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我看不见任何它的弱点,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只知道它的动得慢,但一旦遇上我们几个就会优先吸走我们,尤其是姜应澄。唯一的弱点是神出鬼没,会自己消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出现。虽说这样有喘息的空间……但我说不好这是好是坏。
王绪风和姜应澄越来越不对,上回的事情就算知道了也无能为力。荀画恒……他最近看起来太累,凌灼光也是。我还好,所以我要撑住才是。”
(最后一句话末尾画了个五角星)
——出自向星燃的笔记本
part.19
十月底黔阳渐冷,向星燃在位置上发呆,所有的知识点都左耳进右耳出,为黑洞,姜应澄和王绪风让路。完了,又是什么都没听的一天。他坚挺的腰杆垮下来,看了眼桌箱里的笔记本:上面是他昨天写的随笔,关于宇宙黑洞——神出鬼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可能下周或者下一秒。这么想来骑士还算人道了。向星燃轻笑着捏了下手臂。至少这货明确给了期限,还诚实守信。
“向星燃,你又在发什么呆?”数学老师点了自己大名,她头向前支着。像怪物科普书上的飞头蛮:日本女鬼,脖子会伸缩。“你上次月考难道考得很好吗?后面站着去!”向星燃顿了几秒没动,眼见老师要大发雷霆时又忽地起来,到后边站着去了。走神是不好,但她那样是故意要我丢脸的,老女鬼!真坏。
他靠在先锋榜上看试卷,想再集中心力听课,心里却还想姜应澄和王绪风的事情:天啊,这老师,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经历要人命的事情!他感慨着,手臂又痒了。他猫咪似的抓了几下,却蹭到先锋榜后边的黑点:那处是倒数的同学没印出来成绩,老师拿白板笔补的,给自己一蹭就没了。他偏过头,弱弱地补上那同学的分数——“79”,比自己低三分。等他补完,手已不痒,心里还急着。不行,下课得去找王绪风:我有自信和他说个明白。
下课铃响了,向星燃被那“79”推出教室,在九班门口撞上了凌灼光的头来,他也才从七班出来。“向星燃,你要找王绪风?”“对,那天之后我还没找过他,有些事想和他说清楚。”“我上节课找过他了,他说他忙,最近都不闲聊了。他还让我告诉你,以后下午他都不来了,有什么事……等发生了再说。”
“这算什么,等事情发生?”“他就是这样说的。我现在想去找姜应澄,不知道能不能……有点用。”交谈之际,九班的后门开了,王绪风拿着卷子走出来,路过他们像掠过两件学校里的固定设施。向星燃叫住他——“有什么事?我的立场已经告知凌灼光了。目前没有新的恶意出现,集合这种事情没用处。”“不完全是那个!是关于姜应澄……那天,我和他都差点被吸进去。”凌灼光说。“如果是想讨个安慰,大可不必再说。至于黑洞,它作为恶意和肃清军团一样,与个体的情绪崩溃直接相关。在找到处理情绪的方法前,保持安全距离,避免刺激,才是风险最低的策略。在明确方法前,交换担忧情绪解决不了问题,那是无效沟通。”王绪风回他。太高效了,高效到不像是人。向星燃把到嘴的辩驳咽回去,心想今天怎么没遇上几个人类,又是女鬼又是……机械人,王绪风成了机械,人工智能。
“可那是姜应澄,我们是不是至少应该试着……”“那是他自己的事情。”王绪风打断凌灼光。“要问我的建议,我那天已经给出了:隔离观察是最好的选择。”“……怎么这样?”凌灼光的声音瘪下去。“你还在意姜应澄说了你初中的事情吗?如果你还生气的话,你们……不,我们可以好好和他说。”“他不是可以好好说的人。”王绪风侧视的目光流转一阵。“倒是你的想法太理想了,凌灼光,破镜是不能重圆的。”“破镜不能重圆?”凌灼光完全没声了。见没人说话,王绪风又侧回身去,迈步走人。
“等等。”向星燃叫住他,手和声音一起伸出来。“……你脚好了吗?那天降落时,我看你有点吃力,领域解除了看起来也没……所以猜你是受伤了。”王绪风一听脚停了半分。“……没伤,不影响。”他头也没回地答着,上了楼梯,裤脚在巧合间被扯开一点,遭向星燃捉到了——好像他脚踝的印记缠绕着一团黑。是错觉吗?向星燃亮起金色眼睛去看,一看吓一跳:王绪风游隼印记染黑了,散发着恶意同源的气息。向星燃差点叫出来。凌灼光也凑近了:“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吗?”
