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接到了老李的电话,不是同我结婚的老李,是米晓溪的丈夫。
“你知道晓溪最近在和什么人交往吗?”
不知道是不是当官的职业病,他同人打交道时总不直觉带着吩咐的语调,这让我不太喜欢,当然,对于他这个人,我有更深刻的理由讨厌他,以后有机会,或许会提及。同时我也不由自主地猜想,当遇见比他官衔更大的人时,他是什么样的口吻,但我只是一个普通小老百姓,估计很难有机会看见了。
“不知道,怎么了?”
我懒洋洋地回复。
“他妈的,那贱女人不知道在外面勾引了什么男人,要和老子离婚!如果你知道什么,给我回电话,挂了。”
我没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惊讶,听筒里就只传出嘟嘟嘟的忙音。我愣了愣神,迅速从惊讶里回过神来,给米晓溪打了过去。
“秀芬,是不是那狗东西找你了?”
米晓溪声音轻快,丝毫不像自己才是那个被指责的人。
“怎么回事?”
“好秀芬,这你可得恭喜我,我忽然发现,自己这四十二年白活了,现在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为自己活一次,顾怀谦也说过类似的话,我记得初次听见这话的米晓溪表达了不屑和不解,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她好像蜕变了一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蜕变这个带着明显褒义色彩的词,从道德层面来看,这显然是米晓溪的不对。我叹了口气。
“是那个姓刘的吗?”
“bingo!”
品尝到恋爱甜蜜的米晓溪好似年轻了二十岁,开始接受并学习一些全新的东西,以前她对于《月亮河》的态度可是“曲子挺好,但词叽里呱啦的尽是些鸟语。”
“你怎么突然有这样的念头?”
“也不能说是突然吧,就是觉得和向东在一起很开心,那个狗东西远比不上的开心。自然而然的,就觉得和向东怎么呆都呆不够,每天回到家看见那狗东西臃肿的身体就觉得扫兴,索性,我冒出了和他在一起的想法!”
“这会不会太轻率了?你们才认识多久?你了解他吗?”
“我们虽然结识不久,但聊的话比我和李卫国这二十年来聊的还要多!你可别不相信,你也知道,李卫国是我爸给我找的接他班子的,我们也就刚认识的时候聊的多一点,但也聊不了什么东西,他满脑子经济啊,财政啊,军事啊啥的,还说我粗俗,尤其是认识你后,他更是让我和你多学习,多看书,好像这样才配得上他那个财务主任一样。所以没多久,我和他就不怎么说话了,当初嫁给他,一是我爸的意思,二是他确实是我爸钦定的接班人,跟着他衣食无忧,我也就听我爸的了,但结婚了二十年,我无聊了二十年,这件事是在我认识向东后才发现的,于是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错下去,不能再这样耽搁下去了,我要趁着年轻为自己活一次,那个,怀谦不也这样说过嘛,再说了,人怀谦离婚时都快五十岁了,我今年才四十三,怎么不能追逐自己的人生了?”
米晓溪像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地对我吐了一堆话。
“你们或许是很聊得来,但就这么决定了总觉得欠妥,还有那个刘先生,他为人究竟如何,很多时候人是会把自己陷在某种情绪里的,就像当局者迷。”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放心好了,他骗不了我什么,你别看我平日里一副马大哈的模样,真到关键时刻我比谁都门清,尤其是财产方面,而且你知道的,我跟着我那个姓欧阳的姐妹一起炒股赚了很多钱,离开了李卫国我照样吃穿用度样样不愁!”
“可是…”
“这样吧,你们见见。”
她打断了我。
“见见你就知道我和向东有多般配了。我定一个回味饭庄的位置,晚上7点我和你好好聊聊。”
一向说一不二的米晓溪吐完最后一个字便撂下电话。
晚上刚过六点半,米晓溪便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准备出门了。”
“不是催你的,是向东知道他要和我的好姐妹相见后,闹着要开车来接你,我们现在已经到你家楼下了,你直接下来吧。”
挂了电话,我准备出门,老李却喊住了我。
“去哪?”
