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那天的天空有问题,我笃定那不是自然的:我看见了,那片天里有恶意,但是不成型,散得太快,还没有往里深入去看就全部消失了。

  姜应澄和王绪风的事情现在也清楚了,哪晓得他们初中还有那么一出,他们初中那老师真是坏死了。我妈是女强人,社会上认得很多人,真想叫我妈把这老师揪出来开除——这很幼稚,但我就是那样想的。

  完蛋了,恶意不会乘虚而入吧?该死,我要撑住,最近那符文倒是安分,我要接着稳下去。”

  (最后一句话被划掉了,但只画了一两条杠。)

  ——出自向星燃的笔记本

  part.18

  国庆一结束就是月考:出题难度没有因为是假期后的考试就收敛,反是有所上升。绝对他妈的是那群老师故意的——向星燃在心里飙着脏话,破罐子破摔地写完最后一道大题,走出考场。上次期末自己破天荒地考得还不错,留在了一号考场的后几个位置。他在窗台上捡起书包背上,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却见王绪风和何问实从门口并肩而行地出来,王绪风的手在卷子上点画,显然在复盘题目。一旁的何问实仔细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姜应澄还没出来,或者是已经走了。

  真是从容啊,好像运动会的事没发生过一样。向星燃本是想叫住他或者打个招呼。谁知他们步子比自己快,一下子去了走廊的另一端,追不上了。犹豫间,凌灼光从对面七班冒出头,一见自己就迎了上来:“哇,这次题目太难了!我又要完蛋了。”

  “我也差不多,就是……”向星燃晃了晃他的肩膀。“现在的状况比考试难解。”凌灼光一听,张扬的手便垂下了:“你是说姜应澄和王绪风?希望恶意不要乘虚而入。”

  “只能说但愿吧。”但愿,这个词原来那么重——和骑士一般沉。向星燃咀嚼着它,却觉得渺茫:姜应澄已经整整一个月没集合了。凌灼光见自己这般,也不再说话。那天下午他们三个也没聊什么,很快就散了。回家的路被向星燃分成两半,前半是走,后半踩着风火轮飞。他飞回家,几下就抽出笔记本,雷厉风行地写了:“王绪风和姜应澄有问题,总感觉大事不好。”以此开头,他洋洋洒洒做了一篇日记,最后一句话是:“今天考试好难我又要完蛋了。”又觉着不对,后边补了个ps:“凌灼光说要和我一起完蛋,希望他守约。”

  写完了。他落款日期时,手臂又痛起来,惹得“2021”的“1”飞出魔女扫帚似的长尾巴。符文又开始吃我了。向星燃挽起袖子,只见句法和公式红疹子般冒了一串,从腕口到肘窝,一条一条的。“吵什么?我才不会叫你乘虚而入了。”向星燃对符文说,正要吃痛忍下。却听身后吱呀一声,老妈把房间门开了。他兔子般跳起来,笔和笔记本全掉了,哗啦!

  “星燃,吃饭了——诶?”老妈呆住了,似乎在看他手臂。向星燃把袖子压下去,却此地无银三百两:晚了,她看见了。“你的手是怎么了?”老妈的五官都往里收去。“什么怎么,没怎么啊。”——该死的,我不会说谎。“那你为什么要遮?”女人几步走近了,带着化妆品的香味,向星燃快晕了。“遮,我遮什么了?”“你还说,手拿来,给妈妈看看。”她上手抓了他的手臂。“你别!我——”我完蛋了,要是可以让她失忆就好了!向星燃眼底闪过金光。可袖子遭撸起来时,哪还有什么符文,全褪了,只有一条净的胳膊。它什么时候褪的?向星燃和老妈一起愣了,两双眼睛像按钮,把空气停了又播,播了又停。女人又看了另一只手,那更干净,她皮筋似的眼线终于松下来,却还喃喃念着:“奇怪,刚刚明明亲眼看见的。”

  “……你眼花了吧。”向星燃撅起嘴,把袖子重新理好。“吃饭就吃饭,下次记得先敲门。”“星燃,你最近压力很大吗?”“还好吧。”“压力太大要给妈妈说,不要闷着。”啊,她莫非以为我在割腕不成?“知道啦,不是说吃饭吗,走了,我饿了。”向星燃和老妈一道出卧室,等到饭到手里心才开始跳——我刚刚在想什么?眼睛亮了,是想催眠她?

