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刚才洗碗时,我内心的小人又开始想些疯事了,她竟然猜想,会不会在未来的某天,这本日记被两个年轻人发现,把它公之于众,于是乎,我成了自己年轻时畅想的文学作品里的主角。
怎可会呢,那个在我身体里居住的带着傻气的自己,你应该知晓,你与他的相识一点也不浪漫,甚至,带着一些俗气。这样的你们,怎会成为后世年轻作者笔下的男女主呢?
你们是跳舞相识的。那是八个月前的一个平凡周末,你在菜市场同许久未见的老同学遇见了。二十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么的光彩照人,甚至比高中时还要夺目。她兴奋的拉住你,好像你们直到昨天还保持着联系一样,她热情而诚挚的询问你的生活,你的感情,你的工作和你的健康。而你,也被她感染,你总是容易被她带动的,上高中那会就是,你如实的告诉她自己嫁给了一位钳工,是师傅介绍认识的,婆婆生病后你就辞去了工作,安心照顾公婆,直到去年,刚满73岁的婆婆因病离世,你也卸下了长达十年的在病床前守候的担子。但立马地,几乎是没有歇息的,你马上又扛上了另一个担子——伺候儿子小升初。好在儿子成绩还算不错,你也没怎么操心,但因为长久的服侍病人,你刚四十出头,就落下了病根——你的腰总疼。
你也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这样倾诉了,好像这十几年积攒的鸡毛蒜皮在这一刻忽地找到突破口,忽地一下喷涌而出,直到这时,你才发现,鸡毛蒜皮虽轻,可加在一起的重量,也远超你的想象。没来由地,你想起古罗马国王埃拉伽巴卢斯用无法用言语预估的花瓣压死人取乐的故事,这个故事还是你三年前陪儿子去画展看见那副《埃拉伽巴卢斯的玫瑰》知晓的。
你的老同学,也是你昔日的好友米晓溪静静地听完你的发泄,或是陈述。米晓溪一直比你活跃,上学时总是她说你听。后来高中毕业,她上了师范,而你为了早日挣钱去了技校,从那以后联系就少了。只是偶尔听人说起,米晓溪靠炒股赚了一大笔钱,看来这个传闻是真的,你虽认不得什么品牌,但也能感受到这个老同学的一身价值不菲,你有些惊讶,她竟能这么长时间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听你的讲述,你有些动容也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
米晓溪喝了口咖啡,眉毛享受地舒展开,她喝的好像叫香草拿铁,你面前也有一杯,但你有些喝不习惯。
“你腰不好就是坐久了,这个活动活动松开筋骨就好了。你还年轻,有的救。”
“我偶尔会去城市公园里散步。”
“你也去那公园?”
米晓溪放下了手里的咖啡,她看着有些兴奋。
“但你只散步是么?难怪我一次都没碰见过你。”
“这么说你也去那公园?”
你得承认自己很开心,米晓溪常去城市公园,意味着你能找到一个人,帮你忘却现在。
“天天去跳舞。”
你刚燃起的开心熄灭了。
“不然你和我一起吧!”
米晓溪抓住了你的手。
“我不会这个。而且,老李知道了也不开心。”
“明年奥运就办家门口了,你家老李也该丢下那老思想了。跳舞是健康的运动,你看我现在身体多好,只要身体好,气色就好,气色好了皮肤就好!男人啊,没有不乐意自己老婆漂亮的,我家老李就支持我跳舞!”
