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累了果然是会脾气不好的。我最近累得要炸了,老妈刚刚对我吼大声点我就心烦了,和她又闹一阵。我却没觉得我做错了,我妈也没错,因为她上班也累,看我心烦她也气了。所以错的不是我们,是这个世界把所有人都逼得太累了。就算是人淡如菊的荀画恒……也被逼得睡了,王绪风也是被逼的,姜应澄也是,凌灼光……最近感觉也很累。
这不行,要是人人都累了所以脾气不好,人人都被逼了所以得过且过,那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下次再也不和老妈吵架了,不然就是心甘情愿被逼啦!”
——出自向星燃的笔记本
part.21
十一月的天空是洗褪了色的灰蓝,十七中的月考也受了时光冲刷,结束了。凌灼光和向星燃一出考场就碰在一起,只听周围同学不是在对答案,就是说今年的艺术节。“又是艺术节了啊。”凌灼光想起去年参加比赛的事情。“可惜荀画恒今年不能参加了。我也没兴致去弹曲子。”
“反正评委有黑幕,不参加也罢。”向星燃眼底的黑眼圈常驻,凌灼光觉着黑眼圈衬他眼睛更亮,也没什么不好的。“说到荀画恒,我赌你昨天肯定没发现,我搞了个好东西。”向星燃眼睛变成金色,把光景共享给凌灼光:在那里,凌灼光看见了荀画恒在医院里的模样。“我看见荀画恒了。这个视角,感觉像玻璃外的那个窗台上。你是怎么做到的?”“这是我新学会的,类似于信息锚点。我在酸奶上打下锚点,就可以像监控一样看他了。”“厉害诶!我觉得我又行了,我们可以再战三百回合!”凌灼光“骑士当时就是放小锡兵来视奸我们,那我也学它,虽然消耗精神,但值得。”
“消耗精神?”凌灼光又去看他手臂。“还好,不会太累的,别小看我。这是以备不时之需,还是要去医院的。”向星燃按住他的肩头晃悠道。“好吧,按你说的做,我都听你的。”凌灼光说着,忽然听到一声异响混在人群中,像游戏里史莱姆蠕动的音效。
“这个动静……是恶意?”向星燃也察觉到,话音刚落,周围的同学就静止了。一团阴影在同学间流窜,梭巡间化作淌着黑泥的怪物:它睁开惨白的眼睛,张开一嘴獠牙,黑泥的身体里穿插着课桌椅,组成它的手。它一现形就发出吸吮的怪响,课桌椅的手抓起一个静止的男生,就像抓起一个手办。凌灼光想冲过去,却见一个身影从楼梯拐角冒出来——是姜应澄。拿着可乐的他和烂泥怪对上眼,看它张开血盆大口,把“同学手办”丢进嘴里,咔嚓,同学的身子碎成了断肢。
“……卧槽。”姜应澄的可乐掉下来,和他脸上的血色一起坠楼了。这番动静叫烂泥怪转身,朝他攻去。凌灼光急忙上前,一拳击中烂泥怪,把它打吐出一只手臂。他挽过姜应澄,撤到了角落。“凌灼光!它的弱点在——”向星燃亮起金眼正要指挥,这时有阵裹着黑的飓风从走廊里割来,盖过姜应澄的惊叫,把烂泥怪——连同它嘴里的同学都切成了三段。王绪风来了,他俯冲而下,风刃搅碎黑泥怪还想重组的身体,断肢残渣混在泥液里一同落下。他落回地面时,烂泥怪已经消失了:只剩一地的石膏色的碎屑——那堆碎屑,几秒钟前分明还是一个同学的模样。
“王绪风,你他妈在做什么?!这是同学,静止空间里的同学!你看不见吗?”向星燃冒火了,眼里未褪的金色咬着他。“看见了又怎样?最快解决恶意才是第一要务。我承认,这次我和何问实在楼上问老师题,来晚了点。静止的恶意领域并非真实空间,他大概也不会受到真实伤害。”王绪风回他,是NPC播报任务的语气。“大概?那万一呢?!他要是——”向星燃的质问未完,空间解除静止。那个只剩了一堆残渣和手臂的男生也真的毫发无损:他的身形重新出现在碎屑的地方,继续刚刚往前走的动作。