“王绪风他……他那个印记,变黑了,有恶意的气息,像被恶意污染了。”向星燃语速慢了。“变黑……被恶意污染?”“或许是被恶意附身,或许是什么别的,但是他至少不再是……”坏了,就说要完蛋。向星燃没接着说,但也讲了全部了——我怎么办?天啊,我还没缓过来呢,王绪风也遭了。
“那……姜应澄又怎么办?”凌灼光软在墙上。我也想问怎么办!向星燃在在心里尖叫:这会团灭的。刚消下去的红印子又爬了满手,他上手去抓,却越抓越疼:我连自己都没搞定呢。可输不起了,不顶住会死的!如果说王绪风是可靠的,离了队就是抽了脊梁的——那不行,自己可不想比他差,我不是最好强了吗?现在最不该妄自菲薄了。
“……这样,我去找荀画恒,得看看最近如何。”向星燃把凌灼光扶正,差点自己绊一跤摔了,凌灼光也反过来扶他。“你说你去找姜应澄,但小心!不能把黑洞再引出来。”他眼里飞出北斗似的流星,四处找着陆点。“对,对。还有!今天放学要找王绪风,要让他给个解释。你班离他近,放学后叫住他,你觉得这怎么样?”凌灼光听他说完肩膀紧实了几分。都说确切的计划叫人安心,看来是了——虽然不一定管用,因为那都是我现想的,和我编谎话一样不打草稿。“我知道了!我尽我所能去做。”凌灼光铿锵地回他,他信就好。上课铃响了。他们在走廊的分叉口道别,回到各自的班里。
向星燃坐回原位时手臂还在痒,想必上面又布满了话语和定理。他思想中的雀鹰飞起来,啄起那些话语,把它们找好位子归类放好,就像老师写的板书一样规整:我正要这般顶住,即使假装很规整——样子都没有才真完啦!向星燃想着,握笔的手还在痉挛,所有的注意力都抖出来,飘飘荡荡地集中在课堂上。
——
下节课间,凌灼光在阳台上找到了姜应澄,也正是那天自己和姜应澄面对黑洞的阳台。“姜应澄!”凌灼光喊他,他没应。凌灼光大着胆子走近些,见姜应澄还是褪色的模样,整个人冻在栏杆上。这本是叫这位热血小主角想逃的,但不行:向星燃也在努力,自己不能打退堂鼓。
“我,我和向星燃说过了。”凌灼光说话了,像在面试。“王绪风那边有点问题,但我们还在想办法……!你,你别这样,虽然那个黑洞很危险,但我们可以一起……”
“……危险,什么是危险?”姜应澄回他,凌灼光噎住了,他准备好的鼓励、分析、承诺全都忘词。哑火的他抓住姜应澄的手,好似这样那些话就能再想起来,再说出口,给姜应澄一点点温度。“我们……我不会放弃你。就像你当初没放弃初中的王绪风一样!”“哦。”姜应澄的“哦”是休止符,一脱出口便让世界静止,像恶意领域。他抽出手,重新僵在栏杆上等待风干。凌灼光也被抽干了,只知道抓了一把空气的动作滑稽得要命,像小丑:刚才的自己多像一个以为用嘴炮就可以挽回队友的主角啊——天真,王绪风或许说对了。没多久,他赶紧离开了阳台,对于姜应澄来说,自己这般或许还算识趣。
——
周四放学,二班同学都走光了,只有荀画恒还在原位画画,他拿着沾了暖橙色的扇形笔,对着眼前的画一笔一笔涂色:画上还是那个戴花环的女孩,抱着水母。如果是徐艺离看见自己这么画色彩,说不定会在心里吐槽这真不专业吧。他想着,集训时那些素描,速写,色彩……基础薄弱的,没有结构的……什么来着?不太清楚了。自打黑洞出现的那天后,自己就常常断片,像喝了酒后掉进海里,快窒息时又被捞上岸,发现自己没死成,更难过了。