  “只做了一份,我要减肥,就不吃啦。”老妈把牛奶递过来,回她的卧室做减肥操了。她至少还是要给我牛奶的,天哪,我差点就用能力了!向星燃把吸管咬出木的纹路,汗水全掉在饭里。但如果她真见了,我又该怎么办?说恶意,说骑士?——那样更坏,先不说她会觉得自己得了精神病,我都觉得讲起来蠢。向星燃报复式扒拉几口饭:咸的,全是汗,但配上青椒炒肉还是好吃,因为老妈做菜放盐少,这下就不用去厨房拿盐啦,少跑一趟。

  他吃完饭,洗了碗回房间。捡起本子和笔,补上一句:“老妈的青椒炒肉要伴着汗水吃才对味。”又觉着被人看了嫌恶心,划了重写成:“老妈的青椒炒肉要我多放盐才对味。”

  ——

  过了几天,月考成绩顺理成章地下发了,教室里弥漫着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嘈杂:对考试成绩欣喜或悲哀,每个平凡的高中生常有的事。但姜应澄没有,就和那日在办公室的王绪风一样——“什么都没有”。要么就是我不平凡,要么就是……我他妈的不是人。确实,自己倒是也做了没那么像人的事。姜应澄嗤嗤地笑自己,捻起桌上的排名表:三十二名,滑坡式的退步。

  班主任抱着试卷进来了,教室像展开了恶意领域那样安静。他例行公事地分析成绩,表扬进步者,敲打退步者:他特别强调王绪风这次是进步者行列的代表,多夸了他几句。“你们都要向王绪风学习,不懂的就要来问!别闷着学。”班主任今天的行头倒是伟岸。他夸完,就开始分析退步者,第一个念到姜应澄的名字:

  “姜应澄,站起来。”姜应澄像没听见。后桌的女生看不下去,用脚踢了他椅子:“叫你呢。”他被迫站起来,怼上班主任红温的脸,和打游戏见了对面太菜似的:这就破防了?明明自己就是站慢了点。

  “我真是想不明白了。有些同学脑子不笨,是不是就故意跟老师、跟学校、跟你自己过不去?你这成绩,断崖式下跌!告诉我,假期干什么去了?”——关你屁事,学不学都一样,姜应澄的心脏鼓起来。班主任见他沉默,更义正言辞地说了:“你这态度就不对!别的同学落后是能力问题,你有潜力却自我放弃,我就必须管,这是为了你好!”姜应澄被骂得眼眶酸了,觉着天下老师都一样自以为是,唯一擅长的事情是恶心人,把教育变成新型的奴役方式——为我好?怎么被老爸暴揍的时候,被罚抄的时候——没见着世界派来天兵天将来救我?全世界的人讲话都一般放屁。教室角落的王绪风更是,受了表扬的他听了全过程,没抬头看一眼,前桌的何问实也默不作声:他们倒是风光了,扬眉吐气了,他们也是操蛋的既得利益者啊。

  “行了,我会打电话给你老爸,让你在家也好好反思一下!”班主任终于骂完,喊姜应澄坐下。招笑,说得好像老爸会管我一样,他比我贱多了。他身侧的阴影里,光线被抓住,投入一个看不见的点,再也不见。早就该不见了,最好全去死——姜应澄的人生只剩这句宣言。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二班的体育课。二班的同学们在远处八卦,荀画恒则依旧在速写本上涂鸦乱画——他最近手更收不住,像被线绑着在画纸上拖:已经是彻底的“乱画”了。说乱画也不算空穴来风:运动会结束后,二班的横幅被统一挂在了文化墙上。上节课间,一群美术班的同学到了文化墙旁,好像是专门为了看横幅来的。徐艺离也在此之中,簇拥着被他们推到墙边。他们对着各班横幅吐槽一阵,最后全部到了二班横幅旁,爆出气球似的惊叹。