“该怎么说,还好现实里没事。”凌灼光松一口气,姜应澄还软在自己身上:他铁定吓坏了,一直在哆嗦。可好景不长,瞧见那男同学步伐一顿,鼻子忽然喷出一片血,身子半跪在地上。周围同学大叫一声,以血液为中心扩开嘈杂。向星燃在混乱中最后瞪了王绪风一眼,扶起那男生去医务室了。王绪风定在原处,看那血花像错误代码一样弹窗进眼帘,怎么都关不掉。“是……内伤?静止状态下的伤害……在时间流动后映射到了生理上?”他低语着,被这抹红盯得刺痛,便回头不看。姜应澄的目光也飘在那滩血花上,身子痉挛着彻底倒了,凌灼光拖住了他。
“你……要不也去医务室休息一下?”凌灼光把他扛起来,亮橙色的眼若有若无地扫过王绪风,也去医务室了。王绪风见他们走远,脚踝又开始发烫:他把热度用步子踩下去,将那片混乱留在身后,好像一切又与他无关。
——
医务室里,校医说那男生是鼻血管突发破裂,可能和压力大有关,休息休息便好。“没事就好。”凌灼光带着姜应澄坐在长椅上,胳膊搭着他。姜应澄的手还有些颤,他看着它,后知后觉出一个定理,就像他解数学题那样——解:已知手在刚才的情况下握不住可乐,也推不开凌灼光……之后的步骤姜应澄不会算了。
“你要不要喝点水?” 向星燃打断他的解题思路,给他递水。他没接,因为已知条件是自己的手握不住。他无意透过一眼水里的光景,是被波纹切成一缕一缕的医务室白墙,像那节节灰败的四肢和半截校服的手臂。那时,同学的头混在断手断脚间,脸上还是静止前一瞬的表情:可能是打算回教室;可能是打算对答案的,认真的表情……
“他……不会有事吧?”姜应澄说话了,指的似乎是病床上的同学。 “啊,真的!校医都说他没事了,休息下就好。”凌灼光回他,元气得还是跟个动漫主角。姜应澄埋头扳手指,想要解出那道题。他扳了半天才找到题眼:如果不在意一切,那这副身子为何还会颤抖,还会感到冷?
“已经上课了。”向星燃对姜应澄说:“我和凌灼光去给你们班老师说一声,你再……休息一会儿吧。”“哦。”姜应澄应他,后背一轻:是凌灼光也起身,挪开胳膊了。他们离开,就剩自己坐在椅上。又过了一会,可能几分钟,可能也只有几秒——他拿起向星燃留下的矿泉水,瓶里的世界还是碎得稀烂。姜应澄喝了一口水:水不像可乐那般刺激,却更凉,更透,冲了他躁动的肺腑,洗刷了被那堆断肢磕碰的心绪。他放下水瓶,发现自己一口已把水喝了大半,上半瓶的世界已不再破碎,把水瓶颠了又倒也是如此,原来喝一口断肢就可以解出一半。
姜应澄这样想,直到恢复力气起来,带着半瓶扭曲的世界离开。
——
周五放学时分细雨初歇,王绪风在校门口等何问实:昨晚他发消息,邀请自己今晚一起去吃顿饭。和何问实交流他自然是乐意的,他应了下来,在这里等着赴约。这之中,他看见凌灼光和向星燃跑出校门,拦了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看什么呢?”——身后是何问实来了,他今天在校服下穿了件挺括的衬衫。和他来的还有李静怡,她的闺蜜,几个班上的男同学。“没什么。李静怡,你们也来了?”王绪风问。“今天成绩刚出来,我们本来就想出来玩啦。何问实说和你也有约,就想着一起出来玩了嘛。”李静怡和她的闺蜜已经脱了校服,甚至带了点妆。何问实抱着手臂,没接话。
