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绪风那天打仗,我还以为他搞个不好要把荀画恒也搭进去,结果……荀画恒没事,他却伤得不轻,这有点怪,但我实在想不动了。

  当下的局面就是越想越消耗,我最讨厌那种悬而未决的感觉:说不清楚哪一天又会发生什么,不给一个定性。这是我的老毛病,但我觉得比失眠和别的那些吧,又是一件好事,因为它至少在让我上心着自己挂念的事情:真的值得的那种事情。”

  ——出自向星燃的笔记本

  part.23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了,今天是艺术节最后一天,之后的下午不用上课。

  向星燃刚准备起身出去休息,恶意又来了。他瞳孔一闪,不等金色的眼睛完全睁开,凌灼光就来了。 “这次恶意在哪里?”“在实验楼后面。”他们冲出教学楼,到了实验楼后的空地,那处悬浮着一个形似魔方的几何体,是半透明的齿轮和电路板拼成的。

  “弱点是它内部的那块齿轮核心,要小心,靠近的话,它可能会重构出攻击模式。”凌灼光收到向星燃的信息,正打算挥出一拳。可那道绿色闪电永远比他们更快:王绪风从天空斩下来,像断头台的刀把几何体砍成两半,它散成尘埃了。领域解除,教学楼传来同学们的各种动静。王绪风朝他们瞟去一眼,沉稳如常:“太慢了。情绪化的反应,抵达现场的确认……这些事情,没必要。”凌灼光高举的拳渐渐放下了:是的,他们慢了,王绪风总是更快。“我们……只是要先确认情况。”向星燃回他。“没必要,就算是为了记日记,也没什么价值。”他丢下最后的话语走了。冬日阳光如旧,但凌灼光觉得冷。

  “行啊,随便他怎么想。”向星燃努嘴间拍了拍衣角,挽住凌灼光。“算了,反正下午搞活动,看看今年艺术节有啥好玩的。现在一起去?说不定能遇上姜应澄……打个招呼什么的也好。”

  “哦!是哦,今天是艺术节。说到他,我这几天给他零食,他都没有不要了。”凌灼光缓过来道。“对啊,荀画恒那边也一切如常,至少没有更坏。”

  “你说得对,姚善桀和赵君雏还叫我晚点去打球呢。”——想来姚善桀这一个月也吐槽自己不在状态,或许正应该去运动运动,流点汗和血:自己昨天才撞了篮筐,手上又贴了创可贴呢。

  “那走吧,刚好替荀画恒看看今年的画。”他们达成共识,离开实验楼,混入人流之中。

  ——

  王绪风回到班上,同学们都去看艺术节表演了,只有何问实坐在位子上。他招呼王绪风面对面坐下,两人中间一副象棋。“人都跑了蛮无聊的,下盘棋吧。来,红先黑后。”何问实把红棋转向王绪风。“好啊。”王绪风应下,拈起炮架到中路——开局几步,两人都是常规走法,互有吃子,没谁完全占据上风。

  “王绪风,感觉你最近做事更快了。”何问实下到一半忽然说话。“无论是解题,下棋……所有的事情。”“嗯,最近做事确实快。”“不过你有时候太干脆,别人跟不上,反而容易想多。”他接着说。“之前班里的闲话就是这么来的,虽然现在消停了。”“无所谓,嘴长他们身上。浪费时间琢磨这些,不如多做两道题。” “也是。”何问实点头,吃了个过河卒。“其实我觉得整个学校也一样。很多人抱怨作业多、管得严,却没想过为什么,规矩和系统是用来筛选的——筛出像你这样,遵守规则又利用规则的人。”

  “规则好用,能用就用。”王绪风也紧接一棋。他们说着,接着在棋盘上你来我往。这时,何问实的手机响了。王绪风瞥眼去看,备注上写的是“老妈”。

  “……现在可以拿手机了?”王绪风问。“当然——不过等下,我先接下电话。”何问实走到窗边,背过身,声音忽近忽远,王绪风仍能听到几句:

