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星燃的笔记本上多了一幅小画,画的是个小锡兵,寥寥几笔。其余没有新内容)
part.8
十七中的月考被排在趣味运动会之后。趣味运动会是小型运动会,没别的项目,只有拔河。三月最后一个周五,整个高一年级都到操场拔河。这局是二班抽中了七班对决。荀画恒和绳头一并站着,眼瞧拔河绳延伸到对面七班,凌灼光在和姚善桀,赵君雏聊天,就和身后同班的女生一样,热闹,和谐,成群结队。凌灼光看见自己,一边喊着“荀画恒”一边拿起拔河绳的一端,赵君雏也跟过来了。
“没想到是和你们对上了,我还以为会抽到王绪风和姜应澄他们班。”凌灼光说。“是啊,我们班必输无疑了。”荀画恒抓起拔河绳另一头。“嘻嘻,抽到文科班,凌灼光心里肯定偷着乐呢刚刚连胜两个班凌灼光亢奋得很,都摔了。赵君雏偷笑着指了指凌灼光后颈的创可贴,这就是刚刚摔的。
“摔了算什么,连胜证明我们班力气大,还团结。就算是文科班男生少,力量少些,有凝聚力不是照样有转机呢。”凌灼光拽了下绳子。
“凝聚力……?那我们班更是必输无疑。”荀画恒一扯拔河绳,凌灼光反应不及,脚被拽飞几步。“你刚才那一下力气这么大!厉害啊。”凌灼光眼睛瞪圆了说。“和你没法比。”荀画恒手松开,绳子落了。“有凝聚力也好,一个人也好,都你们班赢了。”说着哨声响了,催促他们快点站好阵形。比赛结果毫无疑问是七班胜出,荀画恒只是走个过场,二班同学里的过场,比赛的过场。他像学游泳那样换了一口气,甩下绳子飘去了别处。
——
哨声再起时,一班的同学沆瀣一气,个个力拔山兮气盖世,向星燃在其中就是那尊要被拔的山丘。他被千万条胳膊压着,手里黏糊糊地湿,使不上力也抽不出身:这是拔河?这是在拔我吧。他想着,破皮的手心更疼,像打了什么的反作用力——上节课他才看到小测成绩,倒数的分数抽了他两巴掌,估计是那个时候吧。
一声哨响,拔河结束。到底是文科班男生太少,这局他们输了。但是他们连着拔赢了两个理科班,是全年级第三了。一班的同学都觉得虽败犹荣,班主任也在旁边鼓励:“我们能够到前三已经非常厉害了!”——这下又说虽败犹荣了?搞不懂。向星燃最后一个丢下绳子,手上红印阡陌纵横。他往角落里走,背后的同学老师还是马戏团一般的动静,闹得他满脸通红。他抬手去捂,却又觉得这个动作显眼,只好又放下:蠢得要死,他想。
“向星燃同学?”姚善昀从身后来了,手上也有印子。“受伤了?不要太拼哦,没出血就好。”“你手臂也红了。”向星燃喃喃说。“没事,我们能有第三名,值得。”姚善昀把袖子挽下去。他数学比我好,更算得清这值当的账。“可是你手臂红了,我手也红了,都痛了。”向星燃的话像滑出来似的,拽不回去了——我在说什么,讨安慰吗?姚善昀一听,挽袖子的动作竟重播了一次,他也不笑了。
“……是有点痛。”姚善昀说着,渐渐又笑开了。“嗐,运动就是这样,我以前还打篮球的时候伤得比这离谱呢。”向星燃听得满脸肌肉都紧了,感觉自己得了面瘫,便没接话。正尴尬着,班主任讲话了:“今天周五,过会放学,我们全班去饭馆吃庆功宴,老师请客!放松后,就收心准备月考。”
“好耶!”同学们的声音炸出爆米花,掉在向星燃背上,背也开出爆米花。吃饭?这两天的错题都没时间订正呢——我和班上的别人又不熟,去了怕是比服务员还尴尬。谁想和这些家伙吃庆功宴了?功在哪里,庆祝的地方又在哪里?还约好和凌灼光他们集合,虽然自己也常常缺席了。他计算着,学霸们还满脸笑盈盈,衬得他苦大仇深:我不去,老师同学会怎么看我,一个成绩不好还很孤僻的怪人?老妈从小也说要会来事,我那样就是不懂事了。不,我为什么要上心别人看我?我为什么要会来事?——天呢,我没还想,我还没开始想呢!那些不懂事的话就自己长脚跑进脑子里了。
