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回忆并非都是甜的,前一篇日记,当我提起笔时,我并没有想到自己后面会把我们初次跳《月亮河》时的沉默记录下来,相反,这几个月来,我一直试图修改自己的记忆,努力想让自己相信,我们初次跳《月亮河》同我一开始设想的一样,羞怯,紧张,频频出错而美好。但当我借助自己的回忆重新回到07年3月时,我看见了那涂着鲜艳色彩下真实的,灰蓝色的过往,我的手跟随我一起回忆过去,但手是诚实的,它一字一句地把我看见的描述了下来。当我停下笔回看自己的记录时,我又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慌乱,这是一种怪异的甚至是虚伪的愧怍,这让我停止回忆,停止记录,直到今天,老李主动提起他,我才又重新提起笔,把这些原本应该藏在心里的事写下。

  如果真同我前段时间天真的猜想一样,几十甚至几百年后,有人发现了这本日记,那日记前的你一定很诧异,老李为何会主动提起他?这就要从那件事说起了,那件事发生在我们初跳《月亮河》的两个月后。

  那天后,我没再去城市公园,甚至心虚的换了一个离城市公园远一些的菜市场,这期间,米晓溪也来过电话关切的询问原因,我以儿子学校伙食不好要给儿子开小灶等理由敷衍过去了。米晓溪依旧是那般善解人意,她关心了儿子的成绩,我的腰,又和我一起怒斥了学校克扣伙食费的社会问题,便以国人常用的结语做了告别——改天一起舞动全场!

  接到晓溪的电话我自然是开心的,但是,我也很想问问,他有没有提起我。可我一向不是擅长表达欲望的人,所以直到那长达一小时的电话挂断,我也没有提起他,自然,米晓溪也不会主动同我提起。

  我本以为,我和他的这段短暂的,却在我生命里激起一个小小漩涡的事就到这了,我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们会以另一种形式,再次相遇。

  那天下午,老李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里是遮掩不住的兴奋。

  “秀芬,今晚多炒两个菜,再买瓶习酒,哦不,葡萄酒,买葡萄酒啊!”

  “几个人?”

  “算上你三个,但不用太省,买好的!”

  不等我多问,他便挂了电话,其实我也没多问的想法,我们之间的对话一向简洁高效,但这次,我难免在心里嘀咕,老李的朋友我基本都见过,但以前宴请朋友时他从未像现在这般兴奋。晚上,我备好酒菜,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也传了过来,门刚打开一条缝,老李迫不及待的洪亮的声音便比他的人更先走进来。

  “秀芬,你肯定猜不到,我竟然遇见知青时的同学了!”

  这稍稍解答了我心里的疑惑,我自己虽没下过乡,但我也算亲眼见证了那段历史,当时为了促进知识青年与工农群众相结合,毛主席支持城市青年下到农村去,于是,无数从大城市来的青年在小山村相聚,他们原本相近的命运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有些人在后来得以回到城市里,有些人则一辈子留了下来。老李算运气好的,他回到了城市里,可这也意味着,当时同他一起学习的朋友们,从此天涯海角,很难再相遇。难怪他如此兴奋,这份情谊是那段时代的独特记忆,是后来难以复刻的。

  “请进。”

  我真心为老李开心,做出一副女主人的样,在玄关上放上客用拖鞋。

  一般来说,客人都会在这时说些客套话,可这位老李带来的新客人却沉默着一言不发,我纳闷而不满地抬起头,却在看见来人时,犹如被什么击中一般,日记前的你们定然早已知晓来人是顾先生,可这对那时的我来说是毫无征兆的,刹那间,我感觉浑身的血在向上翻涌,同时,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我,我和他,再一次被卷进那看不见的洪流里。

  “怎么了?”

  再是不拘小节的人也能看出我们之间的不寻常。

  “没想到是你。”

  我的手很干净,我却像手上沾满水一样,在围裙两侧擦了擦。

  “好巧,秀…李太太。”

  他一定是想起我让他喊我林秀芬了,但他擅自改了称呼。

  “你们认识?”

  “和晓溪散步时遇见过。”

  我没有非分的想法,我也不想欺骗老李,但我也知道,在这样一个中年家庭里,选择性回答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怀谦,你认识米晓溪?”

  老李丝毫没有怀疑我的话,他只是为找到自己和旧友间还有另一个熟识的人感到兴奋。

  “回国后,我在她爸爸手底下学习过几年,就认识了。”

  他已经恢复温婉友好的笑,自然地关上门后开始换鞋。

  “我听说了,你回城后没多久就去美国深造了,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留在美国呢!”

  “落叶总要归根,我从没想过要留在美国。”

  “英子结婚的那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要离开,要永远的离开,要不是我拼了老命的捂住你的嘴,你又不知道要晚多少年才能回去了!”

  老李洋洋自得,我却有一瞬间在意起那个英子,但真的只有一瞬,我便回想起自己李太太的身份,于是,我像较什么劲一般,把他请上桌。

  “先吃饭,一会菜凉了。”

  “对对对,咱们两兄弟边吃边聊!”

  老李为他倒了一杯酒,也给我倒了一杯,老李端起酒杯看向我。

  “你没下过乡,你不知道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捂住他嘴是灰色的,是可能会被批评的,但我必须这么做,因为他对我有恩!”

  “算不得算不得。”

  “怎么算不得?”