  “放学吃饭?殷叔叔,哪个殷叔叔?”“哦,他儿子想转学,所以请我们家吃饭,问情况?”“……行吧,我过会就回家,今天放学早。”王绪风假装在看棋盘。几分钟后,何问实又回到座位上。

  “你妈?”“嗯,她说下午有个叔叔请我们家吃饭。至于手机……一下课我就拿到了。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下午不上课本就该拿。”何问实说。王绪风也认同他,但自己不着急去拿手机。他又下一步棋,何问实也专注回棋局,走了步飞象做回应,看似补防,实则把王绪风进攻的路线都堵死了。

  “是啊,规则能用就用,但不是所有规则都能被用上。”何问实接着说。“怎么讲?”“就像游戏里有隐藏任务一样,有些是隐藏规则嘛。”王绪风落子的手悬停一刻,随即和的回应一并落下:

  “知道所有规则,也不等于赢了。在规则之内,各司其职赢得棋局就行。至于棋子,只需要服从规则就好。”

  “服从规则……嗯,有道理。”何问实再近一子。“王绪风,你果然聪明,能看到很多更本质的东西。”

  “过奖。”王绪风跳了一步马,将自己的“帅”暴露得更明显了一些。“……将军。”何问实挪动车,正对“帅”的侧翼。王绪风调动棋子防御,可就是刚才那下,已经注定这盘棋是何问实占了上风。何问实没急着将死,一步步收紧包围。最后用一个马后炮结束了游戏。

  “赢了。”何问实说。“你这棋算得挺细,但最后关头有点……是怕输吗?”“可能吧,最近杂事多,再专心脑子也有点转不动。”“是吗,那要注意休息啊。”何问实上手拍他肩膀。王绪风只觉脚踝一烫一凉,像错觉。

  “对了,上次KTV没不舒服吧?我看你后面酒也没怎么喝。”何问实问。“没事,那种场合本来就不是为了喝酒。”“也是,其实那天是我说漏嘴啦,那些人硬要跟上来,不好拒绝。不然那天就和你下完这盘棋啦。”“这样,那下次再约吧,不碍事。”何问实开始收棋子。合上棋盘时,又道:“多休息休息,以你的能力,应该很快就会变好了。”“变好……是吗。”“是啊,会变好的,你我都是。”

  说罢,何问实背上书包走了。王绪风坐在明暗交界,挺拔的脊背匍匐下去,倒在桌上。他汗湿的手心被碾出层层月牙,像倒吊的雨天石拱桥。窗外的天光黯下来,夕阳打下投影,把他罩进暖色的灰里。

  ——

  姜应澄在艺术节人群中散步:他本是想在教室里看书打发掉下午的,但是何问实也打着同样的算盘,一直坐在教室。多一个人姜应澄都觉得烦,何况还是这货,所以他被迫出来了。他刚刚路过图书馆,门前摆满了今年艺术节的画作——一等奖还是那个叫徐艺离的画的。真无聊,要不是要展出这几个破画,自己还可以去图书馆坐一坐呢!好巧不巧,当时凌灼光和向星燃也在那里,对着一等奖的画讲话:

  “哇,他画得真厉害啊。”凌灼光是不吝啬赞赏的。“确实,虽然荀画恒的画看多了,再看这个不太适应。”向星燃补充道。这么闲,居然在像约会一样高谈阔论——姜应澄本以为这两个最中二的动漫主角急得鬼火着[ 鬼火着:贵州方言,意为心急火燎,心中有火。]呢。他远望他俩,像生物课上用物镜看细胞:还是两个变来变去的躁动细胞。在凌灼光转头发现自己的前一秒,姜应澄先行跑远了。到了近操场的空地上,一颗篮球贴地滚来,弹跳两下,落到他鞋尖前。

