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画,向星燃的笔记本仍然没有新内容……但是,快了。)
part.13
周四下午还是二班的体育课,几小时前下过雨,地面湿湿的。荀画恒在角落画画,画本下垫着的向星燃笔记本。他刚起笔,世界就戛然而止。这没让他觉着稀奇,他起身带起水流,进了战斗状态。身前,小锡兵们又来了,从黑红色的粒子里涌出来,念念有词“肃清,肃清。”数量似乎比第一次多,站满了半个操场。它们翻滚着,凝成了公式和文法组成的骑士。手上是枪,腰上是剑。欢呼列队间,骑士穿过锡兵,走到荀画恒跟前,用逆光的影子压住他。
“又是你。期限已到,我此行分秒不差,现在,‘源头’在哪里?”骑士问他。“他没在这,这里只有我。”荀画恒回他,眼里的水长出棱角。“不自量力,既然如此,就从你清算起。”骑士拉下脸,高举长枪,锡兵们都往枪尖上聚,变成了红墙。它朝荀画恒砸去,却见他撤出一步,脚尖起浪。水带走他的身躯,滴水如江河地融在地里——它顺着操场上的雨水奔涌,在红墙外重新显形出荀画恒的模样,骑士的碾压扑了个空。
“以水化形?有趣。原来下雨天是你的优势。”骑士的话落下来,荀画恒也重新站定。他身后凌灼光也来了,王绪风也驾驭着风和姜应澄从天而降——他们今天很安静,没人分析也没人吐槽。“好啊,你们全都到齐了。”骑士是无所谓被分析和被吐槽的。“是想为了他争取时间吗?那只不过是死刑和死缓的区别,你们和他都打不过我。
“啧,它都他妈这么说。”姜应澄踹了一脚地,掌心数字间抽出机枪。“别管,我们上。”王绪风无视他的咕哝,升起飓风,闪到骑士身后的锡兵列阵,割开队形。姜应澄也踩着风,对着散开的队伍一阵扫射:子弹打得精准,他眼里却没什么焦点。凌灼光则借风奔至骑士跟前,准备给它一击。前后夹击间,骑士将枪一横:身后的锡兵方阵组成两堵红墙,卷走风和子弹,合掌一般朝王绪风和姜应澄压去:王绪风扯着姜应澄踏风后撤,险些中招。凌灼光也被骑士横枪打断,差点就被挑飞,还好王绪风一并把他扯了回来,退回防线以内。
“看吧,你们相比上次还是毫无进步。至于向星燃,也跟上次一样躲起来了……懦夫。”骑士又高下立判地说。“他不是,我上次就说了,不许在背后说他坏话。”这方面凌灼光还是固执己见。“那他为何现在都不出面……?!”骑士的尾音变成枪尖,向前一刺,身后的锡兵前赴后继,朝他们去。荀画恒唤出半球的水挡下,却没一下就被锡兵贴满了。正当他们要被围住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似的动静:循声看去,是向星燃:他没变身,校服敞着,衬衫前的领带随他走路摇曳。
“你要找的人,不是我吗?”向星燃走近骑士,向它问话。
“哼,你终于舍得出现了。”骑士给他一个冷脸。“怎么,你准备好了?还只是来逞英雄?你有没有长进,我门清呢。”
“嗯,是,我是还乱着,都怪你。”向星燃换气间撩开刘海,头发都被他手指顺正了。“但那是我的事,所以,放了他们,有事冲我来。”“……好啊!”骑士把枪尖凿进地面——那贴在水泡周围的锡兵们听它指挥,又成四面红墙拔地而起,把剩下四个困在其中。凌灼光心想大事不好,想打穿墙体,结果是纹丝不动:恶趣味的是这四面红墙还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墙外的一举一动。
“信息位打单挑吗,必死的,等死吧。”姜应澄的枪抵着墙开了一枪。地上也染着文法和公式,荀画恒的水没法穿到红墙外;顶端也被封死,王绪风也飞不出去了。墙外,骑士抽出宝剑,直指向星燃:他还没进入战斗状态,一直在扯吹乱的领带。
“来吧,向星燃——让我看看,你准备了什么。”“准备,就算是你也说‘需要准备’,打架都要像考试么?那我没有,要说准备,就是站在这里看着你。”“只是站在原地?还是说……你认命了?”