或许那天就该去抓一把黑洞,就见不得最后那两人险些掐架了。想来那天自己也是怪,一下楼就开始哭,在眼泪的幻想里替姜应澄打王绪风一拳。可哭了一路回家,见老妈还在,泪就唰地止住了。看来自己还顶算收放自如,可以去演话剧。
笔触纷飞间,向星燃从门口进来了。“向星燃,有事?”荀画恒喊他。“嗯,来找你……说些事。”向星燃被招呼过来,顺势在前桌的椅子上坐下。“我本想早点来找你的,结果今天课间不是拖堂就是考试,放学我还要打扫卫生,所以现在才来。”
“这样啊。”荀画恒接着上色。向星燃也朝画看过来:“新画?感觉很静。”“嗯。”荀画恒又应一声,任凭空气归为寂静。向星燃就也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画画,荀画恒知道他是暗自用金眼在看自己。多么关切,多么友爱的金色啊,只可惜画不进画里。
“向星燃,你觉得如果把王绪风和姜应澄的事画成漫画,或者写成小说,怎么样?”荀画恒没来由地问了,上文不接下文。“诶,写成小说?——他们已经……那样了,能写吗?”向星燃悄然收回金眼道,荀画恒第一次听他磕绊地讲话。“为什么不能?”荀画恒问。“这……我是在想,他们本人会不会……”向星燃讲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说了:“啊,是你要写要画吗?”“我就说说,真那样做会冒犯人的吧。”荀画恒故意说违心话。“是……有可能吧,你考虑得还挺周全,这蛮好的。”向星燃真心夸他,荀画恒笑了,笑到眼里的酸涩都往鼻子里藏,他抽纸假装擤鼻涕。
“……你说找我说事情,是什么?”荀画恒追问他。“啊,我是想说王绪风的事。”向星燃回神正色道。“今天早上我发现他的印记颜色不太对,变黑了,还带着恶意力量,他可能被恶意污染了。”
“是吗。”“对,我和凌灼光都很担心,想要放学和王绪风再谈下。”“放学,不就是现在吗?”“嗯……对。但是我看你有点累,那天那个黑洞……确实很折腾人。你要不……我是说,你休息下会好些。”“没关系。”荀画恒放下画笔:画已经被暖橙色涂满了,不管是女孩还是水母都被蒙在颜料里,看不清轮廓。“要走的话,现在就可以。”“啊,那我们走吧,搞完你早点回去休息。”
荀画恒点头,合起画本,放回书包里。他和向星燃走出班,掠过了好几个教室的窗户才后知后觉颜料没干,女孩和水母还闷在暖橙色里。
——
放学后人流稀疏,凌灼光第一个跑出七班,手又遭门闩的卡扣划了血。他在九班教室里叫住王绪风:他们等着,一来二去班上人已经走光,教室寂静无声,只有王绪风在作业上写写画画的沙沙声响。凌灼光又觉着自己像小丑了:原来有一天可以和王绪风相对无言到这个地步,明明在跑道上初见他时还不是这样。凌灼光祈祷向星燃会快些来,叫自己不要那么尴尬。
过了一会向星燃和荀画恒终于来了。王绪风见人到齐,马上开启话题,先发制人:“如果还是说集合或者姜应澄的事情,就不必要再说了。”
“不是,来找你是……关于你的那个印记。”向星燃站在他视线最中间。“我看到了,你脚踝上的印记变黑了,怎么回事?”“颜色变化有光学和能量层面的解释。向星燃,你的能力虽然有用,但信息太多时就会过度解读。”“过度解读?”凌灼光反问着,他没想到王绪风居然选择插科打诨也不愿直截了当地说些什么,哪怕就是说抛弃了他们也好啊。“可上面有恶意的气息,向星燃看得清清楚楚……你接触了恶意吗?”
