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悬的鞭子终于落下了。
老李喝醉了,这是我们共同生活的二十多年里,我第二次看见他喝醉,第一次是我们结婚当天。送他回来的是我们参加过他婚礼的老郭,他把醉成一滩的老李交到我手上时,竟那样地看了我一眼,就是那样,带着鄙夷与八卦,是看向不知道是否失了贞洁的女人的眼神,悬着的鞭子垂了下来,没有抽向我,但光是触碰到它坚硬冰冷的表面,就足够让我受惊。
“走了。”
他没有等我把水倒进杯子里,便离开了我们的房子,“碰”地一声关上了门。
“秀芬。”
半躺在沙发上的老李不重不轻地喊出我的名字,我却吓得差点打翻手里的水,我镇了镇神,端着水走了过去。
“先把水喝了,我去给你泡茶。”
我匆匆扔下这句话,急忙逃开,他又叫住了我,牙齿好像磕碰上了,脚更像生了根一般,立马就站住了。
“过来,坐下。”
他几乎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一时间,我想起了古时候的帝王,他们下达谕令时是否也像现在这般,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就做了。这样想着,我已经掉转身,坐到了他身旁。
“今天是23号,是3月23号,我第一次给你买鸭脖也是3月23号,那是90年,距现在刚好18年。但今天,我没给你买鸭脖,不只如此,上个月我也没给你买。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不像一个喝醉的人,倒像一个沉稳的政客,在谈判桌上从容地,清晰地抛出自己的责问。我拽着自己的围裙,越在这种时候我的脑子越变得不受控制,我忍不住猜测自己现在的脸色,是惨白的,还是在努力的为自己留着体面。老李终归是个好人,他没有逼迫我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把它点燃了。认识我以前,老李是十分喜爱抽烟的,但我们结婚的那天,宾客让新郎陪着一起抽,他拒绝了,那以后我便没看见他抽烟。老李瘫在沙发上,沉默地抽了一大口,狠狠地把浓烟吐出。
“我心不细,不懂浪漫也没什么钱,但我李建红敢对天发誓,从我们认识到现在,我没做半件对不起你的事,所有收入,我全用在家庭上了,我们是没什么钱,但也没饿着你,冻着你,凭良心说,我带你不薄吧。”
“你醉了,早点休息吧。”
我慌乱地拿起杯子准备添点水,才发现杯里的水很满,他一口没碰。
“你心虚了!”
老李抬高音量,逼迫着我重新坐下。
“没有。”
我深吸口气,逼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
“没有你跑什么?”
“我不想听你胡说。”
“那你敢像我一样对天发誓,说你林秀芬没有做半点对不起我的事吗!”
他几乎是怒吼着把这句话喊出,我不由地左右看看,现在已经不算早了。
“你小声点!别吵着邻居。”
“怕什么?如果你真是干净的,有什么好怕的?”
那个词敏感地刺痛了我,我也忍不住喊了出来。
“你什么意思?你说我脏?谁看见我脏了?!”
喊完我却厌恶起自己来了,我觉得自己像个泼妇,我痛苦地冷笑出来。
“那个人是谁?”
老李恢复了一丝冷静,重新把自己靠在沙发上,又点燃了一支烟。
“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这些话好像只是凭着本能,它让我说什么,我就复述什么。
“和你搞破鞋的男人!”
“李建红!”
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一定气的通红。我无法接受我和他的关系被这样一个肮脏的词玷污,我知道自己这样写出来会被唾骂,但你们想骂就骂吧,我坚守自己的立场。
“你别整天听风就是雨,自己的老婆不信,信那些烂舌头,你不是要我发誓吗,你听好了,我林秀芬认识你以前从未被人碰过,认识你以后,更没被其他人碰过,你不信的话,我们可以去医院,看看我身体里面是不是只进入过你的那根屌!”
天啊,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大概是被气急了吧,或者,我本就是个泼妇,总之我怒气腾腾地看着他,破罐子破摔了。同时,我庆幸儿子初二下半年就住校去了。
有时候,肮脏的字能起到其他字起不到的作用,它们能放大情绪,能让事情变得更可信,总之,我那肮脏的,泼妇一般的语言把李建红吓着了,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我眼里像要瞪出火,是,我是一个虚伪胆怯,敢做而不敢当的人,平心而论,我对不起老李,可我也认为,我和顾怀谦的感情是美好的,是纯粹不带肉欲的,我无法接受这样的感情被诋毁,如果以后真有人看见了,你们想骂就骂吧。写到这,我又想起了米晓溪,我倾佩她的果敢,如果是她,她一定会大方的承认,哪怕这份情感只在精神上。
“但你这段时间确实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
“我说不出来。”
他挠挠头,短而硬的头发发出沙沙声。
“就感觉很奇怪,你好像变了一个人。”
那头越挠越快,过了好久他才憋出一句话。
“你好像年轻了很多,变的比之前好看了。”
我愣住了,之前在一本书上看见一句话“好的关系让人闪耀”,眼泪突然涌了上来,我又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个米晓溪的朋友碰见我,问我有没有找朋友的想法,米晓溪有一个适合的。
“怎么就这么不巧啊!”
