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黑泥怪,我认为正确的消灭方法应该是逼这个怪物把同学吐出来再击败……即使那个时候同学可能不成人形了。好在放在现实里这不致命。但王绪风那么搞,简直是疯了。

  效率怎么可以为了人性让步呢,这样和那些该死要夺走我的东西有什么区别,岂不是助纣为虐?那会离自己越来越远——

  (“远”的走字底被划出长线,末尾是几滴公式文法图案的血滴。)”

  ——出自向星燃的笔记本

  part.22

  黔阳入冬后只有几度,但向星燃是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做派,只穿着校服的冲锋衣配一件加绒衬衫。有风度的他今天又在一班考了倒数,数学老师已训不动他,便叫班长姚善昀给他讲题,踏着高跟鞋下班了:女鬼终于还是遭不住我了,姚善昀晓得,过几天班主任也晓得,要来当着全班说我的不是了。向星燃脸又燥起来,和手臂的红一道蒸着白气,却觉得暖和,自己本来就穿得少,居然刚好啦。

  “老师她讲话一直这样,有点小脾气,把她当成小说角色,说不定还有特色呢。你可是大文学家呀,放轻松啦。”姚善昀轻轻笑着说。“好啦,可能有吧,但我今天有急事,要不明天再讲吧。”向星燃把题单抽回来,手一疼,符文差点漫出袖口。

  “是要去看荀画恒同学吗?我是听说……他最近没来上学。”姚善昀半眨的眼睁开了。“……是。”向星燃去捂手臂,想快点结束话题。“但是,上次你也是,啊,我的意思是,我担心老师她……会问我有没有给你讲懂。”姚善昀手指点着下巴道。

  “你就说讲了,懂没懂不知道,明天我请你喝饮料嘛。”向星燃说。“饮料……”姚善昀把笔帽盖上,咔嗒一声关掉脸上的笑意。“不,没关系啦,不用和我客气。你应该去的,那你先走吧。”“好吧,我过几天再来问你,一定搞懂。”向星燃走出教室,半句拜拜说得不清不楚。他和凌灼光会合在校门口,拦下出租车,目的地还是医院。

  “运气真好,居然马上就打到车了。”凌灼光看样子还算轻快,他这几天偶尔接着骚扰姜应澄,给他零食:姜应澄没接受也没拒绝,任凭那些零食放在桌上。向星燃想来黑洞还没再出现,最近只有一两只弱小的恶意出没。虽说每次赶到现场时,王绪风都瞬杀了怪物——甚至有次他们还没赶到,王绪风就往回走了。算了,至少这样能和他保持交流。就在他们放松的此刻,车子停止了——不是等红灯,车窗外的一切也都暂停了。

  “恶意在这个时候……?”凌灼光马上跳起来,掏出手机付了车费,准备迎战。向星燃也睁开金眼,尚未看见什么信息,一道闪电波纹的白影就从窗外掠过,快得像光,只留一地在灰中衰败的残影。

  “是那道影子,没有实体,速度很快!”向星燃共享着信息,以车门为界进入了战斗状态。他们一开车门,身后一阵烈风杀来,王绪风的身影在风里快得只剩残像,他超越他们,直追白影去。 “他在前面,怪物正朝医院去。不能让他再乱来。”他们不再多话,迎着残风追向那道绿色闪电。

  ——

  白影闪到了市医院门口。王绪风穷追不舍,把它拦在大门口。他想唤出风刃了结它,结果这道影子也圆滑,趁他抬手间向上俯冲,钻进医院大楼里。还有点麻烦:王绪风暗骂一句,也追上去,咬着白影的尾巴你追我赶。它擦过的楼体开始发灰,幻化中竟让墙体开裂了。

  被他碰过的东西会脆弱化:王绪风判断时,瞥见白影折叠钻进窗户里。他用风打碎窗户,一道冲入医院内部,继续追逐。白影溜进了重症监护室区域,王绪风紧随其后。余光里,周围的景象不过是电影的抽帧——荀画恒的影子就占了一帧:对于战局无关紧要。王绪风预判好了白影撤去的方向,反手一抬,阵阵旋风就在白影下个转弯的路口织出风网。他手指一收,风网将白影捕获了一瞬,只是一瞬——但足够了。王绪风刹那间与它拉近距离,用风把它撕成纸屑。影子被撕碎时,空间忽然裂开了缝隙,那些碎屑尖叫起来,炸开白光向四周迸射。

