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这回事……基本实锤恶意来自人心了。这和之前的猜想居然差不多,我们驱动情感和意志战斗,恶意也驱动情感和意志的力量作对。这种力量也是根据情感和意志的变化流动的。

  虽然骑士很贱,但它的剑和铠甲倒是蛮帅的,能千变万化碾压人的红墙也很厉害,锡兵也有侦察作用,能力非常全面。结果这些东西就是用来欺负我的,真服了。早晚有天我会把它赶出去,不让它再硬控我。

  (划掉的话:说得帅得很,下次小测出成绩先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吧!)”

  ——出自向星燃的笔记本

  part.14

  六月的黔阳终于热起来,教室变成蒸笼,所有人也都成了暴躁的包子和烧麦,只想放假。但老师只会劝同学们别浮躁,要收心准备期末考试。凌灼光还是不上心期末考试,他更在乎这个暑假要叫上他四个队友一起玩这回事:他都想好要练哪些歌弹给向星燃他们装逼了。他新学了五月天的《DNA》,难度不小,要赶在放假之前就把这歌练会了。他漫游着,身后的姚善桀忽然戳他:“作业写哪儿了?给我看看,今天的数学也太难了。”

  “我没写。”姚善桀都不会写的数学题,自己就更写不出来了。要问的话恐怕只能问姜应澄——那个偏科的数学天才。无聊也是无聊,下节课间去找姜应澄玩吧。遇上向星燃就再和他聊聊天。凌灼光越想越无心学习,索性把卷子推到一边,在草稿纸上涂鸦《DNA》的和弦。熬到下课铃响,他直奔九班,手背遭门把手挂了也不在意:一张创可贴的事罢了。

  九班的后门敞着,凌灼光在门边探出个脑袋东张西望,一眼就见了姜应澄那头微卷的黑色短发。王绪风正站在他座位边,手指点在摊开的练习册上,似乎在讨论什么。那个戴眼镜的何问实也抱本厚书站在一旁,时不时插几句话。 凌灼光没上前去,好似有堵透明墙把他隔绝在外:也许是三个理科学霸的气场?这倒是,王绪风和那个何问实都蛮有气场的,就是姜应澄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似乎比平时冷硬几分。那还是算了:他们在讲题,还有一个何问实在场,自己和这同学不熟悉,有空再说吧。

  他脚步一转,又溜达到对面的走廊。还没靠近一班就看见向星燃在走廊的窗边吹风:他的黑眼圈半个月前淡了些,正在翻那个笔记本,阳光又切了他一半身子,给他镀金。凌灼光几步跳到他面前:“你又在看本子,更新什么啦?”“没写啥,就是昨天点到的有家好吃的外卖,叫尚味菜馆。”向星燃侧身给凌灼光让出一个窗边的位置。“这大半个月没出现别的恶意,除了这些,也没什么好记的。”

  “骑士刚刚被你收拾,别的怪物说不定望风生畏,早就识趣地跑掉了!恶意来自人心嘛,快放假了大家心里面就好受些,不会有啥恶意。”他说着把向星燃都弄笑了。“对了,放暑假来我家玩吗?我买了新游戏,还练了新歌,我们五个一起,就当庆祝这个学期搞定了个大的恶意,你可是第一功劳。”

  “诶?是哦……嘶。”向星燃眼睛亮了,捧着本子的手却抖了一下。

  “怎么了,哪里痛吗?”凌灼光问。“没事,手滑。”向星燃把袖子往下拉,只露出手指。“我是想我怎么没想到?你说得对,我该庆祝,订正期末试卷就摆到后面去吧。”“我去,还要订正期末考卷?我都不管这个的,试都没考你就安排好啦。”凌灼光意外地说。“我是那样想啦,晚几天也不碍事,先庆祝,毕竟你说我是第一功劳。”“那就这么说定了!”凌灼光摆出了一个吉他和弦的手势:是有些难按但旋律清澈的Fm和弦。不懂吉他的向星燃没看出来,显得自己有点像在犯中二,但向星燃肯定不会嘲笑自己中二的。

  “我下节课去告诉荀画恒,我原本想先告诉姜应澄和王绪风的,但是我看他们在和班上的同学讲题,就没打扰。”凌灼光比划和弦的左手垂下来。“姜应澄和王绪风啊,不知道是我没关注还是怎么,他们好像最近没怎么在一起了。”“是吗?”“嗯,这几周升旗姜应澄都没和王绪风在一起。”正是话头,上课铃不争气地响了。凌灼光摆着手,不去想向星燃话里若有若无的意味。反正想太多也没用,自己上次多想时也没太改变什么。

  “哎呀,先不管这么多,你们都来我家里玩就好了。”凌灼光向他道别,往自己的班级跑。“还有,期末考试加油!”