“就算有又怎样?说白了,恶意也是一种能量。既然是能量,那就可以利用。””王绪风轻笑道。“恶意可以被利用?这算什么……”凌灼光的声音烫得卷边了。向星燃见状咬牙一阵,吐出话语来:“好吧,就算你那样说,恶意可以利用!虽然,这不是什么利用的问题,我是问:你是不是真的和恶意有什么接触?还是你被它控制了?你总得解释下吧。”
“给你们和姜应澄?向星燃,你的情绪只会影响你的判断。我选择什么,和什么交流,那是我的选择,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你在说什么?我们,我们不是朋友——”“是朋友又如何?凌灼光,控制好情绪。说实话,我爱说实话:你这样除了发泄个人情绪,实际上毫无作用。”
“……‘是朋友又如何’?你之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沉默的荀画恒忽然接话,王绪风的话头也顺势转向他: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以前就是以前,不具有可复现性。就算是朋友是亲人,也不可能陪伴另一个人一辈子,感情都是阶段性的。”“感情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吗?”“事实本就如此。”王绪风说。“感性做出的抉择本就有偏差,但凡成功者理性会多一些。你是文科生,你能懂吧?历史上往往是那些当断则断的政治家才可以成就事业,关系的纠缠也好,情感也罢,不管在过去还是现在,都是弱点。”
“懂……?什么都不懂的人……是你。”荀画恒话音一落,转身像逃一样地跑开了。凌灼光叫出声,顺着荀画恒追出去。只留向星燃在原地,对面的王绪风还是平静无波。
“王绪风,你再怎么样也不能……荀画恒的老爸他——”向星燃对上他的眼,这件事自己也只是在前班主任那碰巧听到的,荀画恒从未告诉自己。这样的想法让质问戛然而止,王绪风却一副了然的模样。“控制对已逝亲人的悲伤情绪,是他自己的事情。”“行吧行吧,就算是他自己的事情!全算他的,全算我们的!”向星燃说得都跺脚了,哒哒哒的。“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变成了这样,你刚才说的话也有道理,我认,我全部都认。”“嗯。”“但我不信你会真的认为那没价值!你拉姜应澄的时候想过价值吗?除非……你真的觉得自己就这样。”“哼,谁知道呢。”王绪风抽了一下嘴角,站起来把书包背上。“你要说的就这些?说完的话,我先走了。下次记得想好再说,别急。”
“你——算了,你走你的。”向星燃别过脸去,王绪风也不再废话,离开了教室。他前脚刚走,后脚凌灼光就低着头回来了:“我追上荀画恒了,但是他说……他不要紧,只想快点回家。他看起来确实很累,所以我……没再说,他就走了。”
“荀画恒……”向星燃刚放缓的呼吸又紧了。只见窗外夕阳发紫,天空逐渐暗下来——这一天又要结束了。
“……天要黑了。”凌灼光也望着天,语气像在播报新闻。他一说,天色就又熄灭大半,甚至还飘起了一点细雨。不久后,他们走出学校,一路都没有说话,直到归家的分叉口,才互相说了那句摇摇欲坠的再见。夜彻底降临,吞掉最后一点天光:黑暗里的事,他们无从知晓了。
——
凌晨十二点,荀画恒还在书桌前。房间没开灯,本就杂乱的桌子上摊着一大堆画纸,画本——和数不尽的纸团。几小时前他又是哭着回家的,等红绿灯遇到一对同校的男女生,两人暧昧地牵着手说悄悄话。荀画恒假装揉眼睛,换了条路走家,近家门时已不哭了。只不过这回他没太收住,吃饭的时候被老妈发现一点眉目。
“小荀,眼睛怎么了?看起来有点红。”——她一问,他就故意往菜里夹了块生姜咽下去。“没什么,就没睡好,眼睛痛,今天多揉了一下。”“哦,那要早点睡哦,你平时睡太晚了,自我思考的时间太多,对身体和第二天的学习状态都不好……当然,我只是建议。”
早睡,身体,学业,建议,多么标准的关心啊——虽然多的这个女人也给不起了。这的确是一种爱,却也一样隔着水,隔着两万里的深海!为什么人人都说着爱,却又像在把自己推开呢?如果自己突然哭起来,说出那些事情给老妈听,又是怎样母慈子孝的场面?——抛开那种母慈子孝的无聊剧本不说,她大概会被吓得不敢动弹吧:她不如自己懂得痛苦,她也很累,她也有一堆搞不明白的事,那会更糟:她可以脱口而出万种关心,却甚至发现不了她不爱吃姜葱蒜的儿子吞了块姜片!