  老李打断他,又从新看向我。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年轻那会下乡,我肚子实在太饿了,就偷了一个西红柿,被发现后被打的半死,后来一个积极分子走过来,同大伙说这个西红柿是自己想吃的,硬生生的把我的罪过分过去大半吗?怀谦就是那个积极分子!但也因为这件事,组织取消了怀谦那年回城的名额,这一拖就是两年。”

  提起这件事,老李的眼睛有些湿润。

  “都是过去的事了,并且用两年换一个朋友,值得。”

  顾怀谦举起酒杯,同老李碰了下。

  “感谢上天没有收走我们的缘分,你不知道,当时对着我的拳脚有多疼,他妈的,那些人也是够坏的,那时也是穷,也是苦,人人憋着一口气,刚好逮到我这个出气筒,把人打残的事,在那几年不是没有,所以,我记得你的恩。后来,你回城了,再过一年我也回去了,我一直在打探你的消息,他们说你去了美国,当时我是真的为你高兴,但也感到可惜,不知道咱哥两这辈子还能不能相见,但老天有眼!今天让我们遇着了,不仅如此,你在我们相遇之前就认识了我媳妇,在这之前更早的,你便认识了我媳妇的同学,这会让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很紧密,这是缘分啊!缘分!”

  我从未见老李像今天这般,一口气说这么多。老李年轻时偷西红柿的事,我们婚后听他说起过几回,我虽没上过大学,但也是看过一些书的,知道在那个不能用一个词准确概括的年代意味着什么,那时,我便替老李谢谢那个积极份子,并且真心实意地想有机会好好谢谢他,但命运弄人,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老李同他重逢前,率先认识他。

  “要是你和米晓溪是一对就好了,这样我们四个人的关系会更亲密。”

  老李摇摇头叹息着,我连忙拍了拍他的大腿。

  “别瞎说,人家米晓溪有她的老李!顾先生也…”

  说到这,我假作不知情地看向他。

  “您太太呢?应该一起带过来的呀。”

  “我刚结束一段婚姻,现在没有内人。”

  他没有戳穿我,真诚而坦然地把身体靠在椅子后。

  “如果老天愿意眷顾,我真能再得一人心的话,定介绍你们认识。”

  他是在较什么劲吗?这个念头闪过我脑海。老李举起酒杯同他碰了一下。

  “你这么优秀,肯定有大把人愿意和你组家庭。”

  “但感情是不能勉强的,同样,如果来了也抵挡不住。”

  他随意地把一只胳膊放在椅子后面,我不由想起乱世佳人里的瑞德·巴特勒。是的,太像了,那种不羁,那种挑衅。我自不服输。

  “感情抵挡不住,但道德可以。无论感情有多深,人还是得遵守底线的。”

  “哎,人怀谦可是谦谦君子,道德高了去了。”

  顾怀谦笑笑,又重新看向我。

  “李太太的话自是良好公民的准则,但人太复杂了,并据我观察,人总在心里渴望能不管不顾大胆地追逐一次欲望,当然大多数人都是拘谨守法的,因此,他们会把这欲望移到虚拟地带,文学或影视作品就这样诞生了,人们津津乐道乐在其中,不只是为了那所谓的刺激,更多是对人性的探索,他们有些成就了辉煌的人性,有些溶于欲望,被世人诟病,但即便是后者,我也认可他们本性里的伟大。因为这不是肉欲的背德,而是两个孤独灵魂的触碰。比如《廊桥遗梦》,比如《英国病人》。”

  他的后四个字说的很缓很轻,这是说给我听的。

  “但大多数人都是凡人,没有勇气对抗风言风语,也不忍伤害一个无辜的人。大多数人只会感叹命运不公,最后认为这就是自己的命,这才是现实。”

  他沉默了,细长的拇指轻轻拂过面前的酒杯,老李也罕见地没有开口,他只是大口吃菜,沉浸在旧友重逢的喜悦里。良久,顾怀谦才重新开口。

  “我尊重每个人的选择,我也会尊重自己的内心。”

  我点点头,转身从冰箱里拿出剩下的卤鸭脖,啃了起来。

  “老李,我明天还想吃鸭脖。”

  “不是昨天才给你买的吗?”

  “不是23号我就不能吃了吗?”

  我瞪向老李,这是少有的,老李不明所以地挠挠头。

  “那我买。”

  我是了解老李的,果然他得意的把视线移向他。

  “我们还在谈朋友的时候,我在一个月的23号给她买了鸭脖,后来每个月23号都给他买。”

  我悄悄看向他,他不动神色,轻笑着继续抚摸面前的酒杯。

  “既然李太太爱吃鸭脖,下次拜访时我带些便是了,还有你的猪耳朵,我也会带上的。”

  “好呀,我们都50岁的人了,可得常聚,把这缺失的28年都补回来!”

  “若李太太不嫌叨扰,我定常来。”

  “你是我家老李的朋友,怎会觉得叨扰?要是你日后真能再找一个,再叫上晓溪两口子,就更热闹了。”

  “好啊,那我可得抓紧时间寻找我的斯嘉丽了。”

  他轻笑着举杯,那句话说的太轻松,太自然了,让我坚信他这句话是无意识脱口而出的,而正是这无意识让我颤栗,我嗫嚅着唇,却终究还是理智更甚一筹。

  “祝福你,顾先生。”

  “谢谢你。”

  他略作沉吟。

  “林女士。”

  2008年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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