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学过该如何写作,也没什么习作天赋,我只能笨拙地把自己经历的记录在案。但回顾一番,这日记写的松散随性,有时记录过去,有时又插入现在。其实这过去和现在也不过数月之隔,但为了方便可能存在的读者阅读,我决定先放下现在,把时间拉到以往,继续补录我们的生活,直到故事里的我在42岁生日那天,收到了这本日记,再将时间拉回。可能看这日记的读者会感到有点混乱,但请坚持一下,这样混乱的阅读很快就要结束了。现在让我从上一篇中断的时间继续说起。
在明晰自己对顾怀谦的感情后,我陷入了更大的痛苦,但今天我不想说这些,而想记录一个,让我再后续生命里,依旧愿意时不时回忆的事情。
还记得我在前几篇日记里提到的那个二分厂的老头吗?就是和老李一起打球的那个。他姓郭,谁也没料到,不过离婚半年,老郭又迎来了自己的第二春,没人知道他和新娘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但对于这段感情,老郭十分用心,该有的一样不差,照例大办酒席,作为老郭的球友,我和老李自然参加了婚礼,但我真未料到,我会在婚礼上遇见他。
“竟会在这遇见你。”
我和他已经很熟悉了,自然省了那些客套,听见我的声音,他也没掩饰自己的惊讶。
“林女士!”
又注意到了我身边的老李,便冲他点点头。
“建红。”
“这么巧?”
老李激动地径直坐在他身旁,同他握了手。
“你也是老郭的朋友?”
“不,不是。”
顾怀谦在短暂的错愕后笑着摇了摇头。
“我是来参加学生婚礼的。”
“新娘是你学生?”
我惊讶地叫出了声,直到现在我还没见到新娘,下意识的,一个年轻女孩的身影浮现出来。
“新娘和我年岁相差不大,我们是文化宫的朋友,两年前她跟我学习钢琴。”
我了然地点点头,但也诚实地感受到,心里飘过的那丝不适。我早就知晓他弹钢琴很厉害,但从未在意过,比起我一窍不通的钢琴,我更愿意和他讨论电影和书籍,我享受同他交谈时,可以平起平坐的感觉。可再听见他把自己的技能慷慨的交给其他人时,心里依旧不是滋味。我为这莫名其妙的感受感到好笑,我真是太小气了,明明是我自己从未向他请教钢琴知识。
“新娘还挺文艺!”
老李挠了挠头。说着,司仪举着话筒开场了,再经过一段或轻松或煽情的介绍后,新娘总算身着中式礼服入场,我好奇地看着新娘,那是一个爽朗气派的女士,圆圆的脸上是一双极具灵气的大眼睛,仅一眼我便喜欢上她了。
“欢迎大家参加我和郭立民的婚礼。来的大多是我和老郭在文化宫认识的朋友,即便不是也都是一些赶时髦不服老的文化人!熟识我的朋友都知道,我这人点子多,既然这是我的婚礼,我就要把它闹的与众不同!我和老郭设计了几个游戏,来宾以桌为单位,游戏结束后记分最多的奖励茅台一瓶!”
话音未落,喝彩声便响了起来,我也来了兴趣,放下了手里的瓜子。
“第一轮游戏是'你演我猜',我们会扮演一些经典电影的桥段,先猜出来的单位记一分!”
我不由自主看向他,竟正对上他的目光。这是他同我说完英子的故事后我们第一次相见,上次见面时我们提起了罗切斯特先生和简爱,而这“你演我猜”正是《简爱》里的桥段,虽然原著里,罗切斯特先生负责扮演,简爱只是一个旁观者,但我依旧为此感到欣喜,更为欣喜的是,有一个人同我想的一样。
在我,或者我们愣神的功夫,新娘已经准备好了,开始了第一轮表演,很快,隔壁桌便有一个人抢答。
“《地道战》!”
“正确!3号桌记一分!”