“好啦,你们先回教室收书包,过会所有人到校门口集中。”老师一声令下,学霸们都涌回教室,姚善昀也着急地走了。他们欢笑的浪花一阵阵,全部擦过向星燃,奔流不复回。见同学都快走光了,他心里又急,想跟上大部队,却一走一停,最后站在班门口,听教室里欢声笑语的:说着要多坑老师一笔,要多吃几碗饭,要多照几张相。
“向星燃……同学,你还站在这里?”姚善昀从门口探出来,他刚才跑得快,书包已收好了,手机在手上亮着,似乎是他老爸的聊天框。“我先走一步,班主任叫我去清点人数。”
“……哦,那你走吧。”向星燃敷衍他,自己却没动,人焊在门框上,看同学在自己和姚善昀之间进进出出,姚善昀的手机熄了。“那你……”姚善昀欲言又止,却听有同学喊他。“啊,我,我得先走了。彦齐同学叫我。”
他一说完就走了。向星燃走回座位,往书包里捅了几本书和作业。他想起自己小学时候还挺喜欢参与集体活动,那时他成绩优异,老师们在聚会上常常当着老妈和别的家长的面把自己夸个遍……怪不得喜欢呢,原来曾经的自己是欢声笑语的的一分子!因为符合标准所以春风得意,现在自己不符合了,所以厌恶了,这因果比所有阅读理解都完美。胡思乱想间他抬头,见班上的人快走完了,赶紧背上书包冲出班,刚好撞上二班出来的荀画恒。
“向星燃……?”荀画恒错愕地叫他。“荀画恒,我,我今天不和你们一起了……我,我……操,我,不是我,是该死的……”“……不要紧,你有事就先去吧,我告诉凌灼光他们。”荀画恒没追问,刘海挡去他半边眼睛。“好,好。”应了他,向星燃左脚绊右脚跑下楼,到了校门口的花坛旁:学霸们已经聚集得差不多,姚善昀在最前面点名。姚善昀看自己一到,便没再念向星燃名字,跳了过去点,对老师说人齐了。
班主任满意地大手一挥,示意同学们跟着她去饭店。他们走着,向星燃在最后面跟着,长长一列队伍,像鸭子在游。游在大街上,路人都情不自禁地回头看,眼里眼外都是老母亲的笑意,他们心里一定这样想:这就是和老师同学一起聚餐的青春,幸福得叫人怀念。
天啊,那我呢?没人看见我吗?——向星燃见着路人笑,浑身都凉了。难道他们是都得了高度近视没戴眼镜,没看见这排鸭子后面有个人吗?说是庆功,我有什么功可以庆祝呢?他都想好了班主任在一桌子菜前那副春风满面的表情,要拍好多照片视频发到家长群,配文是为班上这群学霸感到如何骄傲。这之中却绝对没有自己的,有也可以不要。
正走着,到了要过马路的斑马线。红灯转为绿灯,同学们便规矩地穿过马路,姚善昀前面提醒就算是绿灯也要注意转弯车,别被撞到。遵守交通规则,这真乖啊——是,这的确是一群成绩优秀,让人省心的乖宝宝,自己就算是这群人里的吊车尾也还是赫然在此列的。乖宝宝,乖得人想死:死的宝宝是不会讲话也不会闹的,不闹的那就是乖了。
他步子渐慢下来,在斑马线中央停下,像个交叉口的红绿灯,大部队没一个人回头,把他甩在身后。看吧,没有留下一句话,就算是被车撞死了也没人在乎,因为他们是乖宝宝鸭子,不是人。学霸部队远去,灯又变红,左边车子冲他叭叭地叫,带点黔阳味道的脏话。向星燃回头,朝反方向去了。他起初还只是走,但越走越快,后面竟跑起来:路人和店铺橱都飞到后面去。快一点,再快一点吧,像小学时那些穿了暴走鞋的高年级学生那样,我要把斑马线上的自己永远甩在身后。
他一路飞回家,老妈加班没回来:他一进门就把书包砸了,奔回卧室背靠房门软下来,却正好对上房里的落地镜——镜子里的自己湿得像遭雨淋过,淡金色的刘海全翘起来,领带更是歪到哪边坡去了,我好丑。他见不得那镜里的人,闭上眼睛:也是他藏有金色雀鹰的地方。可现在那里了无生气,眼底雀鹰不再,只有一地血丝;它也被肢解了,肢解成血丝,被乖宝宝分尸了!——操了他妈了,真恶心。