  “帅哥,帮忙把球踢过来一下!”姜应澄涣散着,话音刚落他脚踝就向内一扣,把球踢了出去,让它滚向追来的一个女生,是赵君雏。“哦,不是帅哥,是姜应澄。”少女向她的老同学问好。啥啊,说得我不是帅哥一样。姜应澄满脸的空垮台了,耳鼻眼都掉到蹦床上,弹回来时已组成一张鬼脸。

  “好吧,谢谢你啦。”赵君雏向他挥手,跑远了。“对啦!遇到凌灼光的话,叫他快点来打球。”“哦。”姜应澄觉着赵君雏的那声“谢谢”喊得好大声,她以前嗓门有这么大吗?搞不懂。他把手更深地插在口袋里,穿过了操场。

  ——

  艺术节对于荀画恒来说无关痛痒,在他的方寸世界里没有那一切,只有永恒。他正坐在海滩上,身边飘着几只小水母,和女孩一道围观他画画。虽说她在身边时自己总是情难自禁的。但现在他只惦记着那只大鱼——或者一只爆炸的水母。眼前的画架上尽是海滩写生。每一张大海都和前几张一样,完美和谐,但不是自己想要的。他甚至把画板摔在沙滩上,想要复现那天的笔触。可即使这般,画上的大海还是无风无浪,静得像死海。

  如果徐艺离在,一定会说自己进步很大吧。这个想法令荀画恒过意不去,他丢下笔,拿起颜料朝画上泼,理想的笔触还是没出现:飞溅出的颜料装了定位似的落在画里,融进平直的大海,为完美的画添砖加瓦。确实美,美得实在,实在得把自己的心堵了,这海不会流啊。

  “小荀,不要太勉强啦。”女孩从身后探出来,把小水母敷在他脸上,冰冰的。“嗯……我知道的啦,有些东西越急越画不来。但是……我好像就是急了。”荀画恒回应她,和她的指尖一起把水母扣在脸上,看它呆呆地蹭,倒是可爱,就是不能为自己的画添一笔灵气。

  他失然时,却见海平面忽地塌了,塌成了个漩涡:那些本是在他周围的,在他和她手间的水母都被卷进去,在狂舞的蓝里碾成碎片,散成生物的组织液。风暴降临了,无边的青黑色从深渊中浮起——荀画恒知道那是他心心念念的大鱼。这回它完全破水而出,投下的阴影占领了整个海与天空。它背上全是伤,每一处口子都淌着冷光。幸存的小水母们被它吓坏了,朝反方向飘。

  “那个……是?”“是小荀的……”女孩没说完,它飞得更高,唤来了滔天巨浪打来。这是海啸。

  “小心……!”荀画恒挽住她,抓着画板,和水母们一道被浪潮卷了去。他和她在水里随波逐流,看世界颠倒,世界沉没。水灌进他身子里,明明是冷的,他却觉烫。老爸被车撞死前是不是也这样?他想和女孩说话,却看不清她,只是抱着和被她抱着,知道彼此还在身体里——至少还抱着她,老爸被撞死前什么都没抓到!他要溺水时,水的咆哮远去了。最后一个浪推了后背,把他和女孩吐在沙滩上。大鱼再次沉底,喷出直冲云霄的浪花,砸在他们身上当了谢幕礼。

  一切散去后,橙色的天际线才重新探头,回到天空。海滩一片狼藉,水草和沙砾瘫在礁石上,海岸全是水母的碎片和组织液。他慌忙抹掉眼前的水,一眼就见了女孩。她还在怀里,全身都湿了,正眨着眼睛看自己。

  “你……你没事吧?冷吗?”他想把衣服脱给她,一摸领口,自己也是湿的。“我没事哦,不冷。”女孩朝他笑,笑到花环上最后一点花瓣落下来。“倒是小荀这样,好像又要亲下来的样子。”她一说他才反应过来,赶紧从她身上起开,脸又烫了。女孩也站起来,裙子贴着她的轮廓,叫荀画恒忍不住又看:碎成屑的花环,流水的发梢,凌乱的裙褶……每一样比平时更美。神往间他又抱住她,湿乎乎地贴在一起。