  还有自爆?——王绪风后撤,眼瞧病房外开裂的墙体和玻璃正被白光逐个粉碎,其中一簇光所对的玻璃那头是荀画恒。他神经突兀地一紧,理智回魂时,脚下的风已把他拽到那玻璃前:一面风墙被自己拔地而出,挡下白光的撞击。那风墙并非防御性质——王绪风明明是知道的,此时犯傻了。光穿透风撞在他肋侧,他被掼在监护室的玻璃上。裂痕蔓延整片玻璃,却没碎,荀画恒仍在那头睡着。爆炸声中,白光完全散去:恶意又被自己打败了。

  王绪风软倒在地,去摸右肋却摸了一手血。好一会他扶着窗台起身。他望向玻璃那侧:荀画恒还睡着,和自己标榜的理智一般无动于衷,没有一条逻辑可以解释当下。一阵脚步声传来,是凌灼光和向星燃赶到了。来不及看一眼他们眼中的震颤,王绪风赶紧从他们身边擦过:趁空间尚未开始流动,自窗台飞走了。

  向星燃见他飞远,话又咽回去。到了荀画恒跟前:蓝色的他沉睡如初,没受到伤害。“荀画恒没事,太好了。”凌灼光卸下劲来,世界回复流动的原状。碎裂的墙体和玻璃都恢复如初,津威酸奶也原封不动摆在原位。向星燃再一扫过荀画恒,确定他毫发无损。在他金色的眼里,王绪风流血的背影也一闪而过:他没波及荀画恒。

  “是,还好没事。”向星燃附和凌灼光道。走廊上,医护人员或路过,或停止,一切如常。

  ——

  荀画恒正看着暖色世界的海面:他仍然好奇那只大鱼,所以总跑来海边。突然海平面抖了一下,脚下的沙滩裂开了黑色缝隙,海水倒灌涌出——他手中一只躺平的小水母啪的炸开,变成一小撮水。 眼看那缝隙要愈演愈烈,却在这时有一阵风拂过,把开裂的沙子弥合了。

  可小水母没了——刚刚还在自己手里悠然躺平的小水母,转眼就化作了一滩水,从指尖流出再也挽不回。他抬头,仿佛又看见大鱼的脊背:虽然现在海平面上什么也没有。神游间,他又拿起画笔,笔头对着一幅新的海滩写生——他想把那只小水母炸开的模样画下来,因为挽不回的水是美的。但不管他怎么画,笔触都画不开爆炸的感觉。

  “小荀,你还在画呀?好努力哦。”女孩又来了,她这次从侧面贴上来,给自己的脸颊一吻。“对。上次没画到大鱼,今天又有只水母爆炸了,可以当成灵感,但我……好像没画出来那种感觉。”“是吗,我觉得你很少因为画画的感觉苦恼呀……因为小荀画画,一直都很有‘感觉’。”

  她退远些,踮着脚尖在沙上转了个圈,飘起的裙摆像波浪。“你看,我就是你的‘感觉’……为了你的感觉而生。”为感觉而生——是啊,我画画一直很有感觉。但这种感觉却没发挥在一只炸掉的小水母上:这是稀罕事。

  “不过嘛,没关系,就算是你,感觉也不是时刻都有的。画不出来,就等感觉来了再画。”女孩转回他身边,手臂挽住他的脖颈,痒得他直笑。“你现在就在我手里,可我也没画出来呀。”“哎呀,有时没那么快啦,过一会说不定就有啦。”

  荀画恒又看了一眼那画:那幅海滩写生相当完美,海天一色,画面和谐。但总觉着少了些什么:或许就是那只爆炸水母,可自己现在画不出来。他完全放了画笔,把这张不那么满意的画丢在一边,牵着女孩的手,和她一起远望大海。

  ——

  公交车停了,车里车外都成了蜡像展。姜应澄知道这是恶意又来了,自己见怪不怪,也不想参与战斗,只想快点结束。可他已经等了几分钟了,空间还是静着——他妈的,前几次不是很快吗,今天是怎么了?姜应澄等不耐烦了。他推开车门,趁着车子都暂停,穿过车流走回了人行道:反正没几站就到家了,走回去呗,省得在那堆活死人雕塑里,像玩恐怖游戏似的。

  他走着,到了近医院的路口,一道绿色闪出来:那绿影本是高高飞着的,突然迫降了到近地面:姜应澄再熟悉不过这抹绿,是王绪风。他本意想无视:毕竟王绪风说了,与我无关。可他低头时,却有几滴血像跳蚤一样蹦进视野里——是王绪风在淌血,他飞不起来了,一着地就左脚绊右脚地往前走。他也垂着头,像是也有意无视着姜应澄。

