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第二十章 饮鸩

  转眼已是十一月,叶飞看着桌上的日历,若有所思地拨通了林卿的电话。

  “喂,是我。”

  “我知道。”

  “现在说话方便吗?”

  “嗯。”

  “那个…… 来了没?”

  “哪个?”

  “别装了,还能是哪个。”

  “嗯。”

  “来了?”叶飞明显松了口气。

  “没事了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林卿语气冷淡,直接打断了他。

  “怎么还生气了?今晚见一面吧,去哪儿都行,就是想见见你。”

  林卿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去俱乐部吧。”

  “好的。”

  他上一次和林卿私会,还是十月中旬。那天晚上两人喝了酒,林卿格外热情,撩拨得叶飞心神恍惚,忘乎所以。
  情到浓时,林卿执意不肯做防护措施。叶飞起初凭着理智坚决不同意,可抵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最后仅存的一点自制力彻底瓦解。

  事后叶飞劝林卿服事后避孕药,她却以自己患有不孕症为由坚决不肯。
  叶飞特意把药买回来,她也依旧拒绝,只说自己受孕概率极低,吃药完全是多此一举,反而会损伤身体、加重副作用。

  叶飞清楚林卿的身体情况,她确实很难受孕,但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临床上,不少被诊断为不孕的患者,最后都自然受孕、顺利生下了孩子,这样的案例并不少见。
  而且那晚两人相处氛围极好、身心状态放松,这种情况下,受孕概率本就会小幅提升,很多意外怀孕,恰恰都发生在这种毫无准备的状态里。

  身为一名妇产科医生,明明深谙这些常识,却一时糊涂犯下了这种低级错误,叶飞心里满是自责。

  那次之后的十几天里,林卿一直刻意避开他。叶飞屡次约她见面,她都以工作忙碌为由推脱。

  那段时间,叶飞一边用专业知识自我宽慰,一边时刻做好应对意外的准备。
  好不容易熬到林卿的生理期,他才鼓起勇气拨通电话。
  得知对方平安无事,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可挂完电话,心底却莫名空落落的。

  十一月天黑得早,晚上七点半,叶飞走进了喵呜猫咪俱乐部。
  他没有立刻去更衣区换围裙,而是站在门口往里张望,确认看到林卿坐在玻璃房里逗猫的背影,才放心走去换装。

  “林卿。”叶飞缓步走近,身上刚换上干净的围裙,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到她。

  “嗯。”林卿轻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叶飞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附近的几只猫咪也围了上来。
  林卿的注意力看似落在怀里的猫咪金子身上,可状态明显恹恹的,提不起兴致。

  “肚子不舒服吗?”叶飞声音格外轻柔,像是在为这十几天的防备和顾虑,变相道歉。

  “还好。”林卿依旧淡淡的。

  “这些天还好吗?”叶飞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过一只猫。

  “怎么,你过得很不好?”

  “那还用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吃不下、睡不着…… ”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林卿打断了他,阴阳怪气地说:“很庆幸吧?也对,对你来说是个麻烦。不过你担心什么呢,我又怀不上。”

  猫尾巴扫过叶飞的手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别这样说。”十几天没见,他很想念林卿,好不容易见了面,林卿句句带刺,让他无从接话。

  就在叶飞尴尬又苦恼的时候,林卿忽然转头看向他,“我想去泡温泉。”

  “好,没问题。”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叶飞有些猝不及防,“就去淮山吧,我来安排。”

  淮山县距离市区两百公里,当地天然温泉口碑极佳,周边遍布温泉度假酒店和疗养民宿。

  “时间我来定。”

  “都听你的。”


  最终出行时间定在十一月中旬,叶飞依旧开着租来的车,载着林卿赶往淮山县。

  今天林卿的心情不错,上车后就东拉西扯聊个不停。聊到兴起的时候,叶飞顺势握住她的手,拉进自己怀里。
  林卿没有抗拒,反而主动与他十指相扣,这一举动让叶飞心头一喜。

  有了上次偶遇熟人的尴尬,这次叶飞特意订了带庭院私汤的温泉酒店。
  独门独院,一室一汤池,私密性和氛围都恰到好处,彻底避开了外人打扰。

  下午两点,两人办理了入住。庭院布局古朴雅致,客房藏在一片小花圃后方,足足六十平方米。
  推开阳台门,就是四周挂着遮光幕布的独立汤池,私密又安静。

  林卿先打开凉水阀门,清水很快蓄满了池底。又从随身背包里取出几片消毒片,丢进汤池中。

  “走吧,咱们出去逛逛。”