  “知道啦,你也是。”向星燃目送他跑远,捏了一下手臂,也回了班。至于已经跑去另一头的凌灼光仿佛已经放假,姜应澄和王绪风微妙的氛围也被他抛在了脑后,他现在更关心到底穿哪件衣服弹《DNA》才显得自己最帅。

  ——

  凌灼光的脑袋在九班后门一闪而过,被姜应澄的余光捕捉,但他没理会。他盯着练习册上那道早已解出的数学题,指尖的笔转得快要飞出去。王绪风在耳边分析题目,何问实在一旁点头,偶尔发出恍然大悟的轻叹。姜应澄忽然觉得王绪风点在练习册上的手指有点碍眼。

  “懂了,这题我会了。”姜应澄打断他。王绪风顿住,无言地直起身。何问实推着眼镜,似乎想再讨论另种解法。但姜应澄已经合上了练习册,笔被他丢进笔袋。

  “快上课了。”姜应澄给出一个算不上理由的理由,拿出那本《乌合之众》开始看。那两人也没再理会他,何问实打开自己的习题册,接着和王绪风讨论题目。真烦。姜应澄心中的宇宙只剩这一般物质。自己课间看书看得好好的,王绪风硬要拉他来看题,那个何问实也要来凑热闹。他甚至有点怀念那些个小锡兵,至少那时有个统一的敌人。凌灼光那个白痴,估计在兴致勃勃地计划着什么暑假聚会:前几天他们下午一起的时候就听他提了一嘴。姜应澄几乎能想象出他手舞足蹈挨个通知的样子。去凌灼光家打游戏?听他那永远差一个半音的吉他?行吧,凌灼光的吵闹是真实的,向星燃的沉默是带着思考的,荀画恒……那家伙就算只是坐着发呆也比眼下的状况顺眼。

  初中时王绪风身边也是这样,从某个人,某个事开始,就渐渐围满了许多人。他们说着他听不懂也不想懂的话题,讨论着各种毫无意义的玩意,历史真他妈是个循环。姜应澄站起身,椅子腿嗞啦一声,割开王绪风和何问实说话的空隙。

  “我去透口气。”姜应澄从后门走出去,把尚未响起的铃声和两人的目光一起关在身后。王绪风见他出门,瞥了半眼就接着说话。何问实也同样听他说话。“那个,王绪风!”二人身旁传来一个女声,是同班的女同学李静怡,她最近总是在找王绪风问题。“我听见你们在讲题,好像就是老师上课讲的那个,我不太懂,你们能再帮我讲下吗?”

  “这道题王绪风的解法更好,让他跟你讲吧。”何问实说,王绪风也应了,他接过她的习题册,给她说题,一直说到上课铃响起。

  ——

  时间滑向七月,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响起了。凌灼光是第一个冲出考场的,第二天就是他心心念念的聚会。他一回家就在聊天群里给剩下四人发了确认消息,躺在床上期待第二天的聚会。这天大早老妈已经去上班了,他起来吃了自己煎的蛋当早餐,把家里收拾了下。等到敲门声响起,他又跳起来去开门:先到的是荀画恒,手里拿着画本。向星燃告诉自己荀画恒一般要睡到十一点才起床,现在就是十一点呢,荀画恒就来了。

  “你来得真早,我决定中午点个外卖,你有什么想吃的,一起点?”凌灼光顺手递了桌上的可乐。“我来的时候吃过了。”“好吧。你带画本来啦,有新的画吗?给我看看。”凌灼光点完外卖后就凑上去,想来自己有半个多月没看荀画恒的画了。荀画恒打开本子,他又画了好多画,最特别的是他画了个新的世界——这个世界整体是做旧的暖橙色调,有鱼和水母漂在上空,地上有磁带,钢琴,还有足球和老式psp。

  “这是新的世界观?感觉住在里面会很安逸诶。我最满意有足球和psp,有了这两个就不无聊了……但要是有部手机就更好了,不然联系不上你们。”荀画恒浅笑几声,听着凌灼光又称赞几句,就把画本关上了。“

