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最近的行为有些反常,他忽然关注起儿子的成绩了,也会主动分担家务了,还有一两次,我看见老李背着手站在窗前,安静地注视着外面。我没办法欺骗自己不知其中的原因,但我也没办法疏通老李的内心,我只能陪着他一起,小心翼翼地装作无事发生,小心翼翼地扮演寻常夫妻。同老李结婚二十几年,我从未觉得自己同他之间拥有什么默契,可现在,我们默契地避免提起米晓溪,偶尔我也会推掉米晓溪的邀请。但对于他,那个真正横在我和老李中间的人,我们却默契而夸张地频繁提起,好像越这样越能证明我们的友情是存粹的。可我知道,我早在去年盛夏,便很难再假装我们的友情纯粹天真。

  那是八月份一个酷热的下午,老李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李建红吗?”

  我听见电话那传来一个操着乡音的声音。

  “哪位?”

  “我是李桂英儿子。”

  “谁?”

  “李桂英,李家寨凤鸣村的李桂英。”

  若在平日,我听见这两个地名不一定能想得起来,可那个下午,我的脑子出奇的清醒,只在瞬间,我回忆起这是老李当时插队的地方。

  “英子!”

  老李叫了起来,我心一沉,转而,又觉得自己的情绪莫名其妙,于是,我极力克制自己,甚至让自己哼起了小曲。

  “英子怎么了?”

  “我妈生病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该借的都借了,实在没办法了!”

  说着,那个年轻人忍不住嚎啕大哭。

  “什么病?”

  “白血病。叔叔,求求你救救我妈!”

  “别急别急,你妈现在在哪?”

  大概是隔着电话听不真切,对面支支吾吾,最后爆出一串卡号。

  “求求您救救我妈,把钱打在这个账号上!”

  说罢,对面挂断了电话。老李茫然地看着手机,听着听筒里的嘟嘟声,不一会,一条短信弹到老李手机里,点开发现是一串卡号。

  “怎么了?”

  我坐到老李身旁。

  “英子得白血病了。”

  老李喃喃道,他看了看卡号,立马翻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我熟记于心的号码。

  “怀谦,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我也接到了。”

  顾怀谦声音平静。

  “这是怎么回事,30年没联系了,英子她…”

  老李掂量着用词。

  “会不会是诈骗?”

  老李又忽然转移了话题。

  “不确定。我想…回去看看。”

  我离老李很近,这句话我听的真切,一口没来由的气闷在胸口,当我反应过来时我为自己脸红,我知道英子和老李还有他的关系,他们是旧友,如果旧友有困难,他们本就应该尽全力相助,我为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气闷感到耻辱,为了弥补,我真诚的想为英子做点什么。

  “回凤鸣村?会不会太远了?万一这是诈骗呢?”

  “如果是诈骗更好了,至少说明英子平安。”

  老李看着我,拿不定注意。

  “你去看看吧。”

  我拍拍老李的手,说的诚恳。

  “那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凤鸣村很远,我们来回至少4天,你一个女人在家不太安全。少彬在夏令营里也不能陪着你。”

  “我可以去找米晓溪呀。”

  “那你也不能睡在人家家里啊,他们两夫妻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你这算怎么回事。”

  米晓溪他们结婚这么些年,一直没有孩子,对于这个,当然有一些风言风语,其中一些却是李卫国传出的,为此,我很不喜欢他,但碍于米晓溪,我勉强和李卫国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当然,现在不用了,但去年的我尚得维持。

  “你们就离开4天,我还能怎么样?”

  “不行。”

  老李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他以前不这样的,自从最近和二分厂的一个老头一起打球后,他就变得小心谨慎起来。说起来,那个二分厂的老头也没遇见什么惊天命案,不过在他出差一周返回家中后,发现妻子跟着网友离开了,再次和妻子取得联系是妻子寄来的离婚协议书。

  “那你说怎么办。”

  我有些无奈。

  “你和我们一起去。”

  老李语出惊人。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直到这时,老李才想起电话那头有个顾怀谦。

  “怀谦,我和秀芬一起去,你车能坐下吧。”

  “当然。”

  他的回答听不出情绪,就这样,我同他们一同前往凤鸣村。老李看着路旁的景色,不住地同三十年前做对比,很明显,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街景也勾起了顾怀谦的记忆,他沉默地开着车,眼睛看向很远的地方。到地方后,天已经黑下来了,我们在镇上一个旅店落了脚,第二天天刚亮立马赶向凤鸣村,车开到村口后,怀谦打开车窗同人问路。

  “请问李桂英家怎么走?”