  他们擦肩而过,像陌生人,只留姜应澄耳畔一丝腥味的喘息。不一会儿,空间又开始流动,车流继续向前,行人接着步进,地上的血也不见了——想来那串血大概是从医院滴过来的。哈,原来他也有这么难看的时候。姜应澄在心里咧开嘴。重新迈步时,鞋尖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瓷砖。他接着走,路过医院,瞥了眼那里的白墙,又扬长而去。

  ——

  夜在城市上方铺展开,还飘起了细雨。王绪风迫降后走了很远——没坐车,没坐地铁,徒步着穿过灯牌,朝家的方向去。

  半路上,黑手在人少的广场冒出来过一次:“今天战斗的最后一下可不够高效啊,不过结果还行。”王绪风没应它,只向前走。黑手也觉得无趣,隐匿了。到了近家的十字路口,他上了天桥。天桥下,车在马路上流成光带,反射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上,顺着交通的轨迹连成灯海。自己那天喝下的东西或许就是这样了——王绪风定在天桥顶端俯瞰这一切:黔阳的城规虽不如隔壁桂城的好,阳光九五二[ 阳光九五二:贵阳市老牌交通电台。]里每天都说这里拥堵那里也拥堵的。但车流不多时还算有秩序,何况黔阳桥多,桥也是建筑,也归属于城市。

  不过高考完自己高低还是要去更大的城市看一眼的。建筑是秩序的美学,所以自己才喜欢玩都市天际线:规划城市,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这就是美:荀画恒会不会接受这个说法?——再说吧,就算能接受,他也没醒来:今天外面都打成那样了,他居然还睡着。

  他站了很久,站到等来了一阵冷风,卷起带雨的传单贴在大厦玻璃上。那湿透的纸张好像有千钧重,而自己就是那挨了打的挺拔大厦,腰侧被压得传来幻痛,即使那里早就没有了伤痕。这疼痛毫无用处,只提醒下午那个多余的举动。细雨渐渐下大了,他还站着。直到雨水彻底模糊了那一地霓虹,把城市调得像酒,他才离开。

  ——

  暖橙色的世界里,荀画恒还在纠结海岸线那侧的大鱼。在那之后他又在前画了好多幅,想捕捉到大鱼的背,或是又一只爆炸的水母。可他画出来的每一笔都有够宁静和谐:那很漂亮,但不是自己想要的感觉。况且反复写生海面已经叫他倦了:荀画恒向来画画都一气呵成,从不返工,这下终于是体验到画乏了的滋味,像回到画室集训。

  他放下笔,把那张画连同画板从画架上拿下来,决定离开了。想来自己从来没走过近海的另一条路:一条布满鹅卵石的路,今天走这里看看吧。他踏足上那条小径。越走便越觉着周围的暖橙色褪成一种暖灰,水雾也涌上来,大海慢慢远得看不见。

  这里……是要去到哪?荀画恒停下脚步,在小径的中段徘徊了一阵。退路已看不清了,或许只能往前走了。他又走了一段,眼前终于有事物逐渐明晰,好像是一片灰色的石板。等他完全看清时,心脏失重了:这是一片墓园。那排碑上没写什么死去之人的名字,只写着一些短句:

  “阿云说我让人感到窒息”,

  “集训的老师骂了我”,

  “徐艺离指点了我的画”,

  “悦湾少年死了”

  “向星燃拿走了笔记本”

  “姜应澄和王绪风决裂了”……

  荀画恒扫过它们,像看了天文,有些头晕。再抬眼时,发现他的女孩也林立在墓碑中:她站在一块碑前,碑上放着兰花。他赶紧上前去。女孩见是自己,脸上淌出笑意来。

  “你在做什么?”他问。“这里啊,是小荀最重要的地方,我来照看呀。”她凑近,吐息兰花的香气。他瞥见她身前的墓碑——上面写着“老爸去世了”。这一瞥,他手上的画板砸在草坪里,换来世界的一声惊雷。

  “这是……”

  “这是……小荀的爸爸去世的那天。”女孩替他说尽了后话。“那天下雨,地凝冻了,他叫司机开慢点,但司机没听进去。最后车翻了,他就走了。”

  他就走了——啊,她说走了,就像炸开的水母一样,装作洒脱地说走就走了!荀画恒的心跳响得像头顶的雷,雨也应景地来了:从天上落下也从眼角落下,噼里啪啦的,比扫墓那天更凶,遮了他看她的眼。