“此李非彼李。你家老李是财务主任,我家老李只是一个钳工,不一样。”
“那你和我跳总行了吧!我带过好几个老姐妹,跳男步也可以的。”
“不只是这个,我从没学过,也不会。”
“唉,这个练练不就会了。就这么说定了啊,今晚7点,我在城市公园大门等你。”
米晓溪不等你的拒绝从喉咙里溢出,抓起漂亮的手袋离开了。你只好把那不完整,模糊的拒绝咽了回去,它比你想象的还要好吞咽,这会让你发觉,自己好像并非真的想拒绝。
晚上7点,你出现在城市公园,这是你第一次跳舞,为此你尽量让自己得体一些同时又不会显得自己太重视。你穿了一件花布长裙,外面套一件米黄色的针织衫,你觉得自己这样穿最合适。老李没有发现你换了衣服,离家前你自然地同老李打过招呼,他半躺在沙发上握着罐装啤酒盯着电视,喉咙里含糊地发出一个很难形容的声音,算是应了你,你早已习惯。你穿上鞋打开家门,直到你重新将门关上,他的视线也没朝你撇过一眼。
“来,带你感受不一样的生活。”
米晓溪大大方方地牵着你的手,带你来到公园广场。广场上只有窸窸窣窣的几个人,正式跳舞时间是7点半,米晓溪特意用这空下的半个小时教你基础的舞步,这让你稍稍自在一些。
“一二三,一二三,砰镲镲,砰镲镲。”
米晓溪先为你示范了一次,让你在身后跟着她,又带着你跳了两次,你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天赋,总之,你没踩着她的脚。
“可以啊!秀芬!你是个天才。”
你腼腆地笑笑,但跳舞比你想的要累多了,两支舞跳下来,你已气喘吁吁,体力跟不上就容易犯错,你感觉舞曲已不如一开始那样美妙,它和你好像隔了一层模糊的雾,让你有些听不真切,但你也不想中途放弃,你咬着牙想要坚持到这支舞结束。快了,就快了,终于你在舞曲结束前完成了最后一个旋转,但你也因此感觉自己的背撞着了一个人。
“抱歉。”
你回头看向被撞之人,身高带来的惊讶短暂的压过了你的歉意,他很高,在你回头的瞬间,你的视线落在他洁白的衣领上。这让你很惊讶,你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四十几年,这是鲜少有过的。短暂的讶异后,你抬起头,视线滑过他瘦削的下巴,高高隆起的鼻子,最后停留在他透着惊讶的大大的黑色眼睛上。
“不,不怪你。”
他后退半步,同你拉开了一点距离。
“是我埋头走路,挡了你们跳舞的线路。应当是我道歉。”
他眼里的惊讶消失了,换上透着友好的笑意。他笑的真诚而温和,连带着把你撞到人的慌乱赶走了。
“老顾,好久不见你了。”
米晓溪显然认出了他,像遇见老朋友一样热情地迎了上来。
“事情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本来担心孩子会反对,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挺看得开的,不带任何犹豫的就同意了,我和桂婷也放下心来,很快就办好了手续。”
“哎,我是不明白,你和桂婷也过了二十几年了,按理那些该磨合的早就磨合完了,怎么眼瞅着快半百的人了,还学那年轻人,这不是自己也折腾吗?”
“我到觉得,无论什么年纪,人都有为自己而活的权利。”
“得得得,停止你的长篇大论,你们留过洋的思想和我们不一样,我们也理解不了,但既然你和桂婷都同意,我也不说什么了,只是你知道的,你们当初在一起本就是我撮合的,现在分开了,我这个红娘脸上有些挂不住。”
“不存在,桂婷很好,我们只是不做夫妻了,但若不是你,我也无法结识这样好的一个朋友。”
“要不还得说留过洋的会说话呢?那你孩子呢,跟谁?”
“她已经成年了,很快也要去美国开启自己的生活。”
看来,这个顾姓男士是米晓溪久违的朋友,她热切地关心着他,虽然她没有照顾你的义务,但就这样把你晾在一旁,你有些许尴尬,为了让自己好似参与进去了,你好奇而大胆地打量着他,眼下是三月,每到夜晚,天气透着凉,来这的人都穿着外套,唯有他不同,他只是在棉衬衫的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马甲,脖子上挂着一条金色链子,链子的另一端隐藏在他马甲的口袋里,这副装扮让你想起《傲慢与偏见》的封面,那些19世纪的绅士就是这样打扮的。
那他是达西吗?
这个奇怪的念头从脑子里冒出,你摇摇头,转而好奇起他马甲口袋里的是不是怀表。
“晓溪,你这位朋友未曾见过,我能否有幸结识一番呢?”