  “好。”

  酒店附近有一条商业街,两人逛了半小时,又去旁边的古镇散步,尝了当地特色小吃,买了些零食,林卿还特意挑了一瓶红酒。

  回到客房时已经下午五点。放掉消毒的冷水,重新蓄入温泉水,源源不断的热水涌入汤池,渐渐升腾起袅袅白雾。

  叶飞率先踏入汤池坐下,林卿披着浴巾款款走来。叶飞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看着她挂浴巾,看着她白皙的双腿踏入汤池。
  林卿穿了一件黑色连体泳衣,深置肚脐的V字领口,镂空的腰腹,衣摆和胸前点缀着荷叶边,性感又温柔。

  “你像一只黑天鹅。”叶飞由衷赞叹。

  “我也觉得。”林卿挨着叶飞缓缓坐下。

  林卿撩起池水,淋在光洁的肩头。
  叶飞的手掌轻轻放在她的腿上,缓缓摩挲,双眸微微眯起,看着水面漂浮的玫瑰花瓣。

  林卿枕着他的肩膀,惬意地闭上眼睛。

  半小时后,林卿额头、肩头沁出薄汗,她侧头看向身旁的叶飞,对方脸颊也泛着潮红。
  林卿轻轻挪开叶飞揽着自己的手,迷迷糊糊的叶飞立刻睁开眼睛。

  “怎么了?”

  “吃点水果。”

  “先披上浴巾,小心着凉。”

  林卿再次回来时,端着酒店赠送的果盘。她拿起一颗草莓,送到叶飞嘴边,叶飞受宠若惊地咬住了草莓。
  等到林卿喂他第三颗圣女果时,叶飞吻了上去。林卿热情地回应,吻得缠绵悱恻。
  直到果盘翻倒、水果掉落汤池,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不泡了。”叶飞将林卿从汤池里抱了出来。

  “我想喝红酒。”

  “好。”叶飞先给林卿裹紧浴巾,自己才披上浴巾,“回房间再喝。”

  回到房间,叶飞换上浴袍,走到小吧台准备开红酒。林卿穿着泳衣,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

  “先把浴袍穿上,小心感冒。”

  “知道了,我先冲个澡。”

  “去吧。”

  林卿身着那件黑天鹅样式的泳衣,转身走进浴室。

  叶飞取出两个酒杯,斟上红酒,林卿的身姿在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几个月的亲密相伴,让他对林卿的身体无比熟悉。
  林卿今年三十五岁,却依旧体态轻盈、曲线优越。和自己的妻子相比,有无生育经历的身体差异,十分明显。

  妻子和林卿年纪相仿,生育前身材同样出众,腰细腿长、身形清瘦高挑。
  哺乳期过后,体重虽然恢复到孕前水平,身形却悄然发生了变化,裤腰整整大了一个尺码。

  无论是作为丈夫,还是妇产科医生,叶飞一直格外关注妻子的产后状态,不仅是身体恢复,还有心理变化。
  面对身材走形、长出妊娠纹的自己,妻子也曾难过失落,可每每看着年幼的女儿,所有的遗憾似乎都释怀了。
  那些肉眼可见的产后痕迹,最终都变成了属于母亲的勋章。
  那时的叶飞站在妻子身后,看着镜中的妻子,告诉她,她美极了。

  可只有两人独处时,隐秘的地方也无处可藏。产后第一次同房,明显的松弛让两人有些不在状态。
  叶飞触碰到她胸前时,失去了紧实的支撑感,手下意识停顿了一瞬。
  只是短短片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妻子心上。她没有说什么,可叶飞能感受到她的低落与难堪。

  叶飞想要解释安抚,可那种时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在妻子眼里,所有的宽慰,只是为了掩盖内心的真实想法。无论丈夫嘴上如何心疼、理解,身体最真实的反映永远骗不了人。
  这份属于女性的难堪与落差,只能靠时间去抚平,一点点接纳全新的自己。