那么多人?也行,聚餐是高效的社交维护,没有不接受的道理。何况自己从小就跟着老爸上酒席了,多人聚会不算什么。他们去了家日料店,在店里,他们的话题于成绩、社交、八卦间切换。王绪风在其中或附和,或赞赏,或沆瀣一气,每一个话锋都踩在对应的人和对应的点子上,被李静怡的闺蜜打趣道:“情商真高。”
吃完饭,一个男生提议去KTV再玩一会——“我知道一家KTV,不查证。”
好一个不查证。王绪风在心里嗤一声,想来这方面自己还是懂得不多。提议么,自然所有人都是赞同的。因为放松是必要的,集体活动是高效的。到了KTV,果真没人查身份证,他们进了包厢。王绪风和何问实坐沙发角落,听着那两哥们深情地唱着《关于小熊》的rap做开场。王绪风不是第一次来KTV,但不知怎的,却觉着今天的包厢比过往的都吵:可能是这里音响音质不好,也有可能是他们唱得太难听了。他抬起头,去看包厢顶端的彩灯旋转。哪知这灯也和音响一样张扬,对着自己的眼冲出子弹似的激光,晃得他用手遮了眼睛。
“被灯晃到了?别盯着看。”何问实关切道。“……确实。”王绪风放下手,灯光已移到别处,在他眼前留下片片圆形残影,遮掉他半截视野。以至于没看清何问实被女生们招呼去帮忙打开酒瓶,把倒了半杯的酒递到自己身前。是自己熟悉的酒精啊。他伸手去拿,却抓了一手炫光:和刚才劈开自己眼睛的一样,在杯中溢出有色的芳香:水果,气泡,香水,烟草,各有各的颜色,各有各的理由,就像自己的理性——甜得上不来气。他忍着没松手,毕竟玻璃碎了不好收拾。
“王绪风,何问实,干一杯吧,庆祝这次考试又进步了。”唱完歌的男生向自己举杯,所有人把酒杯凑了过来,何问实和王绪风凑得最慢。碰杯后,他们各自把酒一饮而尽,像老爸酒席上的各个老总,而自己也是老总之一。王绪风喝下那杯灯红酒绿,也喝下整个城市。万家灯火的甜在胃里流成交通网,每一条干道都有轿车疾驰:它们互相超速,互相追尾,撞得他胸腔一热,险些让车流全部逆行。
酒的味道是这样的吗?王绪风向空气质问。如果是,那自己和黑手讲话那晚喝的一定不是酒。他还没从一嘴铁锈味里缓神,一阵激昂的鼓点就打了他一拳,让他腹腔里的城市差点颠倒。可玻璃酒瓶上映射出的自己还是波澜不惊,若无其事。杯角边缘映出李静怡的倒影:侧头看去,半醉的少女已经靠过来了。
“王绪风,恭喜你啊,月考进步好大。”李静怡赞赏着他,吐出的气息是水果,气泡,香水,烟草。“不敢当啊,不敢当。”王绪风摇头,摆出一副谦逊的姿态。“哎呀,少凡尔赛啦,怎么说?我最开始听说你初中那件事,是挺吃惊的。”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那些追尾的汽车。“但后来想想,你还是很厉害啊。跑步厉害,打游戏也厉害……算了,过去的事,没那么重要。你还挺酷的,被两个女孩同时喜欢,很有……魅力。”很有魅力——想必她是说自己像那口灯红酒绿,一种总体的认可:高效,完美,一如自己引以为傲的逻辑头脑。
“也许是吧。”王绪风捏了捏眼酒杯,杯壁漏出的酒黏了他一手,也黏住理智和喧闹的间隙。而自己在间隙中浮沉,像彩灯打在酒瓶上的浮光掠影。“……我去下洗手间。”王绪风起身离去,到了洗手间镜前。镜子里,他的脸像被那几辆超速的车碾过,平得一方通行,又留有车胎的痕迹。