向星燃扯开校服外套,和领带一并砸丢了。桌前的试卷和书也遭殃,全进了垃圾桶,垃圾桶不堪知识之重,翻倒了。试卷散作一地,白花花的一片叫他又正色起来。他蹲下,去收那些试卷——不行,下周就要月考了,这些卷子很重要的。
月考,错题!向星燃手心一松,试卷又落了一地。那全是这个月里他的低分卷,上面红花花的几乎全是叉叉。它们知道吗?——知道自己曾经好歹是会指出老师的错误,还能帮同学讲题的学习委员吗?每每遇上它们,向星燃都在心里说:等我把你们都攻克,一定叫旁人刮目相看。又是这个词,我为什么想叫人刮目相看呢?他想起上周那个梦,断肢黑点漫得像尘埃,自己没了尸山便掉下来,整个人天昏地暗——我没了那玩意就会掉下来!我没有别的东西了吗?为什么会这样呢?他追问着,双手交在胸前抱空气,眼泪在试卷上砸出碎星。
——
还有二十分钟月考就开始了。王绪风和何问实在考场旁翻复习资料,他们在理科三考场。王绪风的老搭档姜应澄自从没了政治的束缚后,就一骑绝尘地坐到了第二考场去,没和他一块。
“王绪风,我考你,这个通假字的意思是什么?”何问实指着语文书上文言文的一处通假字,王绪风看过去,想了想便答了出来。“我说得没错吧?”“你说对了。这个挺细的,你都复习到了。”何问实连连点头,六百度眼镜都快掉下来。“我只是刚好记下来,你一考,我记得更清楚了。”王绪风想自己待会儿遇到这个字绝对不会出错了。“是,互相抽问倒是很效率的学习方式。”何问实回他,又接着看书。
没一会,王绪风觉着乏了。放下书和题单东张西望:他的考场对面刚好是班主任办公室,却见向星燃此刻在办公室里:明明十多分钟后就要开考了,这是搞什么?王绪风把东西丢在地上,凑近办公室。门没完全关,他就刚好透过不大不小的缝偷看:里面是向星燃和一班班主任。
“向星燃,上周五我们聚餐,你一声不吭就脱离队伍,像什么话?”一班班主任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留着短发:如果她不生气的话,应该平时还算温和。“全班同学发现你不在了,都在找你!最后是打了你妈电话,才知道你回家了!最后的合照也没有你,你这么做合适吗?”向星燃撅着嘴没说话。“我已经通知了你妈,让她这周来学校一趟。”班主任把手机扣在桌上,却像扣了向星燃的脖子。请家长对于王绪风来说都罕见,何况是向星燃——他估计接受不了,王绪风想。向星燃的呼吸也应景地断了,抽抽地说:“……老师,我家情况特殊,别让我妈来。她……一个人带我十多年了。”
“别找借口,你爸妈离婚和这件事无关。”老师一口回绝,二郎腿的模样尽显成熟姿态:王绪风见过这种老师,也那样训过自己,便不觉得稀奇。“你家长必须知道这回事。你想想自己上学期和这学期,退步有多大!你不是听不懂,学不好,是你的学习态度不端正,需要家庭一起反省。”
“老师,你搞错了。”向星燃音量大了些。“我确实没有上学期好,我承认。但我不认为退步有多大,我的成绩不好看,只是因为我在重点班而已。”
这是实话,可大人们最听不来的就是实话。——“你这是什么态度?!”班主任一拍桌子,手机都跳起来。看吧,她就听不来。“态度不端正,还没有集体意识!你自己好好反思一下,你是不是心理有问题!”“我没有。”向星燃闷闷地说。“好了,你用不着跟我顶嘴,你妈必须来。先回去考月考!”班主任手扫得像扫帚,向星燃看样子也没想多待,走出办公室,和王绪风遇见了。
“向星燃。”王绪风叫他一声。“王绪风,你在这儿。”向星燃看见来人,把脸偏过去。“我周五下午没有来,总是缺席,怪不好意思的。”“问题不大,知道你忙。也没讨论出来什么,毕竟恶意好久没出现了。”“那就好。回头再说吧,现在我还要……考试。”向星燃说完就朝考场去了:他在文科二考场的前排位置,确实如他所说,成绩不算差。王绪风也回了原地,见何问实在和一个蓝紫色渐变头发的美术生讲话:“徐艺离,你们班没人借你答题卡芯?”