  说到联系,王绪风和姜应澄都没回我,他们还要不要来?”凌灼光拿起手机,想去看群聊。“我在路上看了一眼群,王绪风早上说他今天有事不来了。”荀画恒把头陷在沙发里。“好吧,听说他打游戏很厉害,本想让他和我打游戏的。”凌灼光擦了擦贴着创可贴的鼻尖:今早收拾家里时他低头去捡掉到桌下的遥控板,抬头时被桌角撞了,留下了这个创口。也正是收拾房间得那么认真,一大早都没怎么看手机。

  “姜应澄呢,姜应澄有回复吗?”凌灼光再问荀画恒。“没回复,他大概是已读不回吧。”“行吧,已读不回……也不知道他来不来。”凌灼光两手一撑也软在沙发里,虽那么说,但自己清楚姜应澄不回复就是不来了。向星燃说的是不是就是这种状况呢?说曹操曹操到,敲门声再响起,站在门口的是向星燃了:他还是一副精致扮相,好像还涂了点素颜霜,闻着有老妈的化妆品的味道。好在他今天的衬衫属休闲型,没那么像去面试的。

  “你不热吗?”凌灼光忍住没笑,把他招呼进来。“为了形象还是值得的,室内有空调啊。”向星燃拿手背擦汗,手表处掉出来一丝红印。“这倒是。算是勉强到齐了,王绪风和姜应澄估计不来了。”“不来了……真怪,还偏偏是他们。”向星燃说。“别想啦,他们不来就算了,去房间里玩吧,顺便看我炫技。”凌灼光示意他们去自己房间。

  “好好,看看你吉他练得怎么样了。”向星燃和荀画恒一起进了房间:毕竟他们是来庆祝的,便暂时不想了。

  ——

  凌灼光弹琴后就是游戏时间。荀画恒没打几局游戏,坐在懒人沙发里看着在游戏里激战的凌灼光和向星燃,时不时翻下画本。他的心绪似乎还留在《DNA》的半个和弦上,凌灼光弹得确实不错,只可惜他是笑着弹的,这首歌还是摆出一副全世界欠我的表情更合适。几个小时后已是傍晚,角落里的荀画恒直起身,走到两人的背后说:“我该走了。”“这么早?”凌灼光操控的角色戛然而止,被向星燃趁机打了一拳。“傍晚也不早了吧。”荀画恒把喝完的可乐丢在垃圾桶,水一样的流走,也带走房间里一半的宁静。

  “他走得好早啊。”向星燃说,对着他流走的方向若有所感。但没太久,几下又被凌灼光的呼喊拉回了游戏里。他们玩到很晚,直到向星燃老妈的电话接二连三地打来。离开时,凌灼光还给他塞了两三瓶可乐。

  “下次等人齐了,玩更爽。”“好啊,拜拜。”凌灼光送走向星燃,偌大的房子就安静下来。他穿过客厅走进卧室,荀画恒坐过的懒人沙发已经恢复原状,心里那点失落也和沙发一样悄悄弹回来。他拿起手机,已经晚上十一点了,群里依旧只有王绪风早上那条简短的消息和姜应澄已读不回的沉默

  ——

  沉默的另一端,姜应澄戴着耳机,里面惯例播放着术力口。屏幕上的游戏角色正大杀四方,一副天下无双的姿态。可操控角色的他却窝在电脑椅里像个虾米——虾米是没有表情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们五个人的群聊。上面显示着99+的消息,他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

  “已读不回”,荀画恒说得真他妈的对。我连“已读”这个动作都懒得做。凌灼光那个白痴现在肯定在跟向星燃勾肩搭背地庆祝吧?庆祝他们坚固的、阳光灿烂的、容不下……容不下什么的友谊?他想着,操作的角色一个失误,血条见底,屏幕灰了下来:死掉的角色建模躺在战场上,飘出“重新开始”的字样。这就死了?行,不玩了。他退出游戏,关掉音乐,界面切到后台的QQ。不知是误触还是怎么的,动态界面被点了出来,第一条就是王绪风半小时前发的动态:照片是图书馆咖啡桌的一角,上面摆着三杯拿铁,几本书摊开放在中间。配文是“高效的下午。”

  呵,现充。姜应澄心里的吐槽大会开幕了。原来王先生所谓的有事就是和好学的优等生一起在图书馆看书喝咖啡,多么高级的活动,自己可无福消受。他关掉动态,暗色的电脑壁纸弹回来,本就不亮的房间又黑了几度。只差一点就和凌晨的夏夜融为一体。自己的窗外看不到月亮,也自然没有星星,黑就是全部。