“这就受不了啦?你那晚可是喝了一整瓶呢,今天怎么干趴了?嘻嘻。”黑手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却没现形。“不知道。”王绪风敷衍它的问号,也当敷衍自己。他打开冷水洗了把脸,看着水花从水龙头落到下水口,在池子里炸开花的模样,正如那时的血花。王绪风回了包厢,可他只坐了不到十分钟,就以“明天有安排需要早睡”为由提前离场了——这个理由充分到无可指摘,大家都理解。何问实还想帮他叫车,他婉拒了。他出了建筑,踏入夜的空气里。按理来说这会好受些,可胸腔却还闷着,像是堵车。他故意步行一段才走进地铁站。回到家,父母依旧不在。去厨房倒水时,胃里的城市却倾斜了一下,像是要遭泥石流——他撤到水池前,只是干咳了几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有点要命。他在水池边又站一阵,半天才回到房间。他电脑没关,屏幕上还闪着待机的都市天际线:那里的城市布局有方,和自己胃里的差太远了。王绪风关掉游戏,坐在黑里,直到很晚,直到所有的城市都睡去,他才上床。可他却睡一阵,醒一阵。有时看见那杯彩灯,有时看见那滩血花,更甚见着向星燃的眼睛钉在自己身上,凌灼光的背影时近时远。它们统统落进他绿色的眼里,像红绿灯。
——
深夜已至,重症监护室还开着灯,维持着医院的责任。荀画恒的梦里暖橙色依旧,他坐在花海尽头的海滩上,手边是散落的画具和颜料,眼前是一幅大海写生:他很少画写生,这是集训后的头一次。今天的海面有一群泛着蓝光的小水母,顺着海浪退潮的方向飘飘荡荡,有几只还悠哉地转了个圈,好不快活。想来她说过这些水母好像自己,透透的,呆呆的,随心飘着的。他反驳她:“我哪里呆”,她答:“上课走神想怎么画我的时候”,他耳朵又红得叫疼了。
不过她说起画,自己便也想画了。眼下,这幅大海写生倒是栩栩如生:每一处的边缘都规整,每一处的明暗都协调。荀画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画得这么好——虽然这种好他还没太适应。他放下画笔,若有所觉地抬头:漫天飞舞的水母间,他瞥见一点转瞬即逝的金色流星,像候鸟振翅疾飞。可只是眨眼间,这颗流星就消失无踪了——也是,不然它就不能叫流星啦。
蓝色的他仰着头,直到一只小水母飘到他脸上,才揪回他的注意力:好吧,自己是有点呆,呆到可以和水母撞个满怀——她没说错。这时,海面上多了一片阴影。它很大,很宽——像大鱼的脊背,或许也就是。它像片浮岛那样存在着,小水母们都为它让开一段路。大鱼……这个世界里还有大鱼吗?荀画恒的心绪被它引了去,脚往海里迈了几步。海水涌入鞋内,混着沙子,叫他不得不用力些才把步子踩实。身后传来音乐声:荀画恒知道是她又在放磁带了:放的还是《现代舞台》那张专,这回直接从赤红热血开始放起了。他听着旋律,任凭偶有小水母又挤到自己身上。当旋律远去,他回过神,才发现那大鱼已经不见了。
他从海里走出来,捡起写生: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这下,他就想把那只大鱼的背也画上去。可拿起笔时,却迟迟没涂上那抹色彩——这幅画太完美了,完美到反而叫自己有些下不去手了。
不行,不敢下手哪是自己的作风——荀画恒这样想着,调好颜色,准备重新动笔了。笔尖触到画布时,暖橙色的天空震了一下:他手一颤,毛躁的蓝色弧线就飞了出来,刀似的割开海的宁静。
“啊。”荀画恒叫了一声,突兀得就像这笔笔触。他对着这张画发呆,直到女孩从身后抱住自己,说:“发呆被抓包啰”——他才回身把她拥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