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感觉恶意对现实还是有影响的,但是比较抽象。本来我就觉得恶意的那个静止领域是抽象精神的一瞬间定格,那么影响估计也是抽象精神层面的。

  就好像那个画布恶意,它都是画的模样了,而我们又是艺术节,所以就很——”

  (后半段突然空白,这段话只写了一半。)

  ——出自向星燃的笔记本

  part.5

  艺术节后这学期就没有活动了,老师们便个个变成唐僧,张口闭口就说叫同学们收心,准备期末考试。但凌灼光是无所谓这些的,自习课上他装作复习,却在四处偷看:打球的在写化学作业,赵君雏在写英语作业,向星燃作业写完了,在埋头复习:当学霸还真是辛苦啊,又是学习委员的,以身作则。凌灼光却没觉得学习委员一定要成绩好,有个差不多的态度就好啦。

  凌灼光又侧头看荀画恒,他桌子上正放着习题册,下边是画本:这个掩护做得不错呀,我要会画画我也这么做。“画什么呢?”凌灼光问他。荀画恒竖起手指摆出安静的手势,在习题册上写“在画新的”。凌灼光见状压低声音:“不打扰你了”,身子又转回去。看来只有自己和自己讲话了,真是“自习课呀”!扫视周围,大家都在努力复习,没有一个人不在为考出好成绩而准备,都好忙啊。可这是在忙什么呢?——不就是在忙考大学,日后有得好工作,有什么好问的?凌灼光自问自答,心想这个答案无可厚非,却总感觉差点意思,要是人生只是打球和弹吉他就好啦。

  但自己毕竟不是向星燃,是不会多想的。他拍拍额头就算到此为止,脑中的小鸟飞向下一个岛屿——“什么时候下课”“放学后吃什么”“晚上玩什么游戏”。熬到铃响,他第一个跑出教室,刚出门就遇见了上次看自己弹吉他的姚善桀。那次过后他们不经常遇见,但遇上了会招呼。

  “凌灼光,你下课挺积极啊。”姚善桀说。“你这不也挺积极?自习课太难熬了。所有人都在学习,不学习的也会画画,我就无聊了。”“是喽,好像除了学习没有别的盼头了。话说你放学后有事情吗,和我出去玩?”姚善桀问。“诶,我吗?”放学后常常是他们的集合时间,这是约定俗成的事情,想来是不能答应姚善桀了。“我说好要和别人一起去吃饭了,就不去了。”

  “好吧,我是想我们去打篮球的。”“等下次嘛,机会还很多。你和王绪风一个班,体育课可以和他一起打呀。”凌灼光安慰他说。“我和他不熟,他有他的圈子,融进去太麻烦。”姚善桀搪塞过去。“不过也是,万一我们下学期分班分到一块去了,就没那么麻烦了。”

  “诶?下学期要分班?”凌灼光语调滑下来。“我半途转来的,早些的规矩我不晓得。”

  “这样,是说之前没见过你。意思就是下学期分班。除了文理分开,还按照这学期月考和期末考分普通和重点班。”姚善桀替他解释。“啊?居然有这种规矩,背刺我呢。”凌灼光听完什么劲都没了,人生果然不是打篮球弹吉他。“可不是吗,一天到晚事情多。”姚善桀正吐槽着,上课铃响了:这课间也太短了,好像生怕我多休息一分钟考试就会掉好几个名次。凌灼光心里嘟囔着,只得和他分别,又回到教室。

  这节是物理课,一坐下他就想分班的事情:如果那样,我和向星燃,荀画恒,赵君雏还能在一起吗?就这样要散了,要是没遇上他们这般好的人怎么办?他想得满脸五官也跟着出走了。老师见他走神,便点起他,叫他说例题的思路。好在凌灼光在物理上还算机灵,思考了一下就给了正确思路。老师就放他一马了:

  “凌灼光,上课要集中注意力!”——不严肃也不温柔,凌灼光听唯唯诺诺地坐下,心里却窃喜:还好我物理不错,老师为难不了我。逃过一劫后的凌灼光继续开小差:我物理不错,我该选理科才是。但又有点可惜历史,不知道文科会不会讲张治中[ 张治中:1937年淞沪会战任第9集团军总司令,率部率先围攻上海日军。]的集团军和蕴藻浜[ 蕴藻浜:淞沪会战重要战场,川军在此血战七昼夜,伤亡过半,其中不乏贵州籍官兵。]支援的川军呢?——那里面也有我们黔军的人啊。听老爸说渝城早就是新高考,能自由选科目,不分文理:黔阳多少还是落后于人了。不过想来我进不了重点班啦,就有多的时间打篮球和弹吉他了,这是好事。可坏事也来啦!向星燃那家伙文理都是重点班的料,荀画恒偏科文科:那是凌灼光分别抄了他的历史作业和化学作业得出的结论。现在我只能寄希望于别人啦。

  下午最后的物理课被他打发了,老师在下课铃响后宣告放学。凌灼光正要收了书包准备走人集合,却见向星燃拿着本子走来。他做事情果然风火,书包收得比我们都快。

  “给你们讲,我最近不和你们讨论了,我要回去学习。”向星燃开门见山。“诶,你作业没写完吗?我看你自习课就搞定了。”凌灼光问。“就是因为写完了,才有时间回去复习。”向星燃把本子放在荀画恒桌上。“本子拿给荀画恒,我怕我管不住自己硬要写东西,折起来的照样别看。对啦,你没事可以在上面画点画也不错。”

  “……嗯。”荀画恒应得慢,手覆上笔记本的皮。“你真卷,活该成绩这么好。”凌灼光想自己走神一下午,有些心虚。“这算什么,我离真的成绩好还早着。我回去了,记得给王绪风和姜应澄说一声。”说完向星燃跑出教室了。

  “还这么凡尔赛,明明自己就是学霸。”凌灼光嗔怪。“我就没那么走心,我总感觉学习没其他事有干劲。”

  “向星燃……是想去重点班吧。”荀画恒把笔记本收了。“怪不得他学习一直这么认真。”凌灼光认可道,荀画恒没再说别的。不一会,他们就去找王绪风和姜应澄去了。

  ——

  放学铃响到五班,大家都小鸟归巢似的,叽喳着走了。姜应澄起身去找另一头的王绪风:却见王绪风正和那个何问实讲话,在聊上节历史课提到美国联邦制度。

  “美国联邦政府制度其实效率不高,容易互相推卸责任,各自为政。……不过联邦肯定有别的优势就是了。”王绪风说。“客观来说效率低下也是民主制衡的体现,少数人权益就不会遭到践踏。当然,这是辩证的角度看,我也喜欢效率高点的,就看怎么选择了。”何问实回他的话。“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在文明六[ 文明六:策略历史类游戏。]里好像就能用这种……”

  “喂,王绪风,该去找人了。”姜应澄截断他们,这何问实真啰唆,王先生居然也陪他聊。“哦,好。”王绪风点头应他,回头又问何问实:“你今晚上不上号?我们联机。”“明天吧,我和俊杰已经说好要玩别的游戏了。”

  “行啊。”王绪风应着,和姜应澄一道出去了。到了老地方,凌灼光和荀画恒都在了,却没见向星燃身影。

  “向星燃没来?我原本打算告诉他我前几天和姜应澄看见的恶意是怎么个事的。他不是最喜欢写了吗,给他点灵感,虽然写得像散文,有点碎。”王绪风了解来龙去脉,往嘴里送去沾了酸萝卜的炸洋芋。“他也算是有耐心啦,什么都写。”凌灼光也吃一块洋芋,替向星燃找补。“你们遇到啥恶意了,摆来听听。”

  “额,就是个鱼头一样的……”姜应澄边说边偷吃荀画恒的裹卷[ 裹卷:贵州小吃,往薄米皮里裹青椒,西红柿酱,香菇等做成的凉食。],话没讲完却听一阵哭声:原来身边路过一个校友,是个在哭的女生,旁边跟着她老妈,正停在几步远的斑马线旁。

  “还不承认?你是不是和你们班浩宇谈恋爱?”趁着红绿灯的空档,女人吼道。“我没有,我就是和他是——”女儿正歇斯底里,被老妈一巴掌打断,她大哭起来。“同学都说你和他谈恋爱,老师也说你们走得近,你还有脸哭?我辛苦赚钱供你上学,你就去谈恋爱!怎么这么不懂事?我是为了你好啊……”终于是等到了绿灯,叫骂和哭声远去了。她们身后的四个男孩安安静静,姜应澄忘记那鱼头后面是什么了。

  “都那样了,就算真的谈恋爱……也怪难受。”凌灼光说。“可能吧。我不了解那个女生的状况,不评价。”王绪风专注于吃纸碗里的洋芋,姜应澄也无话可说,装看不见。

  “……接着说正事吧。”荀画恒半阖着眼。“鱼头一样,然后呢?”