  久而久之,夫妻俩在相处中摸索出了新的默契,妻子的心结也渐渐解开,慢慢与自己和解。
  叶飞对这份新默契谈不上满意或不满意,妻子是他唯一的女人,也是要共度一生的人,只要她不再为此难过,便足够了。

  若是一直这样安稳度日,一切都不会有波澜。可偏偏,他遇见了林卿。

  林卿没有经历生育、没有产后损伤的身体,带给叶飞的是全然不同的、全新的感官体验。
  更让他沉沦的是,林卿在亲密关系里的热情、主动,那种坦然享受、寻找快乐的状态,让他欲罢不能。

  这时,林卿裹着浴袍、散着湿发走了出来。

  她拿起桌上的酒杯,与叶飞低声闲谈、浅浅对饮,时不时喂叶飞一点小零食,不知不觉,一瓶红酒就见了底。

  叶飞摘下眼镜,捏了捏发胀的鼻梁。

  林卿顺势坐到他怀里,拿起他的手,送入自己的浴袍里。

  叶飞笑声暧昧,任由林卿带着自己,悠缓探索绵软柔滑。

  林卿的吻如绵密的细雨,缠绵地落在他的嘴唇、脸颊和脖颈。

  叶飞俯身抱起林卿,双双倒落在床。

  夜幕笼罩,露天汤池的水温逐渐转凉,房间里的温度却悄然攀升。叶飞伸手摸索床头柜,半晌却什么都没摸到。

  他抬头看向怀里的人:“安全套呢?”

  “就在床头柜啊。”

  “我没看到。”

  “就在上面。”

  “真的没有。”叶飞撑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床头柜,满心疑惑,“我明明提前放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

  “没有就算了。”林卿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回床上。

  叶飞又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甚至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依旧一无所获:“不行,不能这样。”

  “没事的,可以不用。”

  “不行。”

  林卿双手勾住他的脖颈,手腕使劲,将他拉近,声音又娇又软:“真的没关系。”

  若是从前,叶飞必定早已失守。可经历过上一次的恐慌煎熬,此刻的理智牢牢占据上风。

  林卿的嘴唇柔软蹭过他的脖颈,慢慢落到耳后,低声反复安抚。

  叶飞狠下心,拨开她缠在自己身上的手臂,稍加用力,将她的双手固定在耳畔两侧,态度坚定:“不行。”

  林卿被他突如其来的强势震慑,怔怔地躺着仰视他。四目相对时,叶飞眼中没有丝毫退让与心软。

  “为什么?”林卿微微蹙眉,嘴角轻轻抿起。

  “你说为什么?”叶飞的反问里藏着几分质问。

  “我、我都不介意…… ”林卿的眼眶慢慢泛红。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叶飞心软了,耐心劝导:“这不是介不介意的问题,一旦出现意外,对我们两个人都是麻烦,后患无穷。”

  “我能有什么意外?我的身体情况,你不是最清楚吗?”

  “再小的概率也是风险,绝对不能大意。”

  “真有意外,我自己承担,不怪你,行不行?”林卿轻巧扭动身体撒娇。

  “这不是你承担不承担、怪不怪我的事。”叶飞松开手,坐起身来,“酒店肯定有提供,我打电话问前台。”

  “不要。”林卿马上跟着坐起身。

  “很快的,听话。”叶飞挪到床边,拿起床头柜的座机听筒。

  林卿立刻扑到他身后,伸手按下挂断键。

  “你干什么?”

  “别打了,就依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不喜欢用那些东西。”林卿软软趴在他后背,声音越发娇软。

  “别闹。”叶飞低头,与她额头轻触,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没人喜欢用那些东西,为了保险,不能抱侥幸心理。”

  “哎哟,就一次,不会有事的。”林卿紧紧环住他的腰,“出了任何问题,都算我的,跟你无关。”

  叶飞被她磨得低笑,“什么叫跟我无关,这种事不是你说无关就无关。你真是…… ”嬉笑间,他从中嗅到一丝圈套的气息,敛起笑意。“林卿,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你说什么呢。”

  “你想有意外,对吧?”

  林卿沉默了,没有辩解。

  “说话!”

  一阵寒意直蹿后背,林卿的沉默,印证了他的猜测。叶飞猛地挣脱开她的怀抱,站了起来,直接将林卿带倒在床上。

  林卿撑着床坐起身,又气又委屈:“那么凶干什么!好好说话不行吗?”