  “那……你也会走吗?”他开口说话,吃了一嘴滚烫的咸涩。女孩歪着头,花环也歪了一边,接下渐强的雨滴。她粉色的嘴唇正要开合,吐出话语时,忽然被他一把拽进怀里,夺去了唇舌——求她不要开口,求她不要再吐出花香,因为花总是要谢的,美的东西总是要死的!不要,自己不能没有她,没有依偎的海湾,没有轻舞的灵感,没有创作的所爱,那会叫我死了心魂,也变成画的!除了她,自己还能吻谁,又还能爱谁?雨下大了,他还拥着,吮着她的唇齿:她也同样抱紧了自己,紧得骨头发疼——也许再用力一点,她就要穿过他的外衣,他也要穿过她的内衣,融成一体了。雨小了大半,荀画恒才分开她:看她眼里的自己脸上曲折蜿蜒着万种溪流。“……你不要走,求你了。”他声音哑着,软在她颈窝里。

  “傻瓜,我永远都不会走呀。”女孩搂着他,像一千个世纪前记忆里的妈妈。“我从来就没离开过,我会一直守着墓园,守着小荀的心哦。这里是小荀最最重要的地方,也是我诞生的地方。”

  “一直……守着么?”荀画恒婴儿般喃喃道。女孩摸摸他的脸颊,又哄一阵,用花瓣擦去他的眼泪。随后她蹲下身,替他把画板捡起来。“拿好,你的画,不要弄掉啦。”女孩把画板放到他手里。“我回花田那里去啦,今天换《乐与怒》,怎么样?”

  乐与怒,荀画恒知道那是beyond最有名的一盘专辑,赫赫有名的《海阔天空》就出于此,可自己却不太感冒:也许是自己的心没那么广阔。“我知道,比起《乐与怒》,你更喜欢《现代舞台》和《亚拉伯跳舞女郎》。但今天我好想听这盘哦,可以吗?”女孩又替他讲话,睫毛带着雨水。

  “……什么话,你想听的就是我想听的。”荀画恒软下来:拿她没办法,几句话就把自己治理服帖了。虽说自己的心还在跳,还想抱紧她。他这才更确信自己是贪得无厌的,因为抱一辈子都不够。而他也确信她是知道的,因为女孩离开前又吻他一下,踏着跳舞的步伐走远了,裙摆一上一下。

  他反应过来一回事:刚才被画板压了的草丛上,沾了一大片颜料。糟了,画上的颜料还没干。他拿起画板,只见上面的笔触炸开一大片,青草在画里刮出条条毛躁的痕迹:就像那日突兀的一笔,像大鱼的背。原本完美平整的海面也面目全非,被雨点搅碎成了噪点,像爆炸的水母。

  这就是我想要画的感觉!他盯着手里的画看,画也盯着他看。他们在墓园对视很久,和自己看女孩一般深情。远处又传来了旋律:想必是女孩放上了乐与怒的磁带。这盘专辑的第一首歌是《我是愤怒》——这首歌很吵,很闹,很摇滚:感觉是凌灼光的风格,因为旋律像有千斤火在烧。

  像火在烧,就和她起舞而去的影一样!荀画恒想,在墓碑来去间抱紧画板,踏回小径。

  ——

  暴雨的另一头姜应澄也回了家。老爸今天没喝酒,安分了点,即使他还是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姜应澄也如常不理会他,无视老妈的问候,没吃晚餐,钻回了房间。房间的落地窗被窗帘掩着,隐约露出城市的一个缝隙。姜应澄上手拉开窗帘:泡在雨里的城市星河般展开,把自己的影子也映得五光十色。他把书包甩在地上,坐回电脑桌前:屏幕上的术力口闪了一下,被“咔嚓”的鼠标关掉了。

  姜应澄坐着发呆,心中空无一物的宇宙里烁过窗外霓虹灯同频的太空极光——或是宇宙黑洞的黑,或是断肢的白,或是血花的红,或是王绪风的绿,或是……凌灼光塞来的零食和津威。想到零食,姜应澄不争气地咽了口口水:没吃晚饭果然是会饿的。看来不得不招,得去吃点老妈的剩菜。

  他挪开椅子起身,发现乱扔的书包里掉出来一包咪咪虾条:那同样是凌灼光今天塞给他的,被自己胡乱丢到了包里,以至于现在掉在了地上。

  “行吧,省得又出房间讨饭吃。”姜应澄捡起虾条,撕开塑料,这是他第一次把凌灼光送的零食吃在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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