  “天啊,这是鬼画符吗?这二班画得也太丑了吧。”一个美术班同学说。——他们的评价无非此类,徐艺离却一言不发,站在后边些。“诶,徐艺离,这和你上次画画那个朋友是不是一个人啊?”有个人问徐艺离。“也许是?我是觉得很有张力,这倒像他。”徐艺离点着下巴的痣,戒指的光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但……确实有点像故意乱画,你看那里应该画的是个人吧,人体错了。”

  “哪里哪里?”同学们都围过来,徐艺离带着冷光的手指指了那处:“看,那手臂结构不对,像断了似的。”“还真是,不过那动作确实刁钻,我认真画也不一定好,那该怎么画?你示范一下呗。”徐艺离听了,口袋里拿出炭笔,在横幅上勾了几笔,就像美术老师改画。那人体马上标准了,覆在荀画恒原本的线条上。同学们都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不巧荀画恒接水回来,眼睁睁见了那修正的线:徐艺离见状马上把笔收起来,戒指的光也隐去了。

  “啊!我是说,荀画恒……我是觉着你这样画,会更好些。”他说,美术生们在他身后就像小鸡,他倒是个鸡妈妈。“你认真画的会更好啦,我知道。我也有不想画画……发挥失常的时候。”荀画恒听他讲得都困了,一句话都懒得说,嗯了一声就走——光是站在他们身边就累得要死,哪还说得出客套话。随后就是他下来上体育课了。当下,他画的还是那个戴着花环的女孩。这回的女孩还是要裂开的模样,坐在纸箱上,手里捧着一只圆头小水母。可勾勒他们的线条却像丝线虫,在画里画外爬出破碎的轮廓。没一会,乱爬的丝线虫停了,连同纸张僵在空气中,远处的聊天声也没了。荀画恒抬头,望见灰色的天破了个大洞,超过整个操场。它的边缘涌动着宇宙的尘埃,所及之处的万事万物失去了颜色:操场扭曲,楼体变形。它是黑洞,和天文书里的一模一样。

  “……啊。”荀画恒叫了一声。他确信这就是这次的怪物……这不能用怪物形容了,或许也不是怪物:怪物自然要怪,要丑,要像徐艺离那般跋扈。但这片黑分明是美的模样——它的边缘和画里的丝线虫一样乱,也就和花环的女孩一样美了,它的中心黑得像传送带对面的火化室,也就像可以换气的深海海底了,真漂亮啊!他朝着那片黑近了几步,想去抓它,被远处的凌灼光叫住了:他和向星燃一道来。“我靠,这是什么?这是恶意,不是世界末日?”凌灼光傻眼道。“就是它。”向星燃说话一字一顿,金色的雀鹰在眼里闪烁,却没给出方向。“而且它……坏了,我什么都看不见。”没来得及感慨,王绪风乘风来了:只有他,没有姜应澄。

  “姜应澄呢?”荀画恒问他。“叫他名字,坐位置上没反应,就自己来了。”“为什么不叫他?”“我又没有叫他来的义务。”好一个没有义务,荀画恒别过头去了。

  “我看见一点了,靠近黑洞的物体会被抽干颜色与形态,如果是在静止领域之内活的人……靠近它,估计会直接被吞掉。它不是实体,就是和宇宙中的黑洞形似的,呃,天体现象。”向星燃终于发现一点眉目。“靠近会被吸走,不是实体,拳头或子弹也不能打在它身上……”王绪风声音冷得不合时宜。“既然如此,离它远些比较好,飞到远点的地方躲着吧。”他抬手一阵飓风,把所有人拽到学校后的高楼上。这楼不远也不近,刚好能看见黑洞和教学楼的全貌。