“和晓溪吃饭。”
我有些奇怪。
“下午的时候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
老李坐在沙发上,打开一罐啤酒却没有喝,他心事重重地看着啤酒,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
这事放在老李身上是十分反常的,老李抬起头,嗫嚅着嘴,好像想说些什么,这让我隐隐有些不安。终于,他憋出一句话。
“少彬今年就十五了。”
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他明年就中考了,这是人生的重大转折点,我们不能影响了他。”
“我每次和米晓溪吃饭,不都是吃完就回来吗?最迟不超过十点,也不会影响儿子睡觉。”
老李好像长吁口气,沉重地点点头。
“早去早回。”
太奇怪了,但米晓溪还在下面等我,我决定先把老李放放,走下楼去。
“honey~”
刚见到米晓溪,她便大方热情地同我打了个招呼,现在正是一年四季里最冷的时候,她却穿的很薄,至少看上去很薄。
“别看了,这是向东给我买的呢子大衣,看着薄,但暖和着呢,里面的保暖衣也是用真的貂绒做的,你看。”
她一边说,一边翻起覆在腕上的保暖衣,示意我摸摸看。
“honey,先让秀芬上车吧,别冷着了。”
爽朗的声音从车内钻出,我这才发现米晓溪身后停着一辆纯黑的奥迪,之前远远见过的刘向东打开车窗把头探出,冲我们甜蜜地大喊。
“honey你说的对,我们先上车。”
不由分说,米晓溪把我按进车后座,自己坐在我旁边。
“以前我都是坐副驾的,但你是我好姐妹,我陪你坐后面。”
米晓溪还是这样善解人意。
“ladies,坐稳了!”
明明是冬天,但刘向东还是戴上墨镜,对着后视镜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后,一踩油门,这辆奥迪轰鸣着向前,很快我们来到回味饭庄。这是市里有名的饭店,我只在十年前,吃一个家境良好的同事的儿子的结婚酒席时来过。落座后,刘向东把双手抬到左耳平行的位置,击了两下掌,一个服务员应声而至,刘向东同他交代了几句,服务生便离去了。
“不知道林女士爱吃些什么,我就把这里的特色都点了一遍,喜欢或不喜欢就当吃个热闹,如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刘向东又对另一个方向招招手,于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走了过来,往我们酒杯里斟酒。
“听晓溪提起你好几次了,她说你是她高中时最要好的好姐妹。”
“什么高中,现在也是。”
米晓溪嗔笑着拍拍他的胳膊,他赶忙道歉。
“是我不会说话,听晓溪说你们是最要好的姐妹,我们之前虽远远见过,但也没正式认识。你好,鄙人姓刘,名向东,生在这个城市,长在另一个城市,说起来,我应该喊你一声姐,因为我也是65年的,但我出生在12月31日。林姐,作为晓溪的好姐妹,我明白你的担心,但请你放心,我是做生意的,包了几辆旅行大巴,和国有旅行社保持着长年合作,在衣食住行上,肯定苦不了晓溪。同时,我也是诚心想交你这个朋友,如果你想旅游的话,报我名字,有折扣。”
“谢谢你,但我应该用不上。”
从见面到现在,他好像一直想展示自己的优秀,又急于体现出自己的绅士,但这份绅士却让我有些微不自在,很自然地,我想起了那个人。
“行了,别吓着秀芬了,用现在的话来说,秀芬的性格叫'慢热',但我相信你们能成为朋友。”
米晓溪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身旁的刘向东,看似责怪,眉目间却是藏不住的情意。她往嘴里送了口菜,又自然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刘向东碗里,才重新看向我。
“其实,今晚这局应该是四个人的,可惜怀谦还在北方老家,不然,今晚大家一定更尽兴。”
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瞬间堵在胸口,我分辨不出这些情绪里有什么,但感觉好像有一点苦,有一点甜,同时我耳朵也有一点烫。
“你提他做什么?”