  “啊?鱼头……鱼头,记不起来了。王先生,你还记得吗?”姜应澄被问住。“不记得,你知道我记性不好,只记得很弱。”王绪风接话。之后他们又聊了几句,见天色暗淡,打算散伙。刚要走人,熟悉的暂停就闯入世界:恶意来了。

  “一定就在附近。可向星燃不在,找不到怪物的具体位置。”凌灼光一个激灵跳起来:向星燃缺席的团队里自己果然最积极。““方圆几里都是街道,小巷子也不少。”王绪风扫视周围。“不过我飞上高处看,说不定也能找到。”这是好办法。眼看王绪风要起飞,凌灼光眼前却浮出金色的痕迹来,在视觉上流成一张和游戏里别无二致的平面地图,上面标注着自己和目标恶意的位置。

  “是向星燃的能力。他先看到了位置,又发给我们。”荀画恒说。“他以前有那么强吗?”姜应澄眨巴眼睛,见玻璃上自己眼里一金一紫。又自语道:“哦,他能力好像是成长型那档,随机掉落新技能。”

  “这是好事。”王绪风锁定金色的指示,一齐乘风到了个空旷公园的角落。一落地,那角落便出现一个没头的人形怪物,身着古代铠甲,手上还提着长刀。“这些怪物是没活了吗?还不如恐怖游戏的造型吓唬人。”姜应澄吐槽它,正要出枪,却见那人形拧过身子:长刀之外的手上还捧着颗披头散发的头颅,是活的,嘴里念念有词。它提刀杀来:王绪风反应最快,拽着姜应澄擦刀而过——代价是伤了胳膊,只能算是小伤。

  “操,我枪都没拿出来!”姜应澄骂道,他先发制人开枪的习惯被这个怪物打破了。“挺猛啊,杀疯的古代亡魂来的?他手上那刀还怪像偃月刀,传统兵击——凌灼光,你有什么办法对付他?”王绪风浮在空中说。

  “我接触过传统兵击。但忘得差不多了。”凌灼光扶着荀画恒:荀画恒脸色像个死人,一定被吓到了。凌灼光心想书到用时方恨少:虽然学武术不用读书。上了中学后那么忙,没把赤手空拳的拳法忘记都是万幸了。

  “姜应澄能变出冷兵器吧?你会用的话可以牵制他。姜应澄再打远程。”荀画恒呼出的气已经凉了。“放过我吧,它长得太恶心了。”

  “不过先说好,冷兵器也是一次性的,挡一刀就没了,当心遭砍成东非大裂谷。”姜应澄说。“不管,上件用完就接下件,你乘虚而入就好了!”凌灼光激昂地说,只见那将军又杀来了。王绪风带姜应澄和荀画恒往高处去,凌灼光向前一步,在手起刀落间躲开这道攻击。

  “有危险用风拽你回来。”王绪风给他附上风。姜应澄的数字也在凌灼光手中汇聚,成了把红缨枪。凌灼光感慨还好长枪比较基础,自己还装模作样地会一些。那无头将军见他也拿着兵器,便正身杀去。凌灼光以躲闪为主,却还是伤了。直到那刀劈向自己时,他才舞枪挡住,趁数字四散间脱手闪到一边:这套躲闪老爸见了会直呼漂亮的,就是漂亮得让我快死啦。吃痛间,伤口的血又成了凌灼光的力量,他摆好新架势,姜应澄这回给了一把和无头将军差不多的偃月刀。

