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里,所有的补录便算结束了,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他去到了北方,在我生日时托人捎来了日记和钢笔。在初看见他写下的“赠与林小姐”时,我是多么慌乱,我总不受控制地回到那个黄昏,回到那个泛着黄的树林,我能清晰地回忆起他握住我肩时手上的力量,他轻微颤抖的脸颊和那漆黑的眼里跳跃的火焰。以及,他的忍耐,他的怜悯,他松开我肩时的失落还有那一路的沉默。我还记得,他招呼车辆时的姿势,为我拉开车门时的犹豫,还有最后那句轻的像风,却沉如巨石的林小姐。
林小姐,古今中外,未出阁的女子,才被称作小姐。
林小姐,林小姐,林小姐…
心是静不下的,它总牵引着我,让我躲在这厨房里,沉浸在回忆里,把它一遍又一遍地抽丝剥茧,把它从里翻到外,又从外翻到里。但那空了的酱油瓶,需要添水的暖壶,还有那嗡嗡作响的油烟机,又把我的回忆打在地上,摔的稀碎,我低下头才发现,那是一地玻璃渣。
他走了,回我只在他嘴里听说却未去过的北方了,远吗?是很远,那是一个会下大雪的城市,同我们这里偶尔落下的雪不同,那里的雪蓬松,干燥,柔软,捧起来往天上撒去,像雾,风轻轻一吹就散开了。这是他同我说的,我没有感受过,却向往着这样的雪,或许,向往的从来不是雪。可那样一个北方真的很远吗?不过是一张机票,只要三小时,便到了。可这三小时的飞行距离,却是挂在鼻尖的胡萝卜,是我这只驮着柴米油盐的骡子够不着的。
但骡子也不愿受折磨呀,更何况,这只骡子从来都不敢卸下身上的包袱,所以它索性闭上眼,不去看也不去想,专心绕着圈,骡子的心总在飘,总想着面前的胡萝卜,于是愚笨的骡子想呀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去听那吱吱作响的磨盘,去猜想主人的鞭打。这是有用的,也可能是时间长了,但至少某一段日子里,骡子以为自己忘记胡萝卜了,直到它撞见了一匹欢腾的小马,咬着自己的胡萝卜,它用马类的通用语言问:胡萝卜就在你面前,你努努力,伸长脖子,挣扎一下就能吃到了。骡子难过,它当然知道只要努努力,伸长脖子,挣扎一下就能勾着,但后果呢?主人会责罚,会把柴米油盐和架子从它身上卸下,它磨了四十年的磨,离开磨盘和转圈它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马告诉它,你是骡子啊,是本该自由奔跑的骡子,骡子回答你是马属于草原,骡子生来就是劳作的,我们不同。马恨其不争,生气的离开了,骡子难过的回到家,看着等着磨的磨盘,看着破旧的包袱和架子,沉默地钻进去继续转圈,对呀,它只是一只可怜的小骡子,只有在夜晚睡觉时,它才能闻闻挂在鼻子前的胡萝卜,想象自己在草原上奔跑的样子。它已经很听话,很安分守己了,可命运太坏了,有一天,那挂在鼻尖的胡萝卜竟离自己更近了一点,这次,只要奴奴嘴就能碰着,骡子喜欢胡萝卜,这是不受控制的本能,骡子偷偷地努嘴,碰着了胡萝卜,胡萝卜奖励了它冰凉的触感和直沁心脾的芳香,这下,骡子又变得不老实了,它偷偷地想着,却也越发努力地拉磨,即是渴求事情败露后主人能心慈手软,也是对自己这头骡子渎职的赎罪。
惩罚的皮鞭尚未落下,但骡子知道,它正悬在头上。
2008年3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