“认命?命我没认清,但我清楚你是什么了。”向星燃故作思考,半天才讲出下半句。“你是我的混乱喂大的,但你不是我。”
“狂妄……!”骑士举起剑柄,迸发出十来个锡兵的身子,令它们连成一片红色锁链:锁链像蛇缠住向星燃脖颈,把他拽到骑士跟前。它吊着他,剑峰抵上来,对着流了血的眉心。
“就这些?太无能了”骑士的目光也像锁。“现在,接受你的肃清!”它把剑锋刺去,却见向星燃睁开眼,眸里冲出金色,雀鹰在里边振翅。目光所及之处——构成长剑的公式文法都成了纸片,锁链也兵败山倒地解体,变回小锡兵,落在地上消失不见。骑士被光灼烧的手臂一缩,放开剑柄,也放开了向星燃。
“那是什么?你的眼睛无非可视化弱点,但我没有任何弱点。”骑士惊呼道。“对,你没有弱点,你是绝对的。你掌控一切,也掌控我。但我今天……会尽量让你滚回去。”向星燃跪着,满眼的血睁不开眼。“胆子真大。我是秩序,不需要回到哪里!”骑士大手一挥,长枪回到手里。它舞枪刺他——向星燃侧身一偏,擦过枪尖后忽然上手攥住骑士胳膊。骑士本意挣脱,却发现手臂在他金色的目光下固化了。
“我说了,我是让你滚回来,听不懂吗?”向星燃心焦了,想来它再聪明也多少听不懂人话。“现在,给我回去。”回应间,光的视线穿透铠甲,直指骑士公式和文法的皮肤。那些文字逆向流动,都输进他的手臂:向星燃随之痛呼,又跪下来,手上浮起骑士模样的红色符文。
“你在做什么?!”骑士的手麻了,胳膊都逐渐散去。“问什么?!——掌控我太久,真以为自己是主了?”向星燃凶它一嘴,红刻进体内,痛得他湿了衬衫,领带没歪。骑士用另一只手去砸他,把他撞倒在困住队友的红墙上,当着四个人的面把他提起来。凌灼光眼看向星燃落入下风,惊呼着叫骑士住手。——“闭嘴,这回没得商量。”骑士把四堵墙逼得更紧,手上的向星燃已被血染得看不见五官,眼里的金色也没了。
“你这出垂死挣扎的演得倒挺好,向星燃,但是也到此为止了!”它把他拉近些,见他咳血,嘴角撇开快意。
“……到此为止?我不知道呢,我只知道我和你没完……!”向星燃说完,上手按住骑士的头,眼里有金色在流。“看清楚了,谁才是‘向星燃’的主人!”——机锋间,他的金色和骑士的血对撞,雀鹰凿进它眼里,洒下光芒:它写满公式和文法的皮肤被小鸟冲开,符文又逆流进身体,让他叫疼,让他流血,却没叫他眨眼——别躲,至少现在别再犹豫。向星燃眼往外挺,就着骑士血泪的眼往里看,再往里看:试卷,老师,老妈,姚善昀……真假虚实,主观客观,全都尽在眼底,杀他眼睛一刀,叫他眼睛也开始出血了。他看它的最后一眼里是张印着小学试题的全对题单,下面还有老妈的签名。雀鹰掠过去,用翅膀撕了它,只映出自己流血泪的模样来:一模一样的嫌恶,一模一样的拉扯,就和梦里自己和它打架,小孩子似的。被他洞穿的骑士燃烧了,稿纸的身子都剥离。金光流窜,在它流着血泪的眉心撕出金色飞鸟。它惊叫着松手,纷扬的数字文法都钻进向星燃身子,叫他呻吟着又跪了,却是半跪:我或许赢了,就算是装也得装作酷一些,忍下是划算的。
“我就说了,你不是我,至少你不能再定义我。”向星燃说。“……那没有我,你该怎么避免失败?”骑士的声音带了点颤。“就算我回去,你又怎么可以……改变秩序?”
“那就失败,失败也轮不到你来接管。”向星燃再看它一眼,它头盔便掉下来,爆发出星辉的光芒,碎屑溅了他一手。“至于秩序……再说,现在,你先滚回来吧。”
“……无知,天真。”散发的骑士闭上眼,身子折成一串红色的文法,困住身后四人红墙也倒塌了。可那串文法却峰回路转,捅进向星燃眼里,向星燃身子一歪,半跪的膝盖都脱了力,好在凌灼光扶住了他——真是,就知道它不服气。
凌灼光赶忙问他怎么样。“没事,就是好痛,它好重。”向星燃眼睛变回褐色。歪着的目光望向荀画恒:蓝色的他眼里荡漾,手里抱着笔记本。“还给我吧。”向星燃说,又吐出血,血里有骑士的文法,公式。荀画恒循声上前,递出笔记本:目睹它离开手心,落到向星燃手中。
“……要我治疗吗?”本子脱手后他问。“不用,不需要,我死不了——”向星燃说一半,满嘴的符文又开始流,眼睛闭上了。“喂!你——”“……他还听得见,是没力气了。”荀画恒搭了凌灼光肩膀。凌灼光是信荀画恒的,手臂发力,拖起他的身子,王绪风也上前搭把手了:想来向星燃是没有变身,伤口还都在。至于姜应澄在闷着没说话,但也没说出那句“真没意义”。
静止解除,世界开始流动,二班同学的聊天继续,教学楼里老师的讲解声也忽大忽小。向星燃的身体被活过来的阳光切开,一明一暗,两边都是血。
——