  “王绪风!下次慢一点。”凌灼光脸色差得像刚坐完没系安全带的过山车。“知道了。”王绪风说着后退到三人身后。

  “等等,姜应澄还在教学楼里。”向星燃仰起头道。“他也是这个领域里的活人。黑洞靠近他他会被吸走的!”“什么?那我们快飞回去找他。”凌灼光按住王绪风:可王绪风冷着脸挪开了他的手:“黑洞还没完全移动到教学楼,贸然行事会把自己卷进去。”“不能放着他不管吧,我知道你们还在……过意不去,但是……”凌灼光不死心,对着王绪风一通输出。这时向星燃看见姜应澄了:“他在那里,在阳台上!”三楼的阳台上,姜应澄真在那里。他披着校服,身子耷拉在教学楼阳台一角,放任黑洞靠近。

  “黑洞在靠近他?快给我风,我去把他带回来!”凌灼光的声音抖了,又劝王绪风:王绪风无动于衷得像被熨斗压过,却有几条倔强不平的褶皱:他自己难道感受不到吗?还是装不存在?过分,和徐艺离一样累人。荀画恒这想,半个身子完全隐在向星燃身后了,向星燃也顺势挡住他,僵持之际,荀画恒忽然眼见凌灼光身子一侧,迈开两步跳了下去。蓝色的他在尖叫里血色尽退:唤出自下而上的喷泉——在凌灼光落地的时炸开水花缓冲:好在凌灼光自己也往地面打出一拳:借着向下攻击的态势和水流稳住了身形。他一站定,就朝教学楼跑去。

  “凌灼光,你等——先回来!”向星燃也在叫,即使他知道叫不回来。他凑向王绪风,金色的眼望眼欲穿:“我们必须过去,是‘必须’!不然没人能免于其难,你也会遭的!”“……我知道,但就算去了也无济于事。”王绪风挤出回应。“我能连结信息,那就可以试着连结能量。”向星燃眼睛更亮,身子更软,把他们三个连上了。“时间不能太长,不然我会昏过去。拜托了,就这次。”

  “……我没意见。”荀画恒低声说,王绪风还沉默着,几秒后才惜字如金地说了行。他为他们附上飓风:连同在上的凌灼光,腾空而起朝向教学楼。

  ——

  凌灼光本就冲在最前,被阵风加速后一下子就到了教学楼底下。“姜应澄,下来!”——他对姜应澄喊,姜应澄自然是没反应的,像没听到。黑洞已在了教学楼的上方,离他太近了。凌灼光借着上升风力跃上阳台,一把挽住姜应澄:手感像木偶,又凉又硬。黑洞被自己前来解救的行为激怒了——它躁动起来,在乱码的风暴声里伸张出一股拖拽力,把他们往里吞。

  坏了,它开始吞人了。凌灼光攥住栏杆,还是被连根拔起,险些被一波带走。他和姜应澄大半身子在那片黑里,汗水刚在脸上成形就被吸走。凌灼光是永不言弃的,他勉强坚挺着,紧锁着栏杆和姜应澄不放手。

  “放开,不要管我。”怀里的姜应澄说。“不要说这种话……呃啊!”凌灼光的回答碎在黑里,黑洞的黑完全贴了上来,要被吞了。也是这时,一阵下拽力忽然把自己和姜应澄扯飞,砸向地面擦地滑行——紧随其后又是快得发昏的上升气流,比刚才更像过山车。凌灼光缓过来时,已经回到了刚才那栋楼上,带着姜应澄:他垂着眼,眼里比黑洞更黑,像死了又没完全死。眼前是刚落地的王绪风,向星燃和荀画恒——他们一沾到地就跪了,荀画恒直接倒下去:向星燃被拽着软在地上。只有王绪风半跪着,背着他们喘气。凌灼光脚下缠绕的风散去了,向星燃的眼睛也暗下来,完全没电似的。

  “还好……能量能传,不然就完蛋了。”向星燃没故作撑着,和荀画恒一起倒在地上。“哇,……谢谢你们,向星燃,荀画恒,还有……”凌灼光偷瞟王绪风一眼。“……王绪风,多亏你了。”王绪风没应他,或者是应了,但没想让凌灼光听见。不管哪种他都没回头看。沉默间,身后的黑洞爆出尖啸,在原地扭成无形的图样,淡出画布般不见,静止领域解除了。

