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画,向星燃的笔记本仍然没有新内容。)

  part.12

  都说春天万物复苏,充满希望,“一切都是刚睡醒的样子”——可上学的凌灼光很绝望:今天是期中考第二天,他又没复习。果然大文学家的春天和我是不一样的,我要俗气些。他走到理科三考场,摸出生物书装模作样地复习:这都得益于他上个月考得还不错。等考完这场试,再过一两周,这个月又完啦!——骑士给向星燃的期限也只剩这两周了。过去的半个月向星燃讲话还是少,黑眼圈也不见变淡的迹象。

  唉,到底是太累了,骑士和考试都在追他。姜应澄和王绪风也是,一个更烦,一个还是淡定如初。荀画恒最近倒是在画新的画:一个女孩拿着花环,坐在有着箱子和彩带的世界里。凌灼光神游间,姚善桀已站在他身前,把手里的生物书扳下来:“不想复习就不想复习,考完来找我,中午一起吃饭。”

  “知道啦,考试加油啊!”凌灼光向远去的姚善桀招呼,周围的同学多起来,监考老师也进教室了——该来的还是要来的,没办法,只能上了。凌灼光把书一丢,拿起几支笔就进了考场,暗暗发誓下个月一定好好学习:虽然他每个月都这么想。卷子发下来时,他又惦记起向星燃:这次考试向星燃会怎样呢?希望他考好些,考不好也没关系,总之就是那样啦。他想着,直到见了题目,才把思维转到了考试上。

  ——

  考试后,成绩很快出了。对于一班这种重点班来说,出成绩的速度比别班更快些。周三上午,成绩和排名就贴出来了,教室背后,学习先锋榜的旁边。学霸们很快就把那处方寸围得水泄不通,巴望成绩表,不是盯着自己的,思考有没有进步;就是暗中观察别人的,心里暗暗较劲。这次姚善昀考了第三名,被上边的彦齐和可馨压了一头,但还是名列前茅的。他站在后门边,打量这两位同学的成绩,衣领被攥得皱了。接水的向星燃从后门进来,见了那波人,水杯都晃荡了。向星燃作势上前,却觉腕间一凉:袖口全湿了,还带冷泡咖啡的苦味。这不行,得马上擦。他两步并作一步回了座位,又是擦又是蹭,半天才搞好。再走近排名表时,大多的学霸全散了,他恨不得脑子后面也能长出眼睛来。

  这次他是倒数第三,有两个同学帮他垫背——合情合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他看完了,回座位时见姚善昀还挂在门边,脸像遭纸巾擦过。“还在看吗?都散了。”向星燃对他说。“诶?我在发呆,没什么。”姚善昀眼里聚焦。“上次是你发呆,这次是我,也算扯平啦。”

  明明不是在想这个。向星燃头仰高了些,对着排名表润饰了嗓子,说:“好吧,我看你进步了,卷王,恭喜你啦。”“我,进步?我比上次退了两名,是退步,你眼睛视力又下降了?哈哈,你说过,戴眼镜会挡颜值的。”姚善昀歪过头去。“没看错,我看你历史比上次多了十二分,这两次历史难度差不多。”

  “啊?我……”姚善昀讲一半又没声了。和他讲话怎么比做题考试还累?虽然,也有可能是我正烦着呢。“……这样啊,确实,这次这里发挥得蛮不错。”“是啦。”向星燃应着回了位置。袖口还湿着,又被他翻来覆去地擦,擦到起球,那片咖啡渍都还若隐若现——只能今晚去洗了。他索性把袖子挽起来,少见地露出胳膊。

  ——

  过了几节课,七班的成绩也出来了,凌灼光退了十四名。不过比起说他退步,是七班整体都退了很多。七班的班主任一见名次,就把退步了十名开外的同学都抓到了办公室前的走廊,拿着成绩一个一个问话。此刻是下午第一节课的课间,向星燃上完体育课走来,恰好见了凌灼光他们被训斥。他们站成一排,像条毛毛虫,旁边恰巧是刚刚印出来的“考试表彰榜”——那是每次考试后年级组放在走廊榜单,上面是一些成绩优秀的学生。

  “凌灼光!你这次年级上直接退了一百名不止!你这一个月都在搞什么?”七班的班主任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老师,平常脾气还算好,今天却气得脸色如关公——“呃!我就是,正常学习而已。”凌灼光眨巴大眼睛说。“正常学习?你应该好好反思你的学习态度!”男人对他咆哮,凌灼光赶紧连连点头。班主任看他态度端正,转而去训斥剩下的,从头训斥到尾,最后站在一个女同学跟前:她退步得最严重。

  “你说!你又是什么原因,居然退步了三十多名,这么差劲?”班主任把女生的眼睛吼红了,她低着头,没说话。“你说啊,你为什么不说话?”班主任更咄咄逼人,女生更怕:她开始哭,泪水哗啦啦地流了一脸。

