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应许之时(上部)艺术节(上)

  “如果让我猜测恶意的来源……我觉得极大概率就是来源于人的心里。这样的恶意无处发泄,便形成了黑雾,黑雾一多呢,就组成怪物。

  我记得看过一个冷门日漫叫《热诚传说》,里面的怪物叫凭魔,它们就是由灾厄组成的:但是它们不会散,也不会有领域。不过灾厄在那个世界观也是黑色粒子,可以被主角看到。看来全世界的动漫设定都是相通的,留给动漫编剧的设定不多了呀。”

  ——出自向星燃的笔记本

  part.3

  凌灼光已到十七中一个月,他越来越游刃有余,同样不在话下的还有向星燃。最近学校似乎在搞活动,氛围松了些,所以他一写完作业就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有次写得投入,没注意身后来人,被路过的赵君雏和姚善昀看见了:他写的是篇童趣说明文,因为他早餐的煎蛋失败了,被老妈骂了一顿,现在就总结经验。

  “写得有意思诶!炸鸡蛋要先放油,锅铲上一定不能有一颗水,不然就会炸金花……”“赵君雏,别读出来,这样好尬啊!”向星燃去扒拉笔记本,却没真想抢回来。“——像炸金花,水和油都像见了光的飞虫,噼里啪啦——”赵君雏刚闭嘴,姚善昀又接着念,还拉长了尾音。向星燃满身已和油锅一样热了,赶紧把本子抽回来,两手空空的姚善昀却还在笑:“煎蛋是炸金花,那向星燃同学难道是美女荷官?”

  “我真服了,你少说几句吧。”向星燃拍他头。“都别看了,在我成为大文学家前,我就不再向你们偷跑文章了。”

  “诶——真可惜。”赵君雏说。“你写得很有画面感啦,要是有插画配着,就像绘本一样,很搭配哦。”

  “插画?这个想得好,就是我画画不在行。要是和荀画恒一样会画画就好啦。”向星燃说。“对,荀画恒同学画得不错,艺术节他可以去参加。”姚善昀说。这时向星燃肩头探出凌灼光的脑袋,亮橙色的大眼睛布眨[ 布眨:贵州方言,意为眨眼睛。]:“荀画恒是谁,艺术节在哪里参加?可以弹吉他吗?”

  “凌灼光,你会弹吉他?我以为你只是个四肢发达的热血漫男主。”赵君雏打趣他。“可以啊,凌灼光同学不要深藏不露,一会儿文艺委员小美就组织报名了,你到她那里去报名就好。”姚善昀说。“荀画恒是个会画画的,我看过,他画得很独特。你藏的东西还真多,弹一个看看?”向星燃捏了凌灼光的脸。“行啊,我把吉他带来就好了。”凌灼光回他,“那就等你露一手给我们看看。”赵君雏搓搓手说。看来他们都挺期待——对了,还有他,向星燃想起画画的荀画恒,最近自己忙着学习和大文学家文集,好久没看他的画了,刚好这回有新画看啦。

  ——

  凌灼光后知后觉那荀画恒原来就坐在自己后面,不过自己没怎么和他讲话:他太静了,满头蓝发像水,名字特别,却除了发作业之外很少听见有人喊他。有次是例外,是刚过去不久的上周五。那是政治课,政治老师是个泼辣的女人,脾气暴躁,大家都不喜欢她,管她叫巫婆。荀画恒那天就当着巫婆的面在政治书上乱涂乱画,被发现了。

  “荀画恒!你来给我说说,货币的功能是什么?”巫婆老师的长卷发都暴起来。像美杜莎的蛇头发,叫凌灼光不敢回头。身后静了大半天,连起立的动静没有,还以为是恶意领域又展开了。“……货币的功能。”被点名的荀画恒冒泡道,政治书上连“货币”两字都对不上,原来老师已说到下一页了。“我不会。”他直接地说。“上课不许走神,给我站后边去!”巫婆尖叫一声,吓得悄悄话的同学全部闭嘴。荀画恒拿起,飘到教室后边去罚站了。路过向星燃桌边时被看了书上的画:他画了一条在泡泡里的鱼。