我不愿被谁发现自己的反应,连忙夹了口菜,同时故作镇定地开了一个玩笑。
“我以为你是舍不得出血才没叫上老李呢。”
这个玩笑让我找回了主场,我认为自己现在很镇定,但同时,这个玩笑也让我心里的小人叫嚣着不满,她不喜欢这个玩笑,她在责怪我把话题从一个男人引到了另一个男人,就好像把生命里的某根线从幸福引向了平淡。
“你真这样想的么。”
米晓溪放下筷子,少有的,带着哀愁的严肃占据了她的脸。
“当然是开玩笑的,你很大方我知道。”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米晓溪好像有点生气了,比起这个,我更惊讶于她的聪慧,我同她关系很好,但像上面那样意有所指的对话在我们长达二十几年的友情里是几乎不曾有过的。或许是因为,我们现在处境相同,所以,我们也有着相同的,不太能公之于众的感受。这让我们心意相通,也似乎让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
我一向是奇怪的人,幼时被父母老师责备时,我脑子里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出一些奇怪的,无关紧要的想法,正如现在。
“秀芬,你难道就想这样过一辈子?”
她打断了我那些无关紧要的漂浮的想法,逼迫我回到现实。
“就这样过一辈子有什么不好?少彬明年就中考了,再过三年就上大学了,再过几年,就要成家娶媳妇,然后趁着我还能活动,还能帮他们带带孩子。许多人都是这样过的,没什么不好的。”
莫名地,我想起离家前老李对我说的那句话,于是我照搬出来,并顺着延伸下去。说完,我感觉自己平静多了,我自在地吃着菜,享受着这些凭我和老李的收入很难享受到的美味。我不仅吃的自在,我还没脸没皮地提出了要求,如果有多的菜,我想打包回去让老李也尝尝。
米晓溪终于叹了口气,她沉默地往嘴里送菜,就连善于交谈的刘向东也没能搅活这焦灼的气氛,米晓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看看表,说自己还有其他事,便唤来服务生打包,我平静地看着服务员收拾餐盘,又平静地接过打包袋,平静地谢过宴请的主人,正欲离开,米晓溪又忽地叫住了我。
“怀谦母亲走了,今天夜里走的,他没让我和你说。”
刹那间,我沉寂的血液翻涌起来,像把一个梦中人叫醒,我猛地回头,看着米晓溪欲言又止的脸,点了点头。
回到家,老李还坐在沙发上,茶几上堆积着几个啤酒罐,他虽爱喝啤酒,但酒量却不算好。
“怎么喝这么多?”
我没办法再把老李放着不管了,我提着打包回来的菜,坐到他身旁。
“米晓溪是不是出轨了。”
沉默了很久的老李冷不丁地冒充这一句,把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什么时候?”
“今天买早餐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男人很自然的把米晓溪没吃完的粉端过来吃了。”
“那她们有没有发现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首要关心的是这个。老李摇了摇头,他又拿出一罐啤酒,手指卡在拉环那,犹豫一下,放开啤酒把身体向后一靠。他的反应太反常了,他撞见的只是自己妻子的同学的出轨,一种强烈的不安笼罩着我,我定了定神,半开玩笑地开了口。
“纵使她有什么不对,你难过个什么劲,她又不是你老婆。”
我一面说着,一面尽可能自然地打开打包回来的菜。
“这可是回味饭庄的,十年前我们吃席时,你直到现在还时不时地回味,米晓溪吃的少,我全给你打包回来了。”
老李看着还温热的可口的菜,把视线移开了。
“米晓溪的菜我不吃。”
“你较什么劲啊!”
我有些生气了,同时尽力地掩饰自己的不安,但或许是我掩饰的太好了,或许是我的口吻有些凶,总之把老李唬住了,他愣愣地看着我,看了很久,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低下头。
“我也不知道,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什么不对?”