  “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哭有什么用!平时不用功,考差了又来哭!这样怎么面对高考呢?”班主任还在骂,义愤填膺得好似在演讲。这时,向星燃走到班主任跟前,在男人和女孩之间横插一脚:“老师,呃……彭老师,英语的,要这个女同学去英语办公室找他,叫我来给她讲。”彭老师是一班的英语老师,这个月也代了七班的英语课,彭老师在课上随口一提,自己记着了:真扯,英语语法没记着,只记得这些事了。那班主任听了后诡异地收了声,停顿的空气压在向星燃身上——快回答我啊,这红脸关公。

  “啊,是啊!老师,下节是体育课。”凌灼光也向班主任示好。“我们要去集合,不然体育老师要说我们几个来得晚了。”

  “行吧,你去找彭老师!你们赶紧去上体育课。我说的话,自己在心里面好好反思!”班主任看一眼手表,叫退他们,走进办公室了。表彰榜旁边,女生还在用袖子擦眼泪,要朝英语办公室走,向星燃“诶”一声叫她,对上那汪泪眼婆娑,他胸腔酸得揉皱了,像那个擦袖口的纸团。

  “其实……没有老师叫你,你先去上课吧。”向星燃呼吸垮下来,那女生泪眼恍惚,遮住眼下楼了。她一走,他就哐镗地撞在表彰榜上,凌灼光虚扶一把时,湿意和数字已经爬进心里,闹得心脏砰砰咚咚响——说假话,甚至我都没有完全想好!他们欲言又止间,空间凝固了,是熟悉的恶意领域。

  “什么?——现在就?”凌灼光喊出声,向星燃的背被连根拔起:身后,一把剑抵上来,横在脖颈上。他上下嘴唇都被汗黏成一处,下巴的刀刃也起白霜了。反光里,骑士的脸庞若隐若现,流着绷直的血泪:“孽障……!你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想染指他人的秩序?!”它和班主任一道吼着。“所以……你想提前干掉我?”向星燃眼前发黑地问,凌灼光也插进来,他已进入战斗状态,摆出架势,和自己一样抖得像上发条:“你不是说好两个月之后才决一死战吗,还有半个月,我还以为你有多遵守信用呢!”

  “我何曾告诉过你我此时到来就是应战?今日现身是为给予最后的警告。”骑士凑近些,把向星燃抵得更紧,它铠甲和那榜单差不多温度。“警告,因为……我刚刚的事情?”“哼,正是。向星燃,今日你助她逃脱训诫,他日你是否就要斩断衡量一切的价值之尺?”“我哪知道……改日的事情,但我做了。”“死到临头的嘴硬。”骑士的字句长出牙齿,一口一口咬着耳朵,剑柄侧过去,割掉他丝缕金发。

  “——记住,你只剩下最后十四日。届时,这便是你的下场!”话音未落,剑光一闪:咔嚓,表彰榜碎了,连同上面的名字和分数都成了两半。领域消失,走廊重新流动,骑士也不见了。向星燃手脚一起跪倒。想站起来膝盖却打滑了两次,这才发现自己湿得像在浴室里洗过。凌灼光见他滑倒,想搭把手,却见向星燃一直摇头,便顿住了。

  “你没事吧?我靠,真不知道骑士在想什么。”凌灼光说。 “……应该没事。”向星燃回他,抬手抹了一指血迹,绳子似的蜿在指头上,我替那女生说话的时候有想过它吗?有想到骑士来砍榜单吗?榜单——已经碎成纸渣子啦!向星燃又去碰那些纸屑,带血的手一沾,那两半榜单便自顾自地立起来,带着一纸的优等生合二为一,站回原位了。它都被砍了,还能旁若无人地变回来,变回优等生的光荣!向星燃后颈不似刚才凉了,半抬的手也放下来。凌灼光还在旁边站着,不愿意走的模样。等到他手上的血绳干了,变成血管。

  “凌灼光,你……先走吧。”向星燃对血管讲话。“下节班主任守自习课,我要订正错题。”“诶?那你……”凌灼光欲言又止。“……那你,多休息,我先跑路了。”他跑远了,向星燃还跪着,跪到胸腔又开始酸,铃声渐起,叮叮叮的响完了。他爬起来,回身走进走廊的阴影里:那里又黑又冷,叫他缩了下脖子,后颈的血全沾到衣领上了。“影子里或许就是这么黑的”:他不着边际地想。捂住心口:它还在跳,跳得比骑士架刀时更闹,可能整个走廊的同学都能听到它在吵啦。算了,不差这次,我已经是显眼包了。

  他又回到班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摩挲。班主任还没来,小窗格里学霸们各就各位,一如归位的榜单纸片。他咽下最后一口心跳,打开门,迎着显眼包的视线回了位置。

  ——

  周五下午,九班的同学都快走光了。姜应澄落枕一样侧头看窗外:对面楼顶的那个小锡兵,自己看了多久?可能一节课,也可能只有几分钟:时间早就没意义了。王绪风和何问实打了招呼说再见,等到何问实不见后,他才走来:“我们走吧,你还在看什么?”他说,可姜应澄无动于衷。王绪风走到窗边,也看到了那个锡兵。