  当下的课间,向星燃亲自来了,到了凌灼光身后,荀画恒身前:“最近画了些什么?是这条鱼,在政治书的那个,你把它誊在画本上了我还怕政治老师找你麻烦,给你没收了。”向星燃正拿着个画本讲话。“我在书上画的,她总不会没收课本吧。”荀画恒说,望着向星燃的蓝眼睛是个小池塘,左眼睑下的痣随时要掉下来似的。“很少有人的画是你这种风格,小众有个性。”我觉得挺好,不然和别人一样,看一眼就忘了,没特色。”向星燃又翻几页。荀画恒“嗯”地应着,没说什么。凌灼光一听好奇了,凑过来要画本看。荀画恒画的画果真不一样:凌灼光本以为画画都是精雕细琢的,可荀画恒的每一张画都粗犷潦草,线条毛躁得像长了腿。内容不是不明所以的静物就是七零八碎的人物,唯一看得懂些的是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立绘,长发飘飘,头上有花,旁边还画了几个发型差分。看来这就是向星燃说的特色?凌灼光不懂画画,却已忘不掉那些乱线啦。

  “对了,最近不是在搞艺术节吗,你这不得去参加一下?你的画摆上去比别人不同,一定有奖拿。”向星燃问,果然是艺术节的事情。“是画画的比赛吗?”荀画恒问。“当然是啊。”“你虽然看我画了好多,但我不想参加……比赛。”荀画恒看回画本。“啊,为什么?”“说不上来……嗯。”荀画恒欲言又止。这时,凌灼光桌旁走过几个女生:为首的女生是粉色的短发,右边梳着半股麻花辫。凌灼光记得她叫许可涵,是班上画板报的宣传委员。她撞了凌灼光桌角一下,走到荀画恒桌前。

  “荀画恒,你说你不打算参加这次比赛?”许可涵讲话像那个政治老师一样尖细。“我不参加。”荀画恒反手把画本合上。他一讲完,许可涵和姐妹们就互相左顾右盼,相视一笑。其中一个用手挡住嘴巴说:“看嘛,他还在拽,就说他瞧不起你。”

  “……荀画恒参不参加,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凌灼光泄出半句话,从她们相视一笑时就想说了。——“谁跟你说话啦?所以我说,你们这些男的就是自以为是!”一个女生瞪着铜铃的大眼睛冲凌灼光喊,长长睫毛都变成针,凌灼光被她的针刺了,嘴唇咬紧,没再说话。

  “你别总搞荀画恒行吧,他哪点看不起你?”向星燃也说话了。“谁又问你了?你急什么?你和他很熟吗?”许可涵三连问句,把向星燃的睫毛也气立正了。他正要再骂,荀画恒抓了他的手。“我没瞧不起你,你想多了。”荀画恒说。“那上次选宣传委员时,老师问你,你干嘛说你不想当?——‘给许可涵吧,女士优先’,你爹味怎么这么重,装逼还说‘女士优先’?”

  “不参加,是我不想把我的画交给别人判断。”荀画恒在吐字的间隙中换气,像学游泳。“女士优先……难道你不是女士吗?”许可涵脸其红了,还要顶嘴,却见姚善昀来了,站在中间说:“不要吵啦,马上就要上课了。都参加比赛,不是都为班上争荣誉吗?同一战线的,别搞自己人呀。像许可涵同学那么会画,一定会得到奖状的。”

  “哼,告诉小美,这次画画比赛我参加定了!”许可涵说着和她的姐妹们走掉了。“她性子急,讲的话不要往心里去。”姚善昀目送许可涵,等她远去才开口。“虽然,是有点……难听了,我绝对不会像她那样说话。”

  “就是啊,歪理一堆,当了委员不服,还拿女士优先说事。”向星燃拳头还是紧的。要不是荀画恒降了火气,恐怕要爆发毁天灭地的骂战了——向星燃吵架是专业的,凌灼光记得他老妈很泼辣,容易发火。

  “向星燃,她们为什么这样?”凌灼光带点鼻音地问。“刚开学时就是宣传委员那事,后面有次美术课,随便画,老师夸了荀画恒,说可惜他不是我们班的宣传委员。许可涵没得老师表扬,一听更气了,就和他作对。”向星燃说。凌灼光抬头看板报:这板报用色十分和谐,尤其是那一簇牡丹花精致得要命,整整齐齐得像网上的贴图。如果他不了解许可涵为人,很难说自己会不会觉得是许可涵的画更胜一筹。

  “看吧,她的画没啥意思,我要是练个几年也能画她画了一朵花而已,也只是一朵花而已。荀画恒,这回比赛你就上,赢个奖项,让她就知道你的厉害,乖乖闭嘴。还不闭嘴我再去骂。”向星燃撅着嘴说。“……我知道了。”荀画恒的回应细细流过,手抵着画本往上推,抚平了折痕。

  “好吧,不管你参不参与——你有空帮我本子上也画点插图吧。”向星燃话音刚落,上课铃响了。凌灼光趁向星燃看过来前转了回去,藏起亮橙色眼底的伤:那女生的睫毛刺的,伤在眼里,贴不了创可贴。