“可,可能是你最近和米晓溪的联系太频繁了吧。”
“所以你也怀疑我?”
我拔高的音量太夸张了,展示出的怒气也太夸张了,这让老李慌张地抬起头。
“没有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这会不会不好,如果被儿子知道了,他可能觉得爸妈交友不慎。”
“怎么就交友不慎了,就算米晓溪真做了什么对不起李卫国的事,就要把她这个人一耙子打死,否认她的一切了?”
我音量更高了,同时,我感觉自己脸热热的。
“不是不是,我们是成年人可以分辨,儿子还小,不懂这些。”
说完他又嘀咕了一句。
“你和米晓溪关系真好。”
见老李不再郁结,我偷偷松了口气,同时,极强的负罪感也涌了上来,我没好气地把打包的袋子往他的方向一扔。
“回味饭庄的,吃不吃!”
“吃吃吃。”
老李接过筷子大快朵颐,同时他假装随意又小心翼翼地开口。
“明天给你买鸭脖。”
他定是在为自己的猜忌向我道歉,这句话却化作浪潮一般的酸涩,就连鼻子也好像被堵住了。
“23号再说吧。”
说完,我走到厨房开始收拾屋子,老李吃饱喝足像从长久的疲惫里解脱一般回房了,我本不想记下这篇日记的,但我总在不应该的时间看见不应该看见的东西,在打扫时,这篇日记被我碰下,我先是慌乱地重新把它塞回壁橱和墙壁的夹缝里,继续做卫生,但又想起米晓溪的话和几个月前顾怀谦同我说的一段话:“母亲知道我离婚后很生气,她认为自己时日不多,她希望自己走时是风光热闹的,所有的亲人都在身旁。可如今女儿在美国,我又恢复了单身,这让母亲十分失落。但纵使对不住母亲,我也不能贸然开启一段感情,缔结一段关系。除非,我的眼前站着心仪之人,我才会因为喜爱重新回到二十几岁的年纪,只要她应允我的莽撞。”回顾起这段话时,我依旧会慌乱,由此可知那天的我是极度慌张的,我左顾右盼,顾左右而言他,狼狈至极,但总算从这段话里挣脱开来,后来,告别时,他把我送上出租车,我记得,他轻声同我了一句话,让我再度慌乱起来,这第二次的慌张明显持续了更久,好在,他回北方老家了,只在我生日那天托人捎来这个本子,距那次告别到现在已过去四个月,这期间,我们一句话也没说过,哪怕隔着电话。人一旦开始回忆便很难刹住车,我从后往前回顾着之前的点滴,又从前跳到了后面,又猛然想起今天,想起米晓溪的话,于是,冲动让我拿起手机,找到他的号码,可在我指腹刚刚碰着拨打按钮时,我又重新合上手机,我想起了老李。
刹那间,无力感涌入全身,我感觉两腿有些发软,这或许是站久了的缘故,我靠着厨房门坐在凳子上,堪堪4平的厨房闷而冷,这很客观,却也是我这两个月来忽视的事实,直到现在,我才又察觉到这个小空间究竟是怎样的,休息片刻,我重新起身,刚走到门口却又坐回来了,我仔细听着隔壁卧室里老李传来的呼噜声,颤抖着打开日记,将前几篇缓慢地看完了,我不应该这样,但抑制不住的甜蜜或悲伤涌了上来,再抗衡几次后,我索性放任了,我回到日记前衬页,轻轻抚过他留下的字迹,又向后翻了一页,在扉页上写下:
月亮河
随后,我打开手机,找到他的号码,进入短信编辑页面,两个月前他在我生日时发的祝福短信还在界面上,我只回了他谢谢两个字,看着有些疏远。我一面思考一面在编辑界面上删删减减,最终我发出去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节哀顺变。
很快,他的回复弹出:
谢谢。
和两个月前我回复他的一样,一样的文字,一样的疏远。我来不及分清自己的情绪,一条未读短信便弹了出来:
我下周二回去。
2008年1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