  “姜应澄,差不多该睡了哦。你爹出差完了,说今晚回来还没回来,我熬不过你和你爸,先睡啦。”老妈敲门道。姜应澄沉沉地哦一声,不管老妈有没有听到,这是最高级别的回应了。可老爸的名字让他烦躁更甚,这男人在家里消失了一学期,今天要回来了:这令他开始发呆,开始乱看,从眼下的键盘,手边的可乐,一直到放在书桌上的美少女手办和高达。不一会客厅传来巨响:不用猜,是老爸回来了。男人进门时还在和谁打电话,嘴里说着什么应酬,什么钱,嗓门听着就知道带了酒气。他妈的,怎么能这么吵?姜应澄暗骂,可骂归骂的,又不能冲上去叫他安静点,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对别的父子来说也许可行,可姜应澄不是别人。

  老爸的骂声越来越近,一直到姜应澄房间门前:“姜应澄!你听,刚才电话里的混蛋又在拖工程款,承包工程分不到一点钱,现在已经是穷老板了!”忽低忽高的声调让姜应澄更确信他喝了酒。他没回应,脊背被男人的声调拔高,贴在电脑椅背上。沉默之下,门外的脚步声好像转向了厨房。姜应澄拿起手机,装作这算是过去。但这个念头很快碎了一地:轰的一声,房门遭砸开,巨响把姜应澄全身拉直,手机也砸在地上。

  “你怎么不说话?!”砸门的男人站在门口,酒味冲上整个房间。“钱这么难赚,承包了好多工程,最后工资都发不起,还要给老总付应酬!”姜应澄欠身在桌前咳嗽,掉了的手机也没敢去捡。只有电脑屏幕能看见他的目光缠着键盘,生怕被拽走似的。

  “你和你妈一样就只会沉默!不晓得男人赚钱多辛苦,现在的社会有多坏!”老爸挥着胳膊,像在指点江山。手的影子映在玻璃上:那些黑影上抬又砸下,上抬又砸下——时而成拳,时而又变成脚。反正不管哪一样,都落在了姜应澄身上,让他幻痛一阵,又幻痛一阵。掉在地上的手机还在因为收到消息从黑到亮,又黑下去,再亮,又再黑。过了会儿,老爸终于骂累了,和砸开时同样砸关房门。门外响起洗漱和关门声,夜晚又恢复宁静。安静蔓延了好几分钟姜应澄才软下来,汗珠像小雨洒在鼠标垫上,成了个个暗色小点。他这才伸手去拿地上的手机,还好屏幕没碎。

  “操了他妈了,全你妈死了……”脏话是抖的,姜应澄也是。他把捡起来的手机扣在桌上,不让它透出一点光亮。这男人消失大半学期,回来后绝对没好事,自己早就知道的。高中后老爸不怎么说话,还以为他的暴力倾向好了点嘞。结果还是和之前大差不差,像小学时他把自己当球一样又打又踢的每个傍晚。

  他去碰鼠标,点开写着“初音未来”字样的歌单,把声音调到最大——至于手机的消息,他不需要点开都知道里面是什么:是凌灼光的表情包刷屏,是向星燃丢出一堆表情回应,是荀画恒在斗图乱战中横插一个看戏或者摸鱼的表情,还有由王绪风一手构建的沉默。

  ——

  王绪风回到家,想再看几页阿西莫夫的《基地》再睡觉,但他却没拿起书:今早和何问实他们在图书馆写作业闲聊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的阅读效率略显低下。大概是刚刚考完期末考试,还没缓过来吧。群聊里姜应澄还是没发话,自己至少是发了句“来不了”的。早在上学期结束前,他就察觉姜应澄若即若离的,好像对什么不满意死的。或许是自己,或许是自己正在接触的人——也有可能是他老爸回来了。不过不说便默认没有,自己在待人接物中也是这般。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也都要学会处理自己情绪:也正是那句“选择没有对错”。

  何问实逻辑清晰又理智,李静怡也是个聪明姑娘,和他们交流还能了解更多人,这没坏处,姜应澄大概不懂吧。王绪风躺回床上,想着今天和何问实聊过的三体,还有李静怡问过的题目……她还真是好学啊,总来找自己问题,但自己也乐意对她解答就是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指在五人的群聊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游移到姜应澄的头像上,哪个都没点开。不一会儿,他便把这些逻辑之外的事儿搁置,又开始理性思考这个假期该如何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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