  “这……算什么?“我们明明没有击败它。”凌灼光说。“确实,它只是消失了……”向星燃眼睛合上道。“只是消失了……对,不知道为什么。但它没被消灭,估计还会回来。”还会回来?刚才自己和姜应澄都快交代在那里了,哪想到是下马威。姜应澄推了推凌灼光,从怀里挣出来。没有倚靠的他脚步有些虚,踉跄几步后才立定。他半垂的眼抬起来,那处深不见底的黑在四人身上游弋:

  “没必要来管我,麻烦。”姜应澄说。王绪风听罢他的话,转身瞪他:“你说什么?”“我说你们麻烦。”“麻烦?这个黑洞是你的恶意。”“嗯,是啊。”“救你是为了集体生存考虑。”“我又没让你救我。你自己说的,你的事情,和我无关。”王绪风听了箭步杀上去,拽了姜应澄衣领。“怎么,急了?”姜应澄哧出一声笑,像复印机里印出来的。“上一次看见你这种表情,还是被初中那两个女生围住……”“……闭嘴。”王绪风打了他,落在胸口上。姜应澄被打了个激灵,推搡间也拽了王绪风——“!别动手!你们!”凌灼光赶紧上去隔开二人,好在自己力气够大,分开他们绰绰有余。“姜应澄,别说了……!那个,王绪风,你也……冷静点。”凌灼光劝道,王绪风被拉得后退,绿色的眼里荡漾一阵,又聚焦了:望见姜应澄被他打得只能靠凌灼光站住,蚂蚁爬的感觉就又上来了。他不再看任何人,几步走到楼梯口。

  “关于这个黑洞,我会接着分析。”王绪风对楼梯说话。“但姜应澄这个风险变量,我的建议是……隔离。”说完他走下楼梯,离开了。地上的向星燃终于有点力气,他想把荀画恒扶起来,荀画恒把他手挪开了:和王绪风挪凌灼光手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要走了。”荀画恒自己站起来,细细地道。“啊!你等一下我们一起——”“不用了。”他打断向星燃,挤出个哭似的笑脸,跑下楼了。又过半晌,有了点气力的姜应澄弹簧般直起身,拍开凌灼光,也和前两个人一般走了。只剩凌灼光和向星燃风化在楼顶,和落日一同沉没。

  ——

  晚上黔阳下了小雨,王绪风很晚才坐上末班车的地铁。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耳机里放着初音未来的《幽灵法则》。到了站他走回家:家里一片漆黑,没人在,老爸老妈一定是出差谈生意了。他顺着玄关走,打开储物间的门,角落的纸箱里摆着半瓶开封的酒。

  他拿起它,随后过去了许久。再从电脑前起身时,屏幕光把他的脸照得明一阵暗一阵,键盘旁桌上也全是纸团。他拿起杯子又一后仰,眩晕的辛辣就又烧一遍咽喉,像自己每次乘风直冲云霄。要是叫学校的知道了,开除自己一百次都不够的,招笑:这种情况还要安分守己吗?但这样下去确实不是事,老爸说不好再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就这样吧,虽然有点没效率。他把瓶子纸团一道收拾完毕,准备上床。却忽地瞧见一团黑扑上来,长出好多人一样的手把他按在椅子上。——“王绪风,你看起来很困扰呀。”王绪风一听声音醒了大半,其中一只手的手心睁开黑色的眼睛:它看猎物似的盯着他,时不时转一转眼珠子。

  “你是恶意怪物?”王绪风问它,电脑的灯还在闪烁,没有停。“嘿嘿,可以算是哦。嗯,没错,我确实是以恶意的形式和你说话的。”“你也会说话?”王绪风想起肃清骑士。“我当然会啊。啊,你总是聊这些客套话,太没效率了嘛。别紧张,我作为恶意的部分,是有事来找你商量的,你考不考虑听一下?”黑手眨眼道。“恶意怪物找我有事商量?”“这有什么奇怪的,你和恶意战斗,和恶意对话,那自然就有恶意和你商量事情。”长着眼睛的黑手放开他,剩下的黑手耷在他肩上。