  “我在数它今天眨了几次眼,你知道眨了几次吗?零次。真敬业啊。”姜应澄冷笑着说。“它只是监视,不代表马上就要攻击我们。” “有区别吗?结果都一样。早点来晚点来,不过死刑和死缓的区别。” “向星燃还在努力。”王绪风试着找到支点,就像他曾经和姜应澄聊天一样。“努力,真好啊,他还有方向努力,不像我,也不像你。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能打赢又怎么样,和我们有关吗?”“姜应澄,我知道你压力很大。”王绪风直接说了。“压力?你他妈什么时候觉得我是会有压力的人?向星燃被肃清军团干爆也好,或者是他干爆肃清军团也好,哪一种都好,又咋了?更何况我不见得他会赢。”姜应澄背起书包,从王绪风身边擦过。“姜应澄,别走,只有七天肃清军团就又要来了,要做好战前准备。”王绪风叫住他。“准备,你的意思是下午又看向星燃那一副等死的模样,然后你又宣布解散早点回家和何问实打游戏?……毕竟今天可是周五呢。”姜应澄露半边脸说,王绪风被他逼得没话讲了,只用沉默回应。

  “我又不怕死,我觉得死了更好。明明知道结局,为什么要在过程里假装很有价值?——无聊。”说完,姜应澄走出去,只留王绪风在班上。他的分析在姜应澄面前还是毫无作用,虽然这不是第一次了,这是姜应澄的老毛病:没什么作用的老毛病。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背上书包前,王绪风最后看了一眼锡兵,出了班门。

  ——

  向星燃又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在考试,但试卷上没一道题目,考着考着桌子裂了,有只鸟从试卷底下冲出,把一切撕得粉碎,包括他自己。闪光里,他见了一幅图景:坍塌的绿色天平;裂开的宇宙星球;被关在八音盒里的小人;还有倒塌的火炬烧成了火海,把他也烧了。等他快烧死时,身子又平移到法庭上,旁边陪审的全是同学老师,中央站着骑士。它拿着枪和剑,嘴里说着:“……平时不用功,考差了又来哭!这样怎么面对高考呢?”向星燃听得犯迷糊,两条腿一直打架。他想揉眼睛,却发现手被铐了,原来我在被告席上。左右押着的是一贯精致的老妈和一个陌生男人,向星燃没见过,却知道这梦里他是自己老爸。

  几个闪回后,骑士走下审判桌,拔出那把剑,塞给向星燃:“现在,肃清你自己!”陪审团的人全站起来欢呼,像演唱会。向星燃拿起剑,高举起来,真把自己脖子抹了。奇怪的是那剑刃却拐了弯,脖子没抹成,却打在骑士头上,把它头盔打掉了。骑士血泪下得更狠,冲上去打他,他也回击。周围人也拥上来,把向星燃淹了,就像踩踏事故那样。黑到最后,他眼前光芒大盛,他眨眨眼,光闯进来:那是窗户透出的,睡醒了。他撑着床坐起来,却感到脸上有东西掉了,在被子晕染开几朵痕迹。他抹眼睛,手心一湿:原来是眼泪。哎呀,又不是真的被踩死了,还哭呢。

  他又揩几下,看了看时间是五点:比闹钟早醒了半小时。今天是新的周一,几个小时后还有英语听写,数学小测,离骑士清算自己也只剩下三天的时间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打赢,但不打就要死啦:它也喜欢赶鸭子上架这一套。向星燃手指被领带捆了,半天抽不出来。他重新系了好几遍,终于整齐了。他在衬衫外面套上校服,拉链卡得恰到好处。他洗漱,梳头,吃早饭,去迎接今天。路上路过个小卖部,整了个金灿的面包。走进班上,多学霸都早早到了,手里白花的全是资料试卷,姚善昀手里的最白。他就往那片最白的地方去。

  “姚善昀。”向星燃喊他,看他比卷子还白的脸:他原来也有黑眼圈,我从来没注意到啊。“早啊,向星燃同——”他没说完,那黄金的面包就被向星燃放在桌上:白色从中一点黄,像早餐的煎蛋。“这是……你请我吃吗?太大方啦,但我吃过早饭啦。”姚善昀摆出推脱的模样。“我知道,是还你上次的面包。那个中午的,你没忘吧?”“……没忘。”姚善昀似乎不呼吸了。“……没必要还啦,而且当时不是说……请喝饮料嘛。”

  “不是一个事情。而且你下课放学都在卷,没时间找你喝饮料呀。”向星燃回他,吐字也和黄金一样重。“主要是,我不还就没机会还了。”

  “没机会……?”姚善昀似问非问,保持窒息模样,机械手似的把面包刮进桌箱:“那,谢谢你。”——和那天自己的谢谢一般中听。向星燃的心快意地咧嘴了,却羞得脸又烫起来。他回到位置,佯装翻单词书的手像得了帕金森:啊哈,如果骑士威胁的是任何一个周围的学霸,那它早赢了!因为它差点都要把我打死了。向星燃快意的笑混在满脸绯红里。他翻了荧光笔去涂,单词书都变成黄金的,面包一般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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