  “别装了!故意给我下套儿!你想过后果吗?”叶飞转过身,愤怒地看着她,“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说话别那么难听好不好!”林卿下床,不甘示弱地与他对视,“我只是想让你帮我一次,你至于这么咄咄逼人吗?”

  “这是帮忙的事吗?这种事,你问过我的意愿、经过我同意了吗?”

  “我问你,你就会同意了?”

  “我当然不会!别害我!”

  “这不就得了?”林卿理直气壮。

  “你还有理了!就没见过你这样的”,想起前些天担惊受怕、日夜难安的煎熬,叶飞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想要孩子想疯了!疯子!”

  “对!我就是疯子!”这句话像是戳中了林卿心底最痛的地方,泪水瞬间汹涌而出,“我就是被你们逼疯的!”说完,她转身夺门而出。

  “回来!”

  看着林卿冲出了庭院,叶飞并没有追出去,而是狠狠关上了房间门。
  当下他只想彻底断绝这段纠葛,和这样执念深重、不择手段的女人纠缠下去,迟早会惹出无法收场的麻烦。

  大约过了五分钟,林卿依旧没有回来。事已至此,叶飞打算连夜开车返程,跟林卿断绝关系。
  扯着浴袍脱掉一半,视线扫过地面,看见了林卿的拖鞋。

  林卿只穿了一件浴袍,光脚跑出去了。再转头看向吧台,她的手机还搁在上面。

  “胡闹!”叶飞重新穿上浴袍。
  不管两人结局如何,深夜又陌生的环境,她一个人这样跑出去太危险了,真出意外就糟糕了。
  他拿起房卡,快步追了出去。

  叶飞一路找到酒店大堂,林卿坐在外面的台阶上,旁若无人地失声痛哭。

  带她回去费了不少力气,林卿一边挣扎一边哭,反复念叨:“你把我当成什么人,我就把你当成什么人!”
  怕她哭闹引来围观的人、惊动保安,叶飞将她扛在肩上,强行带回房间。

  折腾一大圈,两人累得气喘吁吁,气也消了大半。

  叶飞给她倒了一杯温水:“你真够倔的,累得我够呛。”

  林卿白了他一眼,接过水杯,小声嘟囔:“还不是你先说我的。”

  “你不看看自己做了什么,还怪我说你。”叶飞又气又无奈。

  林卿坐在床尾,装模作样地端起水杯喝水,故意不接话。

  叶飞看着她耍赖的样子,心里只剩无奈,终究说不出重话。

  “我早就劝过你,不要那么执着,没有孩子,有没有孩子的生活。”

  “说得轻巧。”林卿双手握紧水杯,委屈地说:“我不是没有努力过,只是…… ”

  “只是什么?”叶飞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没什么。”林卿侧过脸。

  “你刚才说,是被人逼疯的,谁逼你什么了?” 叶飞双臂环胸,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林卿回看向他,扯出一个自嘲的冷笑:“很多人。”

  “很多人?”

  “我想喝酒。”

  叶飞看了一眼桌上空空的红酒瓶,“已经喝完了,太晚了,别再喝了。”

  “才十点,冰箱里肯定有。”林卿指了指小吧台下面的冰箱。

  叶飞起身走向吧台,回来时,递了一罐啤酒给林卿。

  林卿拉开拉环,仰头喝下一半,长长舒了口气,“三十岁之前,被问有没有孩子,大方说没有,不会觉得怎样。
  过了三十岁,每次有人问起,我会刻意说在备孕、正在调理。
  要是不这么说,等来的就是一堆苦口婆心的劝说和催促,听得多了,自己也开始焦虑。”

  叶飞静静地听着,沉沉地叹了口气。

  “最让人窒息的是,所有人都默认,三十岁以上的夫妻就该有孩子。得知我们没有孩子,都在劝我抓紧,说过了三十五岁就彻底晚了,之类的话。”
  她捏得啤酒罐“咔咔”响,“道理我能不清楚吗?我一直在努力,可生孩子这种事,不是着急就能成的。”

  “不要去听那些话。”

  “我知道,过了三十岁,受孕难度只会越来越高。可我已经过了三十岁啊,我又不能让时间倒流。”