随着新娘也是裁判的判决,一个人在白板上乐呵呵地记下分数,而下一轮的表演也开始了,题目同上一轮一样简单,老李大喊出答案为我们赢得了一分。我钦佩新娘,能想出这样一个主意把自己的婚礼办的独具一格又热热闹闹,人,尤其是我那样年纪的普通人是很容易比较的,我不由地回想起自己和老李的婚礼,普普通通,同我参加的那几十场婚礼一样,这些记忆混作一团,让我记不清哪一场是自己的婚礼,哪一场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很快,你演我猜的游戏告一段落,新娘盘点了一下目前的分数,宣布下一轮游戏的开始。新娘真的太有想法了,她设计的游戏照顾了在场的所有宾客,第二轮游戏明显是为老郭的朋友准备的,一台简单的乒乓球桌被搬了上来,老李瞬间来了兴致,理所应当的,代表我们5号桌上台比拼,并未我们赢得第三名的好成绩,老李的乒乓打的出彩,我却没有作为他妻子应有的自豪感,相反,我更在意顾怀谦的表情,于是我做作的高声为老李欢呼,同时偷偷观察同我隔着几个位置的他,只见他微笑着望着老李,时不时地为他鼓掌,这反倒让我心生异样,既然他不看我,我也不看他,我把视线移了过去,余光却不争气地总想偏向他,因此,我看见了,我看见他在台上选手交换的间隙望向了我,表情看着竟然有些委屈,这这么一个瞬间,便让我心情愉悦。
“前几轮游戏大家表现的都很出彩,但我也相信很多人觉得不够尽兴,接下来,我要上难度了,今天来了十二桌客人,每一桌人员都是我精心安排的,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我有十二个钢琴老师,我把他们分散在十二个桌子上。因此,这一轮的游戏是——听曲猜名!我手上有一些电影名,老的新的,有名的冷门的,中国的外国的都有,现在请我的钢琴老师们来抽签,每组5个,然后老师们弹奏电影里的乐曲,优先请同桌来宾猜名,如果曲子结束没人猜中,其他桌便可抢答,答对一题记5分,暂时落后的朋友,这可是你们反超的好机会。”
新娘介绍的规则让全场的气氛活跃起来,到处能听见嗡嗡的讨论声,我看向他,无疑,他是我们5号桌的钢琴老师。
“我把运气借给你,希望你抽中的曲子可以简单些。”
他起身时我开玩笑地叫住了他。
“那得握手才能吸收好运。”
他向前探身,把手递给我,我握住了,他手心温暖干燥,很熟悉,也很让人留念。
“建红,你运气一向比我好,也分我一点?”
松开我的手后,他转向老李,老李爽快地握住他,又覆上了另一只手。
“全给你!不用还了。”
“可不要后悔。”
他也伸出另一只手,盖在老李的手上。明明只是一句玩笑话,可他那黑色的大眼睛却分外认真。我低下了头,嘴角却怎么也低不下去。
很快,第一首曲子钻进耳朵,短短数秒我便听出那是《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出自大岛渚的《战争上的快乐圣诞》,我很希望一号桌没人知道答案,这样我就可以回答,我一向是个胆怯的人,也不愿展示自己什么,但那一刻,我非常的想回答,我知道其中的缘故,看到这的可能存在的读者朋友也一定知晓,那我们便默默地感知它,谁也不用说出。但很可惜,我没能如愿,一个声音把答案喊了出来。随着新娘答案的公布,第二首钢琴曲也流淌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三首和第四首,每一次,我都期望着他们不知晓答案,这样我便可以作答,可我只是一个家庭妇女,我知晓的他人自然也知晓,直到第五首曲子结束,我也未能等到机会。失落之余,我也觉得自己兴致勃勃的有些幼稚,我偷偷看向在台上等候的他,他也正看向我,视线交汇时他同我眨了眨眼,于是,我不再认为自己幼稚了。
第一桌作答结束后,我兴奋的心情也平复了些,比起抢答,我更期望他在钢琴前弹奏的模样,他手指很长,很有力量,是大家说的适合弹钢琴的手。那架三角钢琴放在舞台一角,从我坐的位置看去,正好能将演出者和钢琴尽收眼底,我在电视上看过朗朗,他在电视上演出时也是侧对着镜头,同我现在对着钢琴的角度一样。我又把视线移向他,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衣,搭配深灰色西装裤,黑色的皮鞋擦的锃亮,黑色的长筒袜子贴合地裹住小腿,这身打扮像专门为钢琴演奏而准备的一样,现在明明是第三桌的钢琴老师在演奏,我却可以完完整整地想象出他弹奏钢琴的样子,一定好看极了。很快,第三桌也作答结束,他们好像全答对了,又好像有一题,也可能有两题没有答上来,我不清楚,也没在意。
