它加重,无力地补充着,此时,我反而希望米晓溪从未想着撮合我们了。
“她好像是同我提起过一位姓林的女生,大概在二十二年前。”
“在这里,林是一个常见的姓氏。”
他消瘦的面颊颤动了,那双又黑又浓的眉毛拧在一起,暗黄色的脸颊泛着红,他多次张口,想要辩驳,想要剧烈地说些什么,可他把眼里那即将喷涌而出的怒气熄灭了,他低下头,当他重新往向我时,黑色的眼睛却依旧不安静。
“我要回北方老家了。”
心下一沉,我不明白,他的回去要多久。
“我母亲生病了,我得回去照顾她。”
他补充到,我点点头。他向前一步,我好像闻到了他身上的洗衣粉味。
“我本无意说这些,我不愿制造无端的困扰。可是你提起了米晓溪,提起了80年代。我是一个希望可以掌控自己生命的人,我不喜巧合更厌恶不巧,因此,我想告诉你。”
他颤抖着,握住我的肩。我乱极了,我知道,他要彻底摧毁那一碰就碎的防线了。
“母亲知道我离婚后很生气,她认为自己时日不多,她希望自己走时是风光热闹的,所有的亲人都在身旁。可如今女儿在美国,我又恢复了单身,这让母亲十分失落。但纵使对不住母亲,我也不能贸然开启一段感情,缔结一段关系。除非,我的眼前站着心仪之人,我才会因为喜爱重新回到二十几岁的年纪,只要她应允我的莽撞。”
这是我在日记里第二次记下这些话,字体依旧凌乱不整,透着慌张。在07年9月27日,他说下那些话时,我感觉自己的脸变得煞白,我慌乱至极,结巴地打断他,唯恐他继续说下去,他总算怜悯了我的惶恐,止住了那颗激昂的心,勉强地让自己的嘴角向上提了提。
“让我最后再送送你吧。”
说罢,他正了正遮阳帽,走在我面前。我跟着那颀长的身影,即有逃过一劫的庆幸,也有打断他的懊悔,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很快,我们走出公园来到马路上,他抬起胳膊为我招来一辆出租车,那黄绿相间的小汽车打着双闪停在我身旁,他为我拉开后座车门,我低下头,一面快速闪进车里,一面同他到了谢。他直着身体,呆立着抚着车门,我看见,他瘦削的面颊又无意识地抽搐着,我抓着座位上的布罩,努力想让自己说点什么,却见他轻叹口气,弯下腰同我说了一声再见。再他直立起身合上车门时,极其轻细的声音从缝隙里飘了进来。
他说:
再见,林小姐。
2008年3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