  “还没完,有本事再过招!”凌灼光挑衅他,想那将军一定心高气傲,手捧的脑袋吼出老虎的声响。它再出刀,凌灼光也再躲,把偃月刀挡过去兵刃既接。偃月刀散开,将军旋风的连斩没停下:凌灼光以为真的躲不过去了。好在身上的风忽然把自己拉进水泡里:水裹住自己,挡下一刀斩杀。将军迟疑间,枪声打响,贯穿脑袋和身体,它倒下了。那颗脑袋掉下来滚到凌灼光脚边。那的确是一个古代的将军,留着小胡子,目尽䀝裂的模样。“世人皆说我反,我何曾反?”——那颗头忽然讲话,凌灼光差点跳起来补刀,可它讲完就消失了。凌灼光这才半跪倒地,汗和血裹在一起下来:它那么强,是为什么愤愤不平呢?

  “……受伤了吗?”荀画恒第一个跳下高处,把保护凌灼光的水泡散成水珠,落在伤处愈合了。王绪风和姜应澄也落回来。“我想用狙击枪的,但他手里抱着头,不知道弱点在哪。”姜应澄说。“所以我才说换成机枪吧,他的能力在枪支上对一次性的判定是只能扣一次扳机。”王绪风补充。“从那个脑袋开始对着那怪物全身扫射,就算不知道弱点也万无一失了。”

  还好这样,不然我就要遭斩了啦。凌灼光后怕地想,又说道:“没有向星燃有点不习惯,我遇上的第一个怪就是他告诉我破绽才打赢的。”

  “那下次不准他缺席了,浪费回家的时间。”姜应澄蹬蹬公园的瓷砖:领域消失,他们又回到现实。“没关系,他来不来都有对策,到时候见招拆招。”王绪风分析道。凌灼光也是偏爱见招拆招的,便点头认同,也不去多想别的了。

  他们走时天色已暗。洗完澡的凌灼光瘫在床上,他今天连打游戏的力气都没有了:其实他还有跑跑跳跳的力量,但精神却瘫痪了,操控不了尚有力量的身体。这就是心累吧!——向星燃说过,打架消耗的大概是精神能量,怪不得要心累。他翻身见了丢在地上的书包,里边掉出一两本作业本。好在作业在学校写完了,就算有忘写的也无所谓啦,晚几个课间补交给就好。自己学习态度还真是不端正,快要期末考试的人了,却还是写完作业这么简单。但我真的累啦,比老师改卷子还累些,明天再学习吧。凌灼光自嘲地笑着,没一会就睡了。

  ——

  向星燃是停不下来的,他还在挑灯夜读,要努力攻克不擅长的数学。他现在遇见一道看了答案都不懂的题,想找人问个明白。思来想去,==拨了姚善昀的电话,平常姚善昀回消息慢,自己可等不及。这是为了好好学习嘛,无可厚非。

  “这个是三角函数逆运用——看,这样就能解最后一步。”姚善昀几下就说明白了。“呃,大概明白了。不行,光是看懂了不行,要自己再做一遍才知道是不是真懂了。谢谢你。”向星燃决定再和这题做个了断。“我还有进步空间呢。你还有要说的没?我爹快回来了,我要收敛点。”“你爸不许你玩手机?可不管是哪里的作业你都写完了吧。”向星燃记得,姚善昀在下午第三节课就全把作业写完了。“没哪个家长愿意看见自家孩子玩手机吧,没办法的事情啦。”“也是,那我挂了,再见。”

  放下手机,向星燃重新盯着那题——姚善昀真强啊,他这样考不上重点班就天理难容了。想来自己在初中本也是在重点班的,只可惜不管怎么学都卷不过那些学霸,在班上岌岌无名。所有人看自己都是漫不经心,平平无奇。因此自己的中考也相对平平无奇,老师见了自己比学霸们少了四五十分的分数,说着“哦,这样,也不错”便相忘于江湖。因为学霸们可都是考去了最好的一中,就自己来到了不上不下的十七中,还是个普通班,太过意不去了,明明自己没那么差火[ 差火:贵州方言,意为差劲。]的。

  他思忖着,心里真冒起火苗来,想去写小话,却记起把笔记本拿给荀画恒了。又走神到一边去了,这不是时候。就算再有爱好也不能荒废学业,说好要证明自己的。向星燃敲了脑袋,重新提笔,和数学题斗智斗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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