  “你是聪明人,如果是你的队友,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我揍得灰飞烟灭了:但你看,你现在都还听我这个恶意说话,这就是选择你的理由。”“……你想和我商量什么事?”王绪风决定先听它说。“你很聪明,也比剩下的人情绪更稳定。这是你优越于他们的表现……尤其是那个姜应澄,对吧,嘻嘻嘻。”居然知道姜应澄,不过没什么稀奇的:它的同事肃清骑士也对他们的事情了如指掌。

  “他呀,自己摆烂就算了,还把黑洞搞出来,差点把所有人都搭进去。完了还说你多管闲事?要我说,你那些队友:凌灼光只会热血上头,荀画恒自己都快碎了,向星燃……打赢过我的同类,还算有点救,可又能怎样?他们根本处理不了这种脏东西。但你不一样。你今天做的才是最对的——隔离。这才是最负责的做法。可惜啊,他们不懂,还觉得你冷血。你一直都很稳重,你那个戴眼镜的朋友不也总是这么夸你吗?你的脑子,本该让你活得很舒服的。可现在呢?全被这些破事拖累了,甚至把你逼到……借酒消愁的地步。”好啊,这个也知道是吧:王绪风冷笑一声。不过对面既然是恶意,那么喝酒也并非十恶不赦的事情了。

  “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帮助你不再受这些情绪化的麻烦困扰。我可以让你变得更聪明,更理智,让班上的风言风语,还有你的那群队友……再也不会影响你的逻辑和判断。当然了,我的力量也可以让你的风更强。比如说,如果今天你有这样的力量,就能轻易控制住局面,甚至让那个黑洞听你的话。那感觉……会比现在好更多吧?”

  “呵,客观来说,那确实。”

  “所以,怎么样?嘻嘻。当然,我是在和你商量,不愿意也没关系。”那只眼睛眨了眨。“听起来还行,不过,你为什么这么做?”“这还用问吗?你看我是一个多么弱小的恶意怪物啊,不像那个骑士还有自己的军队,我要是遇上你那些伙伴,早就被他们正义的一巴掌拍死了。我不会强迫你,你答应,我们就达成合作关系,我相信我们的合作会长久的。”

  王绪风沉默一阵,或许是因为和黑手说话的缘故,他清醒些了。紧随清醒其后的是就碎片似的蜂拥而上,凿进后脑: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凌灼光的纵身一跃,姜应澄那副死人的模样——每一块都叫自己头疼欲裂。“如果我同意,代价是?”他试探地问。“没有代价呀。”黑手晃晃手指道。“只要你还是你,逻辑清晰的聪明人,就没有代价。”没有代价——多么中听啊。其实王绪风不信没有代价的东西,可就算有代价,还能比现在的一地烂摊子更糟糕吗?怎么说,都比没作为的好。

  “……我答应你。”

  “好啊,太好啦。”黑手高兴得眯起眼,搭在王绪风身上的几只手飘起来,飞到他的脚踝:画着绿色游隼模样的印记的地方。“那么,合作愉快啦。”话音一落,那缠绕在脚下的黑手抓住印记:遣散了他脑子里的阵痛,那些碎片还在飘浮,却像飞虫般渺小了。

  “OK啦,现在你已经变得更强大了。看吧,你现在看起来比刚才好太多了。”黑手满意地鼓掌。王绪风从混沌和痛感中缓过来,回到了理智的坐标上:在那里,所有的变量都可以被计算,为自己所控。

  “可惜时间不早了,得休息了。”黑手飘到电脑前,对着右下角的时间眨巴眼睛,已经凌晨一点了。“我会陪着你的,你如果需要,叫我就好……随你怎么称呼我,反正,我知道是你在叫我。”

  “行。”王绪风点头,黑手腾空而起,变成黑色的棋盘格不见了。王绪风出了卧室门:刷牙,洗脸,躺回床上。脚踝的游隼已经变成黑色,但这不算什么,或许比它是绿色时更划算。王绪风这般想,在令安心的理智中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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