想来自己也真是贪得无厌,明明没有人会真的在乎谁,没有人。所有的“在乎”都只不过是意外,误会,“不得不”——“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儿女……”因为,好一个因为,好像就不能没有因为似的。好沉重的世间,到底没有真的爱,让自己轻飘飘地飞起来!所以他这大半晚飞了好多次,断片了好多次,每滴眼泪都上不来气,每次都像溺水,可没有哪次是真的飞走的。除了自己的身体,还是什么都抓不住。他的肩膀最后一次塌下去,湿透的手碰到画本:那是涂满了颜色的花环女孩,纸有些破了。他盯着她泪又下下来,落在暖色的色块上,把画面溶成水波纹。那些波纹也活过来了,它们自画中涌出,淹没了整个房间,也吞了他的视线。他再睁开眼睛时,已然是另一个世界:暖橙色的世界,小鱼和水母漂在上空,脚下是一条石子小径,小径旁种满了兰花。
他顺着小径向前,在花丛边看到了一个画架和一堆画具,上面随意涂抹着一些颜色。再往前走,是初中的校服和一颗滚落在地上的足球。再往前走,是一架钢琴,一堆磁带和cd,一幢蓝色玻璃的大楼,一个被丢在角落的八音盒,这一切,都是他画过的东西。
是掉进画里了?他向空气问,想伸手去拿路边的一切:甚至那幢大楼,要是它可以变小收进口袋里就好啦。哪知自己这么一寻思,那座楼真的变成了巴掌小,像售楼部里的沙盘模型。居然整合我意——荀画恒感慨,也真如刚才所想把那座楼揣进了兜里。他还顺手拿走了一些磁带,摘下了些兰花,在不知不觉间走完了这条路:路的尽头是片兰花花海。
又是兰花:那混在坟前的菊花丛里的兰花在这里竟开出一片海。想来只是自己喜欢兰花而已,所以任性地往那簇吊唁的花里放了一朵,老爸喜不喜欢是不知道的。它们的香气像太阳照过的海浪,让自己彻底软下来,跪倒在花丛中。
就在他软倒时,一个人影从花丛的另一头走来,白色的衣角漏进他眼帘:他抬头,眼里一阵恍惚:来人是个女孩,黑发被拧成两股低麻花辫,头上戴着一圈兰花花环,那抹白正是她的连衣裙裙角。她右眼眼角有痣,和自己的对称——她长得也好像自己,好像老爸,还有点像向星燃,凌灼光……甚至姜应澄。
她像他的万事万物,她是他的幻梦,她是一切。荀画恒揣着的磁带和花落了一地。他伸手想去招呼她,女孩已经踏着花香缓缓来了:她笑着捧住他的脸。“小荀,你辛苦啦。”她吐出带翅膀的话语,惹得荀画恒刚收回去的泪又溢出来。他也上手覆她的手,任凭眼泪在两个人的手指间蜿蜒成小溪。天上的水母和小鱼也缓缓飞下,围着他们转圈。“看,它们都很担心你诶,就和我一样。”“你也……担心我?”“什么话?我不上心你,还有谁接住小荀呢?”女孩凑近了几分:荀画恒没躲,甚至抱住了她。
“你喜欢我。”女孩说。“……什么话?我不爱你,我还能爱什么呢?”他眼泪下得更凶。女孩便完全贴上来,给他一个吻——他就势按住她,向她倾泻泪水,置换渴望:越界,下流,不合时宜,却令他甘之如饴。原来温热和爱在这里近得可以一手抓住,可以透进梦里,可以抓紧,不会溜走。就算是越界的自己也要了,何况和梦相拥哪有越界一说?过了好久他们才分开,脸颊通红,一如初恋的情侣。
“你脸红了哦。”“你也是。”“嘻嘻,那是好事呀。这样小荀就可以好好休息啦。”女孩抬手摸他的头:这回,他真的笑出来,在酸涩中挣脱脸上最后一点眼泪:“好,我好好休息。”
他把她抱得更紧,跌坐进花丛看小鱼和水母起伏,溢出更多暖流充进他荡漾的胸腔。如果是梦,就这样睡吧。荀画恒又开始吻她。她也回应自己,抚平他的心,吻掉那些泪痕,说:“我也喜欢小荀”。
他们在暖色的世界里做起了梦,但书桌前的荀画恒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