那天凌灼光和荀画恒架着向星燃回一班,快进班时向星燃又咳血了。他声音太小,凌灼光耳朵都贴进他嘴里才听见:“等等,先别……要洗脸。”
“但是你现在……”凌灼光小心地说,怕他再说几句又昏了。“带他去吧。”荀画恒的语气还是冰冰的,这是吃了薄荷糖又喝冰水啦,痛快。向星燃想着,水已经泼到脸上,血被洗净了,脸却还白着。
“……我现在好丑,能别架我进班吗。”向星燃对着镜子里的人笑,笑到血又崩出来。“你别说啦,都这样了,难道还要做个造型再叫老师?”“可以的话,给他做个呗,打点发胶哄他,蛮不容易啦。”向星燃说。凌灼光费解:“他……你是说?”向星燃去指镜子,是他自己。
之后他还是回班了,荀画恒替他给老师解释原因:受伤了,心脏病了,突然出鼻血了,说得没头没尾,理由是凌灼光现编的,果然不太行,我们仨都不太会说谎。但没人不信:自己衣服上还全是血,站也站不动,精致的模样都碎一地了,谁敢不信?快放我回家,让我请病假吧,赶紧的。
姚善昀见状也上前,和凌灼光一道扶起向星燃,把他架回位置上。老师已经在给老妈打电话,凌灼光和荀画恒被叫回去上课。走之前,他们多看了向星燃一眼,只见他头埋书里,耷拉的手朝他们挥了挥,示意自己没事——有事也是我自己的了。
“撑一下,老师已经去打电话了。”姚善昀给他半边胳膊,向星燃觉得自己在靠木头。“向星燃……你真的没事吗?”姚善昀问。“死不了,没事。还有你忘记说同学后缀了。”向星燃差点又吐出血。姚善昀给他纸,沉默的身子更板正了。好啦,这下大家都知道我有大病,身体不行,成绩不好就无可厚非,没人敢讲我啦。
没多久,向星燃被老妈接走了。老妈的脸色吓得比自己还白。马上开车把儿子带到医院一通检查——向星燃在车上说了不要,却被凶回来,被迫去查了。过程像被剥了衣服游街示众,从一个科室游到另一个科室,每个房间都查得他脸比满身血还红。等到出结果,除了擦伤之外什么都没查出来。医生们大眼瞪小眼,说着“多休息”,“可能是压力大”,“再观察一段时间”等等的就把母子打发出了医院。
“星燃,怎么回事,我记得你没有什么病啊?”老妈今天戴着珍珠项链上班,眼里也有珍珠要掉下来。“你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说,千万不要自己闷着,妈妈只有你这一个宝贝了……”
“我没事。”向星燃上手搭她肩膀,心口闷闷地笑。十六七岁的人了,还宝贝,算啦,她就那样,我也有我的那样。到了凌晨他又发了高烧,又吐了一地红色的文法。他没惊动老妈。顶着一头晕眩洗了澡,擦了血,又躺回去,让毛巾耷拉在额上。他睁着眼,眼见手臂上长出一串红色符文,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字母,像被绳捆过似的——等着,我会让它再也没法捆住我,现在我才是主啦。
他久久没办法睡去:虽然自己也常常失眠,但今晚没关系,反正后面几天全请假了。向星燃靠着床头,看着窗外的漆黑长出微光,符文消下去,太阳升起把半个房间照亮,他才敢睡过去。
等到新的周一开始,向星燃重新返校,在升旗仪式开始前撞见了姜应澄,他没和王绪风一起。“还没死呢?……还是我熬夜熬死了?”姜应澄对他挤眉弄眼。“死过,现在又活了。”向星燃也对他做鬼脸:他确信自己的鬼脸做得恰到好处,没破坏颜值。
升旗仪式后就是惯例的早读,第一节课,第二节课……一切恢复如常。姚善昀在这两个课间找自己寒暄几句,翻来覆去的问自己好没好。“好啦,医生都说没事啦,待会问你题目啊。”向星燃想来确实落下不少课程。却在下个课间反手抽出笔记本——下午再问吧,先记点事,就写五分钟。
他在“肃清军团”那一页拔开笔帽,刚准备写点什么,凌灼光就和兔子一样在身后蹦出来,他已经是远近闻名的串班大王,出现在一班的教室也不稀奇了:“你回来了!放学去吃糟辣烤鱼吗,周五我和荀画恒吃过啦,辣得要死,保证你满意。”
“放学?可我要写作——”向星燃回他一半,像吃鱼遭刺卡了。“诶,要写作业吗?”“不,不写。等等,也不是不写,是回家写。”向星燃郑重其事地把笔一横,就像骑士横枪那样,笔尖指着骑士的画像。“我必须吃,吃五碗饭!”“好啊,那就走!你现在要记什么,我能看吗?”凌灼光接着问,向星燃答不上来了——记什么来的?骑士,恶意?那些倒是也能记,但好像我想写的也不是那些。
“还没想好,先写个开头吧,或者就写今晚的烤鱼,虽然还没吃。”向星燃说,笔杆被架到下巴,袖口里又渗出符文。斟酌了半天,他终于写了个字当开头,起笔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