  “你们是她什么人?”

  顾怀谦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路人谨慎地看着他。

  “老乡,我们是她朋友,我们以前是这的知青。”

  老李也把头探了出去,用蹩脚的方言回答。

  “你们回去吧,李桂英死了。”

  “什么时候?”

  这消息对我们而言无疑一颗炸弹。

  “早就死了。”

  路人挥挥手,准备继续赶自己的牛。

  “可她儿子前天才给我打的电话。”

  老李找出通话记录,执着地想给路人看。

  “她就是被儿子气死的,她儿子在外面借了高利贷,没钱还就四处宣扬李桂英得了绝症,把全村的人都骗了一遍,后来事情败露,拿上家里的全部积蓄还有李桂英的首饰跑了,李桂英知道后一口气没上来,才四十几岁,人说没就没了。”

  路人明显为李桂英鸣不平,他用赶牛的鞭子抽了几下路边的草。通过车内后视镜,我看见顾怀谦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的眼眶也泛了红。

  “请问她亲人在何处?”

  “她妈前两年死了,哥哥去城里打工了,村里只剩她爸了。”

  路人指指远处一个屋子。

  “那就是李文根家。”

  村里路窄,我们谢过路人后下车步行,李桂英的父亲李文根住的房子很明显,房子落在梯田之上,大暑刚过,田里的禾苗正是翠绿的时候,可那座房子前的田却光秃秃的,看不见一颗庄稼,就像浓密毛发上的一块秃斑,一位枯槁的老人坐在门口,端着一个搪瓷碗,慢慢喝着里面的糊糊,看见我们,老人警惕地站起身,不待我们走近,他忽然把碗一扔,扑上前抓住顾怀谦。

  “怀谦,是怀谦吗?”

  我很惊讶一个70几岁的老人竟能一眼认出一个30年没见的人。

  “李叔,是我。您还好吗?”

  顾怀谦干净的Polo衫上瞬间出现了几个污点,但他还是双手扶住老人,想扶他坐下。

  “悔,我悔呀。”

  老人擦了擦眼睛,忽然注意到了我和老李,但他显然认不出老李了,于是他指着我问怀谦:

  “这是你媳妇吗?”

  这让我们都很惊讶,我和怀谦结巴着,否认的话竟没法囫囵着说出,还是老李一把把我拉到身边。

  “这是我媳妇!”

  “你又是谁呀?”

  “我是建红呀,李建红,当时和怀谦在同一个知青队的!”

  老人点点头,重新看向顾怀谦。

  “不是你媳妇就好,不是你媳妇就好。”

  他嗫嚅着,嘴角一拉,眼泪又涌了出来。

  “怀谦,你老实同我说,当初你是不是喜欢桂英,是不是?”

  顾怀谦的脸抽搐了一下,他凸出的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番才点了点头。

  “我糊涂呀!”

  老人哭的更大声了。

  “那时候,我特别瞧不上你们城里来的,我看出你对我闺女有心思后,我就警告了我闺女好几次,最后她如我愿,嫁给了邻村那个身强力壮的,我没读过书,我只觉得嫁给力气大的好种庄稼,没想到,那畜生,那畜生打我女儿啊!桂英挺着大肚子,那畜生怎么忍心!苍天有眼,那畜生犯了事,在外面被人弄死了,可怜了桂英,孩子刚生下来就没爸爸,桂英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大,谁能想到,畜生的崽也是个畜生呢!我的桂英就这样没了!儿媳嫌这个家晦气,带着孙子去了城里,儿子那个没骨气的也跟着跑了,现在只剩下我一人,只剩下我一人啊!!我没有吃没有喝,老天啊!你让我一头撞死算了!”