终于,我看见他高瘦的身影站了起来,新娘简单地同大家介绍了一番,他同大伙点点头,又看向我的座位,调皮地说了句“五号桌加油”,便挺直地坐在琴凳上。
“哇,这个曲子难度可不小,顾老师,你运气不太好啊。”
新娘打开顾怀谦递过去的一叠纸,打开其中一张,把它连着琴谱展示在他面前。
“我到觉得,这是好运。”
他笑了笑,仔细地调整了琴凳高度,将本就挺拔的背挺的更直了些,然后,他似乎深吸口气,将两只手轻轻地落在琴键上。紧接着,激昂,剧烈的曲子穿了出来,把在场人都吓了一跳,即便我对钢琴一窍不通,我也能感受到这曲子的难度,这是《海上钢琴师》里1900和jelly斗琴的曲子。曲毕,顾怀谦坐在钢琴前喘着气,全场爆发出雷鸣的掌声,好像已无人在意游戏了。新娘也鼓着掌走上前。
“顾老师,看来你教我没使出全力呀。”
“这是我第一次弹这么快,应该也是最后一次。当然,比起1900,我差的太远,别说点烟,恐怕一根火柴也点不着。”
顾怀谦笑着自嘲,在场却有人高喊作弊。的确,根据游戏规则,弹琴的人不能给出任何提示。于是,沉寂的现场再次热闹起来,大家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游戏上。顾怀谦伸出两只手,对我们桌抱歉地笑笑,我却莫名觉得,他是故意这样做的,故意把那首曲子弹到最快,又故意给出提示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这莫名的感受太强烈了,我光明正大地看向他黑色的眼睛,想从中窥得一二,他的目光没有在我这久留,但心里的猜测却确信了起来。
随着大家的起哄,新娘打开第二张纸,把新的琴谱放他面前。他收敛了笑,一首温柔的曲子如泉水般被他敲出,这是三年前一部电影的曲子,我知道它,可我却失了回答的勇气,一种苦涩的,带着遗憾的心情不受控制地包裹了我,我赶忙低下头,尽可能让自己的注意力分散出去。曲毕,我们桌的人面面相觑,无人回答,新娘清了清嗓子。
“这个电影可能看过的朋友比较少,最后几秒给到5号桌,如果没人说出正确答案,机会就要给到其他朋友了。”
“5。”
“4。”
我依旧低着头,可我却莫名地相信,他也将视线紧紧盯在曲谱上。新娘带着活力的倒数声仍在响起,周围是窃窃私语的讨论,我却觉得这些声音好像与我隔着一层玻璃,直到,最后一声倒数像一颗子弹,击碎了那层玻璃,也让我猛地抬起头。
“《沉静如海》。”
我好像站了起来,于此同时,我清晰地看见他的身体轻轻一颤,他带着惊喜的,不可思议的表情猛地扭转头,望着我,把我拉近他那黑色的,深邃的眼睛里,同时,也让自己毫无保留地跌进我的眼中,像一块石头,跌进海水里。
我们什么也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后面的事,我没再注意了,直到游戏结束,新娘和新郎把一瓶茅台送到我们桌上时,我才勘堪回过神来,有人恭维我,全靠我能回答出那首曲子,我们才能喝上茅台,来人敬了我一杯,又问:
“那个电影叫什么名来着?”
“《沉静如海》。”
“讲什么的?”
“讲二战时一个德国军官和一个法国少女。”
“嚯,他们谈恋爱了?”
我摇摇头,略加犹豫后,又迟疑着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
来人不解。
“意思是,他们的爱,沉静如海。”
他柔声地替我解释,我大胆地将视线移向他,我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但我还是抑止着颤抖地做了补充。
“嗯,他们的爱,沉静如海。”
说罢,那带着遗憾的苦涩再次涌来,他也一样吧,因为他扭过头,挂着苦涩的笑。
2008年3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