“都是混子,文化考试只带一支笔的,哪有人借我。”何问实听着,取了给他。“谢啦,明天还你啰。”“笔芯有什么好还的。”“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那徐艺离说着,便走了。王绪风没多过问,接着和何问实复习通假字。
其实刚才自己骗了向星燃:那周五他们四个又遇到了恶意。不过那恶意和篮球架后的锡兵一模一样,只会念“肃清”,也一模一样的弱。凌灼光的拳头还没打在它身上,姜应澄就一枪把它崩了,死前遗言都如出一辙。怎么想怎么奇怪。王绪风让荀画恒记下了这个小锡兵,但愿别出岔子,会麻烦。他想着,只听铃声响起,考试开始了。那还是先去应付考试吧,焦虑不得的。王绪风把资料和何问实的摆在一起,进了考场。
——
月考结束的下午也正是放学时候,凌灼光和姜应澄撞到一块,打算去招呼王绪风和荀画恒,却见向星燃从办公室里出来,一起的还有个女人。扮相精致,和向星燃长得神似,看起来只有三十来岁。
“诶,那是……向星燃,和她姐姐?”“你眼瞎吗,那是他妈。她眼角有纹的,不明显。”姜应澄说。“他妈?那么年轻啊,怎么会到学校来?”
“他和他妈一起还能有什么事?被请家长了呗。”
请家长,学霸也会被请家长吗?凌灼光愕然,总觉得他们一班的老师过火:换作自己岂不是天天都要被请啦?不过老妈大概不会放弃她的麻将大业,自己小学有次也是遭老师请家长,结果电话打过去全是麻将声,自己就搁门后偷笑,揪着红领巾对小伙伴们炫耀:看吧,我妈妈不会来的。可当下没有红领巾,他已经长这么大,而向星燃的老妈也来过了。
“行吧,但愿阿姨不要接着训他。”“他妈的意志不会因为你改变,只能祝他好运啰。”话是那么说,但刚才那个背影还是那么……深刻,让凌灼光觉得熟悉,有点像自己。啊,不对。那是向星燃呢,怎么是自己呢?自己可是老师打着电话都要偷笑的厚脸皮啊。凌灼光小狗一样甩头,把那些想法甩掉了。直到王绪风和荀画恒来了,他才忘记那些杂七杂八的心绪。
——
向星燃和他妈回到家,一路上什么都没说。刚才和老妈在办公室时,那该死的班主任居然提了一嘴“要注意孩子最近接触了什么”——这本是要让向星燃暴跳如雷的浑话,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她是早就预设好了浪子回头的答案,恨不得自己乖乖认错:即使那不是真的。他一路上都攥着口袋里的手机,不敢取出来,看时间都不敢。至于老妈他不愿去想:如果她信了老师的鬼话,自己可以辩倒她。这点自信向星燃还是有的,但今天尤其底气不足。进了家门后他往前走,却被老妈叫住,当兵似的站定了。
“星燃,转过来,妈妈想和你好好谈谈。”只听那“好好谈谈”四个字重章叠句的,堆了向星燃一背鸡皮疙瘩。每次都那么说,每次都不会是好好谈:老爸和她离婚时,“好好谈谈”早就名存实亡地不管用了,这不怪她。这般一想,他屈服了,转过身看着来人:老妈四十来岁了,比别的女人注重保养,看起来只有三十来岁。此时她脸上的化妆品都混作一起,像初中时他翻了一地的化学试剂。向星燃不擅长化学,却勉强知道意味:或许过一会她会问问自己是怎么想这回事的。为此,他开始演算回答。
“星燃,你可以告诉妈妈你最近是怎么了吗?你明明之前一直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最近怎么会变成这样?”有没有搞错,说得好像是我的不是一样。磕磕绊绊间他一贯想说实话,但实话也一贯没用,所以他又闭嘴了:大概是有人在自己每每想要说真话时就掐自己脖子,把原本想说的话掐没了。
“学习成绩上妈妈从来没有逼迫过你,但是你脱离队伍是为什么?老师说你在班上很孤僻,学习状态也不如以前。”老妈逼问道。“不为什么,我不喜欢他们……就这么简单。”“可是这个班不是你想考的吗?是不是有东西让你分心了?”“卧槽,不是……我没有,你凭什么这么想?”“那你是为什么要脱离队伍?”“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他们,卧槽啊,你他妈听不懂吗?”向星燃喊出来,女人吓了一跳,妆容裂开来。
“星燃,你怎么突然……骂脏话?”老妈负责地摆出一副大事不好的表情。都这个时候了,她居然只逮着那几句脏话!该注意的不注意,不该管的地方大做文章!多体面的女人啊,她高中阅读理解肯定一塌糊涂。只见她站起来,走到儿子身前甩出手:“既然这样,把手机拿来,交给妈妈保管。”
“为什么?”向星燃快哭了,牙齿咬住的唇是最后的阀门。“你知道妈妈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就行了。”女人说。“再这样下去你会完蛋的,听妈妈的话吧!”完蛋?怕是她担心自己儿子坏掉,然后她才完蛋吧。她原来根本就没想听自己说,她和老师是一丘之貉,说话说到最后全是自说自话,全是要叫别人听话,所有人都在自圆其说的焦虑,而我也一样半斤八两!
