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胆怯贪心而优柔寡断的人,这段时间我总被多股情绪拉扯,我既希望这样,又为有这样的情绪为耻,若说完全放下回归生活,那情绪又总不由自主地在任何时候冒出来,打搅着我。我看似被这些情绪搅得心烦意乱,但我真的不愿承认,在这些真实的烦忧里,却又埋藏着一丝微弱的自在、欣喜和享受。于是,在这样的自我挣扎里,我又同他见面了,虽然一开始我不是这样打算的,至少,没准备在周二的这天,便同他相见。
我们是在公园长椅上见面的,就是我们之前跳舞时休息的椅子,那是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风很大,公园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我下意思地联想起一些影视作品里,男女主的幽会,对,是幽会,同时,一种复杂的开心也在里面,毕竟,说到底我们之间并无出格举动,所有的不合适均在我们共同的意会里,并且,这个不适合一点也不下流、不粗疏,但我深知,即便如此,这依旧是对不住老李的,我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也没有自认高人一等的想法,我只是解释当时自己同意在这相见的原因,事实上,我们谁都没有明确的表达出见面地点,我们的短信内容简单到不能更简单。
—我想同你聊聊。
— 我还是4点出去买菜,依旧可以聊半个小时。
只有这两句,我们却默契或者如同往常一样,在下午四点半时,出现在这把椅子上。
“我说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他笑的骄傲,我也豪不谦让。
“我也说过,那不只是你心底的声音。”
这两句话是他回北方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对话。他咧着嘴,享受着这份心照不宣。
“我送的钢笔还好用么?”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用?”
他没回答,而是笑的更骄傲了。他带着一顶毡帽,完全放松地把浑身重量靠在椅背上,黑色的大衣下摆随意地在身下散开,今天有些冷,他穿的厚重却不显臃肿,相反,像极了寂落冬天里的法国绅士。
“你母亲走的时候还算平静么?”
我知道他母亲身患疾病,也知道他母亲对于自己葬礼的心愿。
“刚开始有些痛苦,也是因为疼吧,她一直在胡诌着,叫骂着,直到我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我很幸福。她逐渐平静了,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
“她并不是真的希望自己的葬礼热闹。”
“我知道的,一直都不是。中国人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民族,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明明是关心的话却总要裹上可以刺伤人的外衣,但到了真的想表达不满时,情况又会反过来。年轻时我理解不了这其中的缘由,向往西方热烈直率的表达方式,因此我去了美国。”
“那你现在能理解了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视线转向我,他黑色的眼睛深的像能装进大海,墨一般浓的眉毛无疑加深了那双眼睛的深邃。良久,他摇摇头,重新把视线移向前方。
“整体来说,我还是认为直率的表达要高效方便许多,但最近这段时间,我好像能慢慢感受到这种含蓄的意义了,甚至有时享受其中。”
我扬扬眉,他的这番话我并非全不能理解。
“但他们却认为,母亲临终前,希望看见我身边站着一个人。”
他望着前方,像在说一些稀疏平常甚至同自己无关的事。
“谁?”
我有意忽视后半句话。他体贴地原谅了我的忽视,笑着回答。
“亲戚。我马上就满五十了,想不到都这岁数了,回老家时依旧会被念叨,他们念叨我常年在外,念叨我数典忘祖,念叨我不守本分,念叨我的离婚。又转而说大家并非守旧之人,只是认为我应该遵守母亲的心愿,哪怕骗骗她也好。我不敢说也分不清他们的意图,或许他们常年守在母亲身旁,本就比我更了解我母亲,可能母亲走前确实带着遗憾,但也可能,参加葬礼的上百人里,没谁真的关心她,无论躺着的是我母亲,还是伊凡伊里奇,都一样。”
或许不应该,但我的确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你是什么感受?”
“像个局外人。”
“虽然你今天穿的像加缪,但你不是默尔索,你不是那种游离在外,对一切都无反应的人。”
“我感谢自己是个平凡人,母亲的离世我很悲痛,但葬礼结束,我代替母亲酬谢宾客时,面对这些语重心长,我好像和默尔索并无区别。我担心被他们送上审判的十字架,因此我逃回了这里,像受伤的格里高尔逃回卧室。”
“别沮丧,你背上至少没有烂苹果。”
他听完哈哈大笑,未了,他重新用那黑色的大眼睛看向我,这一次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沙漠里的夜空。
“我真的很喜欢和你聊天。”
“我也是。”
我记得我大胆诚挚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就像我们初次相识时一样,友善真诚地直视对方,畅快而坦然地聊着。他眼里燃烧着热情,刚想说些什么,却又忽地止住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表。
“还有最后五分钟,我们聊聊你的作品。可以告诉我,你在创造什么吗?”
“回忆录。”
“以什么样的身份?”
“我自己的身份,林秀芬的身份。”
他咧开嘴,眼里是由衷的称赞。
“这就够了。如果有机会,我希望可以成为你的第一个读者。”
“那可能没这个机会了。”
我当然不能给他看。
“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每当我记录下那些回忆时,我真的很开心,更重要的是,我很自由。”
五分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从椅子上起身同他告别。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他大着胆子叫住我,我没想到,在分别来临时,他还是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了,把在这场对话开始前,我的踌躇和担忧问了出来。
我有些怨他,为什么要问呢,明明我们聊的那么畅快,明明我们好似回到了以往,明明……我的内心已经坦然接受了他莽撞的称呼。可他问了,他当然会问,这是他去北方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留下的未挑明的疑问,那时的我们,心里都有自信的答案,今天我们相见了,答案如我们所期望的一般,可疑问只是被暂时遮掩,并非彻底消失。所以,在新的分别出现时,疑惑也随之苏醒。这一次,我们谁都没有答案。
我没有回应他,只在心里,留下一个希望。
2008年1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