  老人说着就往墙上撞,自然被我们手忙脚乱地拉了回来,顾怀谦没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交给老人。

  “这里面是五千块钱,您收着。”

  老人没有推脱收下了红包,他这才想起,应该把我们让进屋。进了那个只能透进几丝微弱光线的房间,我看见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矮小的桌子,我试着在这里寻找李桂英生活的痕迹,可找来找去,我只看见了一些灰尘。

  “李叔,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去看看桂英。”

  在同老人东一句西一句地交谈后,怀谦提出了要求,老人连忙带着我们走出屋子踏上一条小路,七绕八拐又路过一座座坟包后,老人指了指路的尽头,那伫立着一座已经长出青草的坟包,一块有些生朽的木板插在坟前当作墓碑,上面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只有死者的名字。我有些失望也有些难过,前者因为私心,后者因为我们同为一个时代的女人。我回头看了看,却发现老人已经悄然离开,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下,便退到一旁等老李和顾怀谦,老李双手合十对着墓碑拜了拜,又对着顾怀谦说了些什么,便朝我走来。

  “我们先回去吧,别打扰怀谦了。”

  我踉跄地跟着老李走上小路,回头再看顾怀谦,刚巧碰见他正望向我,我们视线相对时,他扯了扯嘴角,我们明明隔着距离,我却清楚地看见他泛红的眼眶,这让我有些不是滋味。没多久,我跟着老李踏上相对平坦的路,那些或新或旧的坟便在我下边了,我一面跟着老李一面假作不经意地看向下边,很轻易的,我找到了那个颀长的身影,他似乎对着坟包说了些什么,然后弯下腰,将一本书放在坟前。头一次,我有些讨厌自己喜爱阅读,那本书我看过,封面通体偏白,几个速写风格的人物插图占据了封面的大部分空间,插图左边是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男子,他的右侧站着一个女子,男人面前是一个搓着手面露谄媚的男子,他们身后是交谈的妇人。这个封面我太熟悉了,因此哪怕我看不清封面左上角的书名,我也能认出这是93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傲慢与偏见》,初次遇见顾怀谦时,我想起的就是这本书的封面!后面,我重新找到这本书,把封面仔仔细细地看了,又把里面的插图一张张仔细翻过了,越翻我越确认,自己初次遇见他时那莫名其妙说出口的话是正确的。如此不随波逐流,必要时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傲慢与挑衅的他怎会是彬格莱先生呢,他就是达西,那个知识渊博,懂得礼仪,有权衡,有主见的达西。刹那间,我感觉自己很愚蠢,顾怀谦或许是达西,但绝不是我的达西,他的伊丽莎白在三十多年前便出现了,现在,她带着他的回忆一同躺在坟墓里,她才是伊丽莎白,而我只是林秀芬。我懊悔自己不该因为一丝欢喜答应老李一同前来,我懊悔自己没有坚持去找米晓溪,虽然我很早以前便知晓有一个叫英子的人,曾几何时对顾怀谦很重要,但当我亲眼看见顾怀谦将那本《傲慢与偏见》放在她坟前时,一种我无力抵抗的难过排山倒海地袭来,我不应该,我知道我不应该,可明明世上文学数不尽数,为什么偏偏得是这一本呢。我不愿这么说,但那没办法忽视的胸闷,那止不住涌出的,让我即尴尬又气愤的泪水逼迫我直视自己对他的感情。

  第二天我们便回去了,舟车劳顿,老李疲倦地在返程的车上沉沉睡去,依旧是顾怀谦开车,他透过车内后视镜扫向我,我将头靠在一旁,假意没看见他的目光,他也不再说什么,漫长而短暂的沉默后,他把车停在我家楼下,我叫醒老李,同他告别。

  “再见。”

  “再见。”

  他点点头,调转车头驶离我们。那次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分明最长,但那次我们好像只是普通的,平常的,与他人无二的朋友。即便我知道,我很难再欺骗自己,他只是我的普通朋友了。

  2008年2月23日

  落笔后才发觉今天是23日,我打开冰箱没有看见鸭脖。对此我并不算太意外,但我却比自己以为的要难过许多,凡是对另一个生命坚持18年都是不易的,我知道自己被抛下了,我不怪他,我不能也不没有怪他的权力,相反,我在难过之余感到一阵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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