  叶飞打开了一罐啤酒。

  “还有更让人反感的。”林卿继续倾诉心底的委屈,“身边有些人,自己顺利怀上了,就到处炫耀,还总拿自己的经验说教,说自己备孕多轻松、生二胎多容易。
  话里话外,都是在彰显自己幸运、能生,早早生完孩子,以后依旧年轻自在。”

  叶飞喝了一口啤酒,耐心地听着她发泄。

  “我们公司有个女同事,和老公关系一直不好,全靠孩子勉强维系婚姻。
  可她总把一句话挂在嘴边,说女人这辈子一定要有个孩子,才有盼头,她现在活着就是为了孩子,想到孩子一切都值得了。”
  林卿揉了揉眼睛,眼周被揉得红红的,“自己的婚姻一地鸡毛,却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孩子多无辜,从小到大,都在替她背负这份沉重的期盼。”

  叶飞靠着椅背,看着她被揉红的眼尾。

  “还有种人,根本不懂我的身体情况,却总乱给建议。自己备孕成功,就随意质疑我的治疗方案和用药方式。
  每个人的体质和病情都不一样,她的方法根本不适合我。我一说在调理治疗,她们就催我赶紧移植胚胎,让我别听主治医生的,还拿一些内膜条件极差却成功着床的个例劝我冒险。”
  她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啤酒,继续开口:“胚胎有多珍贵啊!明知身体指标不达标,还要强行尝试,纯粹是白白浪费。”

  “这个需要结合患者的个人情况综合判断的,不能盲目跟风。”

  “就是这个道理!”林卿盘起了腿坐着,“还有些人,自己怀上了就到处报喜。明知道别人正在备孕还专门去报喜,摆明了扰乱人家的心情嘛!搞得跟在竞赛一样。”

  “你想多了,没那么夸张。”

  叶飞在妇产科工作多年,经他手转诊生殖科的患者不在少数,但是听一个不孕症的女人毫无保留地倾诉还是头一回。
  换作普通患者,他是多一秒都不想听的,可面对林卿,他不只全程听完了,而且丝毫没有厌烦,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总之很讨厌就对了。”林卿单手撑着下巴,噘起嘴巴。

  “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和看法,生活是自己的。”

  “可我真的没办法不在意……”林卿眼神悠远,声音变得很轻,“他有孩子了。”

  “谁?”

  “我前夫。”林卿的目光,回到叶飞脸上。

  “你们还有联系?”

  “他还有些东西放在我这边没搬走,偶尔会有联系。”

  “是他告诉你的?”

  林卿缓缓摇头,“一个朋友。”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朋友二胎去医院检查,看到他陪着那个女人做产检,就告诉我了。”

  “你这朋友也太多事了。”

  “不怪她,她不知道我离婚了。”林卿低着头,反复捏着手指关节,“她当时以为,我前夫在外面有了私生子,还偷偷拍了照片发给我。”她笑着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

  叶飞的心抽了一下,有些疼。

  “所以你上个月才想……”叶飞深吸一口气,事情逐渐明了。

  “是的,我不甘心。”,林卿舔了一下滑落嘴角的泪水,“上个月我就想试试,说不定就……”没说完又笑了起来,“我是不是很傻。”

  “上个月没有成功,这个月就想继续,所以这次你定的时间,刚好在排卵期内。”叶飞看着林卿,平静地分析。

  林卿认同地点了点头。

  叶飞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声音很响。

  “对不起。”林卿的声音虽轻,却很诚恳。

  叶飞站起来,拿走她手里变形的啤酒罐,伸手紧紧抱住她,俯身亲吻她的额头。

  林卿哭肿的眼睛再次涌出了泪水,这次的哭泣声不大,却格外揪心。

  这一晚,叶飞抱着林卿躺在床上,两人聊了很多。工作、父母,孩子、感情、生活,无话不谈,毫无隔阂。

  “你们两个的结合很完美。”叶飞平静地说。

  “还不是分开了。”

  “我说的是你们的外在条件。双方父母都能助力,车房轻松到手,没有贷款压力,没有孩子牵绊,精力可以放在自己身上,轻松自在。”
  叶飞的话看似客观,实则透着几分羡慕。

  “我反倒羡慕你。”

  “羡慕我?”叶飞有些意外。

  “家庭、事业都有了。”

  “你知道我有多累吗?”