我颓然地摔在沙发上。
“我本可以过普通平淡的一生,为什么要一次次地遇见呀。”
我把头埋在膝盖上,二十多年前,在那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不到二十岁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再平常不过的拒绝,竟会把未来的自己推向截然不同的生活。老李虽不是什么细心的人,但他也能从我那句话里听出——我遇见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并且明白,我们的关系虽和他一开始想的不同,但却比那更难以撼动。
“秀,秀芬。”
他听着累极了,比一开始叫住我时要疲惫无力的多。我擦擦眼泪,抬起头,余光里,他看上去要比平时渺小的多,他难过而胆怯地举起手,在离我肩只有几公分时又垂下了。我深吸口气,之前一直悬着的鞭子落了下来,现在我反倒不怕了,我把自己陷进沙发,声音听起来像宣告又像谈判。
“你爱我吗。”
他微微抬起头,即便不看他,我也知道他正扭着眉。
“我…”
“你不爱我,你只是习惯了我。”
“咳,那时候不都这样吗,谈什么爱不爱的。”
“但如果你遇见了一个让你恍然明白什么是爱的人呢?比如…你遇见一个同样喜爱足球,对皇马曼联的球星如数家珍的女人,不只如此,她打乒乓水平和你不相上下,一场球你们打的你来我往,打完以后酣畅淋漓。她喜欢和你一起坐在大排档里,喝啤酒就猪耳朵,虽然知道抽烟有害,但她把每月最后一天设为抽烟日,陪着你一起在阳台长吸一口。她性格豪爽大方,动可和你朋友打成一片,静可陪你钓鱼,并且,从你们相遇后,她满心满眼都是你,你会怎么做?”
在我假设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当我那个残忍的现实的问题打在他头上时,他才拉回思绪,结结巴巴,带着既惶恐又震惊的神情,片刻后,他恍然,于是,痛苦重新覆在他脸上,与之而来的,还有嫉妒。
“你遇见了?”
“是,我遇见了。我告诉你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它甜蜜而痛苦,感激而怨恨。我庆幸自己的幸运,又愧疚于自己的身份。并且,这一切是二十多年前我自己造就的,当时我有机会结识他,但因为我自己的胆怯害羞,因为自己的无知让这相识晚了二十几年,痛苦被乘上了数倍。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不得不插一句,对于二十几年前米晓溪要给我介绍的朋友是不是顾怀谦我无法确认,可在我说出那些话时,我希望并相信着,并且我给予了自己无数个假设,哪怕当时给我介绍的不是他,只要我勇敢一些,我也一定会在二十岁的年纪遇见他。
说回老李,他被我的问题压的无法回答,他嗫嚅着,脸变的通红,我确信他还在回顾着我给他提出的设想,同时他在嫉妒我的好运,嫉妒自己活了五十几年仍未遇见那个理想的她。因为他忽地抬起头,用一种敌视的目光看向我。
“你发的誓是真的吗?”
我嘲讽地笑了出来。
“是真的,不信我们明天就去医院。”
他松了口气,点点头。他双手交叠,无言地看着前方。我依旧觉得他俗气而窝囊,我很想逼问他:如果他遇见了我说的那样的女人,他能保证自己不同她发生什么吗?但这样好像会把自己拉向道德的高点,我明白,说一万句,我终究对不住他。于是刻薄的反问化成一声长叹。
“我们之间的确什么也没发生。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的过错,我自知没做到一个妻子应该做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依你。”
他依旧沉默着,过了许久他长叹口气。
“你们别再联系了。我可以当什么也没发生。”
他重新把视线转向我。
“少彬还有3个月就中考了,你既然没尽到一个妻子的责任,我就请你做好一个母亲。别影响我们的儿子。”
提到儿子,我所有的气焰都熄灭了。儿子,我爱我的儿子,建红对儿子的爱一点也不比我少,而我们的儿子虽然调皮却很善良,他性格比我和建红都要好,热情开朗,对于爱的表达毫不吝啬,他能感受到我和建红的爱,也爱着我和建红,我不想再在这里描述同儿子在一起时,我们有多快乐和温馨,我们的家,正如这个三线城市里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一样,是很容易就能找到温馨的痕迹的,我相信看这个本子的人能理解,能理解我此刻做为一个母亲的痛苦。我是李少彬的母亲,这是我的社会身份。林小姐的身份,只在顾怀谦面前生效。
2008年3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