  ——

  美术课后的课间向星燃急着赶作业,凌灼光没去找他玩,便开始思忖自己艺术节表演什么歌曲,是弹唱还是指弹。想了一阵子一筹莫展,又想起王绪风和姜应澄,体育课倒是总排在一起能见到他们,不过他也只是和王绪风打球而已,姜应澄就随便找个角落窝着看书。“我听赵君雏说,他们初中就认识了。”向星燃这么给自己说。他们关系真好,高中还在一块。凌灼光心里碎碎念着,忽然见了王绪风和姜应澄在班门口招呼他,就赶紧出去了。

  “凌灼光,有同学在我这里借了你的球,现在还你。”王绪风把球抛给自己。“我说,艺术节你们有没有想法?”凌灼光还是放不下艺术节,便问道。“我又没什么艺术细胞,画房屋平面图算吗?就不参加了。”王绪风笑着说。“那姜应澄呢?”凌灼光扭头去问姜应澄,姜应澄触电似的弹起脑袋:“我?啊,以前会点吉他,现在不会了。”“你会!我也会吉他,你说我们要不要一起上?”凌灼光来劲了。“我都说了是以前,而且以前都还没学会!你耳朵是选择性过滤的吗?”姜应澄拽他衣服,又推开了。“诶,没学会吗?”凌灼光问。“吉他都遭摔了,拿什么学,抱个拖把按和弦吗?”姜应澄眼里星体旋转,飞了一圈后降落在凌灼光鼻头的创可贴。“别说,你抱个拖把弹吉他也行,像坂本[ 坂本:日漫《在下坂本,有何贵干》的男主角,主题曲动画里有他拿着拖把弹吉他的画面。],虽然你比他蠢一点。”

  “我真——哈哈,行吧。”凌灼光本想问吉他为什么碎,却先接了玩笑。“得了,我对艺术节也没什么兴趣,你要弹要唱自己去吧。有必要参加吗?想都不用想会内定好的吧。”姜应澄脸上的笑收回去。“内定?这么多评委,会为了某个同学内定奖项?”凌灼光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当然会,学校也算小江湖呀。人情社会规则如此,当然也有公平的,不过我们学校大概不是。”王绪风搭上两个人的肩膀。“这样。”凌灼光不置可否地应着,打心里却想:荀画恒会不会因为没有关系落选呢?那样就让许可涵得逞啦。

  “我就是想参加着玩玩,不过我们班一个同学画画,向星燃蛮想让他参加,但他的风格有点独特。”“风格独特?”王绪风追问。“嗯,就是……要我说的话,就是比较抽象的那种,不是很精致那类。”凌灼光勉力搜索了全部词句,发现荀画恒的画根本不好概括。

  “你想他得奖?”姜应澄嗤一声。“奖项本来就是人类搞出来的……最无聊的标签之一,由少数人定义。”他把王绪风的手扒拉下去。“所以他参不参加都行。得奖了证明评委心情好,没得奖那就是没有。” “姜应澄的意思是,参不参加得不得奖都没关系。就你描述,你那同学不见得就得不了奖,因为得奖的也并非是画得好的。”王绪风接住话茬。“啊,对吧,他画得也不差。”凌灼光找补道。

  “但得奖的一定是最符合规则的。他只要画出符合规则的画就好了。”

  王绪风回答他。“因为目前是有内定,想得奖就要让画符合规则,当然还有一种办法就是打破规则,不过我们做不到。如果他只是和你一样想去体验,那就随意。但如果想获奖,那就得想办法。”王绪风说着嘴角又有钩子。“你要想赢,我可以帮你查是哪些老师审,包括他们的偏好。”

  “诶?——这,啊,你,你查一下画画的就好啦!查不到也不要紧。”凌灼光胡乱应了,这算不算作弊?——管他呢,情报多些也不碍事。这时走廊边过来一位眼镜同学,凌灼光对他有印象,好像叫何问实。“你忘了吗?下节课是物理课,老师叫你这个网管先把ppt打开。”何问实提醒王绪风说。“哦对,我得回班上开电脑了,你们比赛加油吧。”王绪风朝凌灼光挥手,便拉着姜应澄的胳膊一齐离开了。

  ——

  第二天下午又是体育课。凌灼光说好要露一手,便定在此时了:他提早把吉他藏在角落,等自由活动后又拿出来,逮着向星燃和赵君雏到没人的实验楼下。他跑得太快,路上摔了一跤,膝盖又多了一枚创可贴。