  “有谁不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理的疲惫。一刻都不敢松懈,不能倒下,真的很累。”

  林卿轻柔地拍了拍他的手,声音轻柔,“她也在分担呀。”

  “不一样,我是男人嘛。”叶飞捏住林卿的指尖,“她所有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没精力拼工作了。”

  “她也是为了家、为了你。不然你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搞科研、评职称。”

  “我从来不需要她牺牲什么,只想每天回家,能看到一个笑脸。”

  林卿本想追问缘由,又顾虑两人的特殊关系,迟疑片刻,小声试探:“是…… 因为我们吗?”

  “不是。”叶飞摇头,“认识你之前,她就很少笑了,我们的话也越来越少了。”

  “没有好好聊过吗?”

  “她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叶飞摩挲她的下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见林卿不语,他笑了笑,“不说我的事了。”

  “那聊谁?”

  “聊你。”叶飞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玩味,“刚才你闹脾气的时候说,我把你当什么人,你就把我当什么人。那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

  “明知故问。”林卿羞涩地避开叶飞的目光。

  叶飞看着她难为情的模样,换了个话题:“你婚内的时候,就没有遇见过像我这样的人吗?”

  林卿琢磨了一下叶飞的话,激动地说:“当然没有!”

  “那他呢?”

  “他也没有!”

  “这么肯定?”

  “肯定!”林卿狠狠地点头,“我们感情还是很好的,要不是因为怀不上孩子,我们不会分开。”

  “在他之前你还谈过别的男朋友吗?”

  “谈过。”林卿很干脆。

  “几个?”

  “大学谈了一个的。”

  “然后呢?”

  “毕业后自己谈了一个,后来家里面介绍了一个,拉扯了半年,就遇到我前夫了。”

  “移情别恋?”叶飞说完后观察着林卿的反应。

  “不算移情别恋,是择优。同等条件下当然选帅的了。”

  “哦……”叶飞有些酸溜溜的,“你喜欢好看的。”

  “你喜欢不好看的?”

  “我……”

  看着叶飞吃瘪,林卿拉起被子,盖住嘴偷笑。

  “你就谈过这几个?”叶飞拉开被子,露出林卿的脸,“凭你的条件,就没有别的男人追你?”

  “追我的人是不少,正经谈的就这几个。”

  “那你前夫呢?他身边应该从不缺人吧。”

  “那是。”林卿坦然开口,“他从高中就开始谈恋爱,每一段感情都无缝衔接。当初认识我的时候,他同时接触着好几个女生。”

  “你最好看?”

  “也不是。”林卿轻笑,“他之前交往的女生都很好看,大家各有千秋吧。”

  “那你当初,是怎么胜出的?”

  “我认为,是我的家庭条件和工作更占优势,可他说,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他怎么说?”

  “他说,我是所有女生里,唯一一个跟他对着干、不肯顺着他的人。”

  “确实像你的性格,任性又倔强。”

  “我不是故意闹脾气。”林卿没有反驳,认真解释,“我只是想按照我舒服的方式相处而已。”
  她顿了顿,继续说:“他身边的女孩儿都顺着他、迁就他,我不仅不顺着他,还要让他顺着我,迁就我。
  刚开始接触的时候,他每次在我这里碰了壁、受了气,就会去找那些顺从他的女生把气撒出去。”

  “你居然都知道?”叶飞带着几分诧异。

  “我们在一起之后,他自己告诉我的。”

  “你知道后反思了吗?他哪天受不了你的性格,最终离开你,怎么办?”

  “那些事事顺从他的人,没有一个能留住他,我有什么可反思的?就连离婚也是我提出来的。他真受不了的话,早就转身找别人了,根本不会等到现在。”
  说这些话时,林卿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委屈脆弱,完全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叶飞注视着她的一颦一笑,狠狠吻了上去。林卿的话,让叶飞心里又酸又涩,现在这个女人只能是他的。

  一吻结束,林卿的嘴唇泛红湿润。

  叶飞抬手轻点她的鼻尖,语气暗含几分宠溺的威胁:“看以后,还有谁会这么惯着你。”

  林卿褪去骄纵任性,转而眼含期盼地仰望着他。

  “你会吗?”

  眉眼间的期许让叶飞心头一软,所有的捉弄和试探都化作温柔。

  “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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