忽地,他们把话题转到你身上,你有些错愕地对上他的眼睛,他眼里依旧是友好的笑意。你不知道,他是真的想认识自己,还是出于绅士风度,制造了一个你能参与进去的话题。
你眨眨眼,伸出右手。
“我叫林秀芬。”
“顾怀谦。”
他握住了你的手,你惊讶于他名字的与众不同,转而,一个奇怪而尴尬的念想浮现在脑海里,你把视线落在你们相握的手上,你猜想如果自己的手像文学作品里的小姐一样,手背朝上地朝他伸出,他是否依旧会握住,这个有些羞耻的猜想并未让你红了脸,因为这个猜想的重心并非你把自己想成了小姐,而是他会怎么做。但很快你便停止了猜测,无论怎么说,初次相遇便这样猜测一个人都是极不礼貌的,为此你红了脸。
“今天还蛮热的。”
松开手后,他对着自己扇了扇。
“对呀,尤其运动了一下,更热了。”
“那是你刚跳,还没习惯,我就什么感觉都没有。”
米晓溪有些骄傲。
这时,音箱响起了音乐,在场的人默契地互相组队,你这才发现,原本稀稀拉拉的广场现已变得熙熙攘攘,米晓溪对你伸出手。
“来呀,这才是正戏。”
你摇摇头。
“我有些累,你跳吧。”
“那你呢?”
善解人意的米晓溪并未为难你,把视线移向顾怀谦。
“请。”
他绅士地伸出左臂,带着米晓溪滑入舞池。你把自己隐匿在阴影里,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你注意到他头发有些花白,米晓溪说过他接近半百,但他跳起舞来,又是这么的灵活,让你有些难以相信他是快五十岁的人。对于这个人,你有着十足的好奇,他是你生命四十余年里,鲜少遇见的那种人,这不是指他留过洋,也不是指他穿着出众,更不是指他的身高身形,而是,不愿随波而流的脾性。是的,现在的你想清楚了,就是那股脾性,你知道,在你听见他那句“有为自己而活的权利。”时,你便对他多了一丝尊重。
后来,你有些乏了,但你依旧不愿回去,你惬意地靠在长椅上,随意地看着舞动的人群和头顶正在长出新芽的树枝。直到一首熟悉的曲子钻进你的耳朵。
“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
这熟悉的曲子赶走了你所有的疲乏,这是你最喜欢的曲子之一,无论什么时候听,它总能带给你好心情,你好似忘却了一切,轻声跟着曲子哼唱起来。
“ 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 day.”
Oh, dream maker, you heart breaker.
Wherever you're goin', I'm goin' your way.”
你闭上眼,忘情地跟着音乐哼唱,却忽地听见低沉的合唱。
“Two drifters, off to see the world.”
声音有些熟悉,但你不愿睁开眼,不愿打断这件事。于是你跟着那低沉的声音继续唱着:
“There's such a lot of world to see
We're after the same rainbow's end
Waitin' 'round the bend
My huckleberry friend, Moon River, and me.”
曲毕,你睁开眼,看见了同你合唱的人。对于他的忽然出现,你并不意外。
“你唱的很好,吐词也很标准。”
“标准什么呀,跟着瞎学的。”
“看来你很喜欢这首曲子。”
“我也很喜欢这部电影。”
“你知道吗?我在纽约时,曾拿着一个热狗,走到一个蒂芙尼的橱窗前,一面看着里面的展品一面品尝。”
你俩同时笑了出来,很奇妙,你们相识分明不过半小时,你却有种你们的笑心照不宣的感受。
也是这个感受,让你做了以前不会做的事,你指着他马甲的口袋。
“这里面是怀表吗?”
“你是第一个注意到它的人!”
他睁大了本就很大的眼睛,但只是刹那间,他眼里的惊讶便消失了,转而是明了于心的沉淀。
后来,你们聊的什么你已经记不清了,你只记得,自己最后同他的一段对话。
“你让我想起了《傲慢与偏见》封面上画着的绅士。”
“那你觉得我像其中的谁呢,希望不是柯林斯教士。”
“那就班纳特先生吧。”
你开了个玩笑,他也笑着扬起眉,看来这个答案比柯林斯让他满意。
“怎么说,我都得是彬格莱先生吧。”
“不,你是达西。”
几乎是下意思地,你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这是毫无理由的,无论相貌还是气质,眼前的这个人都同达西先生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从他的友好来看,明明更像达西的好朋友彬格莱先生。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是从你嘴里奔跑着出来。
更奇怪的是,他没有恼怒你的反驳,而是咧开嘴,露出那晚以来你见过的最明亮的笑容。
“那达西先生便同您说再见。”
内心的小人呀,你记起了吗,这就是你们的初识,没什么浪漫的。哪怕那天回到家的你,要面对随意堆砌的碗筷,乱扔的袜子,溢出垃圾桶的果皮,洗手池旁堆积的污水,即便面对这些,你们的相识也并不浪漫…吗?
不,或许,有它的浪漫在里面。
2007年1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