“你……为什么不信我的话?”
“不要再说了,向星燃,把手机拿来!”老妈上手要抢,粉饰的面容碎了一地——完了,我妈也是这一切了。向星燃打仗似的后撤半步,像在面对恶意怪物。女人见他躲,急得满脸皱纹原形毕露,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向星燃被抽得视线一断,眼泪像火一样烧开。真丢脸,像被打哭了一样!向星燃抽抽搭搭间哭得像婴孩。女人见他掉泪,便收回手:作为他妈,她似乎还顶清楚一点,便是儿子一贯以来是个要脸的乖小孩,总体是听话的。她的皱纹又收回去,化在粉底胭脂里,又张开手,心平气和地说了:“来吧,交出来,听话。”
如果我放手,把手机给她,她会抱上来,我们互相说着“对不起,刚刚是我太急”就能母慈子孝地和解,房间都要冒温馨泡泡。然后我就可以真的专心学习,知耻而后勇,上演一出堕落学霸改过自新的浪子回头剧本啦!可这回手比思想更快——只听得巨响,砰的声音像童年,老爸也是那样砸东西的:手机被向星燃砸了,飞出黑黑的小点。
“你不是想要吗?好了,现在你想要也抢不到了。”向星燃啐她,女人愣神间也哭了,泪珠子比他大:“向星燃,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爸离婚之后,我一个女人把你拉扯到这么大,有多么辛苦?”向星燃好气又好笑,这种事情他早在老爸和老妈吵不完的架里懂了,甚至比她还懂一点。最该哭的人难道不是我吗?
“是啊,让你失望了,干你什么事?”脸已经丢尽了,但他嘴上是不能饶人的。——“关我什么事?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啊!我不管你谁管你,妈妈怎么放得下啊?我不是对你失望,是对我的教育失望……”向星燃晕晕地听她念经,听得眼泪都力竭得不流了。没一会,他把零件捡起来,拖着书包回了房间。隔绝了女人的哭声,他迎面撞了落地镜里的自己:说不上来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自己什么都没看清,镜里分明只有一片水。
他想起初中的“重点班”里,做得好的作业都会被表扬,做得差的会被点名批评。有一次他为了让数学作业不再被点名,照着答案抄了一份上去。第二天不出意料,老师大大表扬全对的作业,而只有十二三岁的我也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被批评啦!哦,小学,还有小学:那时每次考试他都如此优秀,老师把他夸上了天,说着如何听话,如何乖巧。但回了家,男人女人对骂对砸的声音又把他砸回地上,原来是不够听话,不够乖巧。原来那尸山是全对的作业,上天的优秀——我是学霸,我是作业全对,我是找护腕的学委,我是离了婚的女人的孩子,但我不是我!
我为什么要受别人的影响,有出息吗?我已经长得和那女人一样了,脸上都是粉,都是妆!向星燃骂着,书桌又被乱砸一通,打翻他的思想:知识点都倒出来,提醒他:后天就要出月考成绩了,又要排名了……天啊,我都这样了,还在想作业和考试!他跪下来,放任脸上洪水泛滥,死了雀鹰的眼里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