  “你在想什么?”女孩问。“……你好看,好漂亮。”“嘻嘻,你也是哦。”她逗他,为他拨开粘成一片的刘海。“我就是这样被你塑造的,差点窒息的,才叫可爱。”

  “对……差点死了才最可爱。”荀画恒认同她,声音哽了。他们抱了好久才松开,在碎裂的沙滩上走走停停,越过无数个水母残渣和破碎的画架零件,在一处角落找到了那张画板。画还在上面,完美的海面被浪撕裂,沾满了沙砾和水母爆裂留下的组织液。它不再是海,它是血,它是战场,它是废墟,它是窒息——可它却是美的!荀画恒心魂里浪花翻搅,迭起灭世的海啸——和刚才的海一样,和刚才的大鱼一样,那些波纹曾经在现实中也无数次呈现,在夜,在火,在雨,在每个痛苦到死的瞬间里。

  “它现在好美,和你一样了。”“是欸,因为我和它都一样,是小荀画的。”“它不是,它是被大鱼画的。”“大鱼也是小荀,是小荀的心脏。”是心脏啊,荀画恒浑身血液都拧作一处,直指胸腔:那被海和女孩充满,现在一冷一热,似冰又似火的地方。

  他抱着画板,女孩抱着他,在废墟里站着。直到远方的磁带声无人播放便自启歌唱,他们才离去,带着那张画。

  ——

  周末清晨,向星燃被紧绷的神经早早唤醒了。他睁眼,眼底的雀鹰在蒙蒙亮的房间里静电似的闪。他垂着眼默默听着:听那瓶津威酸奶作为锚点从医院传来的声音。荀画恒今天还是没醒,只能略微感到那个世界传来震荡,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算了,无非就那样。向星燃摸着手臂下床,符文睡着,没来给自己捣乱。他拖着强行开机的身躯,准备提前开始新一天——但他的新一天因为恶意延迟了。他一扯窗帘,高楼林立的城市之上正笼着一片黑暗,它的粒子向外延伸,扩散成一片深渊。是黑洞。

  他抄起手机,第一个电话就打给凌灼光。“喂,向星燃?”“楼顶,看外面,黑洞又来了。”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就传来衣服的窸窣声。“我……我看到了!可恶,恶意偏偏就喜欢在这时候……”“比上次更大,展开的领域也更广了,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没有呈现出这种扩散的情况……”好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那样,那片黑的边缘垂下丝缕阴影,像触须,延伸到下方的高楼:被触碰到的建筑像被橡皮抹去般,褪成灰白。

  “我马上出来!”凌灼光回他,电话就断了。向星燃也已冲出家门,进入了战斗状态。金色的雀鹰为他汲取更多信息:这回的黑洞确实不是上次那样被动地外溢,似乎更有目的。就在他想看清更多时,黑洞正下方的街道扭了半分,差点让他摔倒。在领域的中心,一个身披黑衣的身影立于半空,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全部面容,只有瘦削的下颌裸露在外。只见他周身萦绕着暗红色弦线,风筝似的,与天空中的黑紧密相连——他是黑洞的操纵者。

  不久,凌灼光闪到了自己跟前,共同凝视那片黑,那个人。“他是……谁?”凌灼光问。却也不知是在问谁。向星燃眼中雀鹰在振翅,想要洞穿那黑衣下的存在。信息来了:黑衣身上的恶意气息,与头顶的黑洞……同源,甚至更古老。

  “他冲我们来的……准确说,是冲我们所有人来的。” 向星燃说。“管他是谁。先是黑洞,再是王绪风,又是荀画恒……这么想要搞死我们的话,那就来!”凌灼光破罐子破摔了。话音未落,头顶的黑暗加速了一瞬,黑衣人无声无形地看了过来。十二月的天冻成静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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