  “你为什么不就在操场弹?还跑这里来,又摔了。”向星燃问他。“这叫低调,吉他没坏就好。”凌灼光把吉他拿出来,是个黑色的木吉他。“我想了一晚上,决定唱这首:五月天的《温柔》。”“居然是情歌,他们不是有好多摇滚的歌吗?那些更符合你的热血形象。”赵君雏又打趣他。“摇滚歌我没学会呢,哈哈,只有这首熟练一点。”凌灼光回应道,心想昨晚王绪风就把评委偏好搞到了,说弹些老牌、经典的曲子:那完啦,自己只会这些情歌,便选了首喜欢的弹,没压力了。

  话不多说,他摆好架势弹了:前奏的音符像糖浆在流,全被他稳稳接住,在指尖化成阳光,唱出:“走在风中,今天阳光突然好温柔。”反光间,向星燃和赵君雏出神的模样都掉在琴板上,平时打球的男生也被引来了。他扫完最后一个和弦,再抬头时,周围的男生都围着他起哄:“太牛逼了,都不晓得你会弹琴,都以为你只会打球。”一个男生说。“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这回我信了。”赵君雏小鸡般点着头。向星燃也复读机一样说自己棒:看来我确实做得不错,这已经是拿一等奖啦。喧闹一阵后,他把吉他收起来,周围同学也渐渐散了,只有赵君雏和向星燃等他。这时一个身影朝他靠过来:红棕色的短发和瞳孔……这模样,像是姚善昀。但是这位姚善昀看起来有些锋利,眼角硬硬的。

  “你这吉他弹得不错啊,哪学的?”“姚善昀”问。“诶,啊,就是初中找了个琴行学的。”凌灼光想起自己弹吉他正是阴差阳错地去了一场五月天的演唱会。“你是?你长得有点像我们班长。”“你们班长?哦,那是我哥,我是姚善桀,在五班。”那同学回道,语调跳楼似的垮下来——姚善桀,听名字像是双胞胎。凌灼光发现他刘海和姚善昀不一样:姚善昀是长刘海,姚善桀是个翘着的中分。

  “欸?原来姚善昀有弟弟啊。”向星燃自言自语。凌灼光见姚善桀脸色也快垮了,赶紧接话:“这样,你要想和我玩可以来三班找我。”凌灼光笑着说。“你会打球吗?我们一起。”“哦,行啊,下次约你。”姚善桀顺坡下驴应了,没想再说,转身离开了。

  “我第一次见双胞胎,他们真的好像哦。”赵君雏小声感慨。“是啊。”凌灼光附和她,想起刚才捧场的男生里好像没有姚善昀。可能在操场的某个角落写作业——为了给补课腾出时间,没来看自己的演出。

  ——

  回班后凌灼光把吉他放在教室角落,再采用向星燃的计谋:把窗帘拉上盖住它,这样就可以瞒过老师,撑过下午最后一节课了。他回到位置上,恰好见了荀画恒在画画。

  “你在画什么?”凌灼光探头去看,那纸上画满了泡泡,每个水泡里都有东西:磁带,收音机,小鱼——还有小时候大方块一样的电视机。最大的一个水泡里是那个女孩:她还是长发飘飘,却一半具象,一半抽象——具象的那边结构规整,抽象的那边乱七八糟。“拿去交给比赛的。”荀画恒回答道。“你决定参加了,不是许可涵威胁你吧?”“当然不是啦,上午美术课后老师来问我了,她说想我参加。”荀画恒少见地笑了一声。

  “这样,向星燃和我刚好想看你的画。”凌灼光说。“所以参加也行,不参加也行。有人想看……我就画吧。”荀画恒歪着脑袋道。“向星燃知道一定很高兴。”凌灼光替向星燃说尽了兴奋。“向星燃啊,他是这样的。”荀画恒淡淡地说。

  “对了,这张画好梦幻,比赛主题是不限吗?”凌灼光接着问。“主题是……‘我的青春理想’。”荀画恒头垂下去,抚过女孩的裙摆像自己刚刚的扫弦。凌灼光想起王绪风说的评委偏好,讲是画画这方面要根正苗红些——啊,荀画恒这画这么看都是蓝的,没有根没有苗,漂在水里!凌灼光决定不说了,把那些偏好都丢开,嘴边换了一副话:“青春理想……感觉是去到梦幻世界的理想?我不懂画画,我瞎猜的。”荀画恒听了,眼里的池塘浮起来,凌灼光好像被卷进一个漩涡。

  “你会音乐,那就也会绘画,它们都是艺术。”他说。“诶,是这样没错。”弹琴时没见着荀画恒在场呀,可能是他远远地听到了吧。“你画的还是草稿吧,等你画完啊。”“嗯。”荀画恒应着,手又起笔,为女孩画上泪珠似的小痣,落在她右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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