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第四章 春寒

  周六下午一点半左右,林卿按照约定来到了医学院。校门口的显眼位置立着一块指示牌,她顺着指引,很快找到了三号教学楼。

  三号教学楼是一栋苏式老建筑,墙面爬满爬山虎藤蔓;时节尚早,新叶还未抽芽,褐色的藤蔓纵横交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栋楼牢牢笼罩,衬得楼门口一片暗沉。

  周末的教学楼格外安静,室内没有开灯,光线却也不算昏暗。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亮着灯,门口人来人往,显然就是本次讲座的阶梯教室。
  林卿快步走过去,耳边的嘈杂声也越来越清晰。

  “你好,麻烦先来这里签个到。”门口第一张桌子旁,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热情地招呼道。

  讲台的投影仪上,显示着本次讲座的PPT首页,标题清晰醒目:女性健康知识讲座——身体由我,关爱自己。

  下午两点整,女主持人走上讲台,对着话筒声音清亮地开口:“大家好,欢迎大家在百忙之中前来参加本次讲座。
  今天这场活动,是医学院联合附属医院、社区共同举办的‘身体由我,关爱自己’女性健康知识讲座。在三月这个温暖的月份里,我们希望通过这场分享,为大家送上来自街道的关怀与问候……”

  林卿不禁嘀咕,原来是街道办的三八节活动。
  她按亮手机屏幕,心头泛起一丝纷乱的思绪:不知道前夫回去拿衣服了没有,要不要发消息问问?
  算了,他要是回去了,应该会主动说,没必要多此一举。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执拗,今天本该在家等他的,现在回去或许还来得及。可转念一想,两人已经离婚,自己又何必守着他?
  万一他回去乱翻家里的东西怎么办?对,发个消息提醒他别乱动就好。

  思绪起落间,林卿再次点开了前夫的聊天对话框。

  讲台上,主持人的声音继续响起:“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附属医院的三位资深医师,为大家分享专业的女性健康知识,分别是妇产科叶飞医生、乳腺外科李瑞雪医生、精神心理科张春华医生。接下来,让我们掌声有请叶飞医生上台!”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林卿也抬起了头。

  叶飞今日一身休闲打扮,褪去了医院的严肃感,显得格外亲和。他走上讲台,调高了话筒高度,从容开口:“大家好。”
  掌声再度响起,投影屏幕上随即跳出了他的个人简介——叶飞,三十九岁,副主任医师。

  看到熟悉的人,林卿收起手机,静下心认真聆听讲座。

  “女性健康,不仅关乎个人,更牵动着家庭与社会。女性首先要学会关注自身健康,才能更好地兼顾家庭、回馈生活。”
  叶飞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提起女性健康,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大多是妇产科、乳腺科。但事实上,女性健康涵盖的范围更广,包括日常作息、生活方式、心理健康、亲密关系等方方面面。
  很多女性羞于正视自己的身体,回避生理相关的探讨,对健康知识知之甚少,遇到问题也习惯沉默隐忍……”

  听着叶飞条理清晰、温和从容的讲解,林卿渐渐抛开了心头的杂念,忘了前夫归家的事。

  作为妇产科医生,叶飞的分享不可避免地讲到了生育相关的话题。
  “很多女性会顾虑,怀孕生子会给身体带来诸多负面影响,比如长出妊娠纹、身材走样、盆底肌松弛、产道松弛,甚至有人会觉得生完孩子记忆力下降、状态变差。但这些变化,大多是阶段性的,通过科学调理和恢复,基本都能改善。”
  “而怀孕生子带来的益处,却是长期且深远的。孕期十个月,人体长期处于高浓度孕激素的滋养中,能对女性身体形成一层天然保护。
  产后六到十二个月的母乳喂养,更能叠加养护效果。像子宫内膜异位症、子宫腺肌症等雌激素相关的妇科疾病,都能在孕激素的作用下得到有效控制。
  更重要的是,怀孕、哺乳能够大幅降低子宫内膜癌、卵巢癌、乳腺癌等女性高发恶性肿瘤的发病概率。综合长期来看,生育对女性身体的益处,远大于弊端。”

  叶飞的话音未落,座位上的林卿忽然红了眼眶,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五年求子的奔波艰辛、长久积压的委屈与不甘瞬间翻涌而上。
  她捂住脸,失声落泪,单薄的肩膀随着哭声不停颤抖。现场的工作人员和身旁的观众连忙轻声安慰,可她根本止不住泪水,仿佛要将这五年所有的煎熬与遗憾,尽数宣泄出来。

  为了不影响讲座秩序,工作人员将情绪崩溃的林卿带离了阶梯教室,安置到斜对面一间空置的教室。刚才坐在她旁边的那位女士,也主动陪着她过来安抚。

  “好点了吗?”女士轻声问道。

  “好多了……”林卿渐渐止住哭声,情绪依旧起伏不定。

  “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难受?”

  “没有,身体没事。”

  女士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

  “谢谢你。”林卿低声道谢。

  “不用客气,谁都有撑不住的时候。”

  “再好的好处又有什么用,我根本生不了孩子。”林卿用力将手中的纸巾撕成两半。

  “你也是备孕多年一直没成吗?”

  林卿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惺惺相惜的惊讶:“你也是?”

  “我是子宫内膜异位症,熬了好几年了。”女士声音哽咽,眼泛泪光。

  “我是胚胎不着床,整整五年了,真的熬得太累了。”难得遇到同病相怜的人,林卿忍不住敞开心扉,倾诉心底的苦楚。

  “别轻易放弃,心态真的很重要。”

  “可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放弃了?”

  “我一直在做试管,可就在前几天,我离婚了。”

  “是因为孩子的事吗?”

  “嗯。”林卿轻轻点头。

  “唉,这种只看重孩子的男人,不要也罢。”

  “是我主动提的离婚,他没有反对。”

  “不反对就是默认,迟早的事。”

  “家里一直催,他妈妈嘴上没有明说,但这几年每次见面,都阴阳怪气的。其实他本人并没有那么执着,可他妈妈一直盼着他能有个孩子。”

  “既然他本人不执着,你为什么要主动提离婚?”

  “上次治疗又失败了,我们两个人心情都很差,一时冲动……”提起过往,林卿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没事了,都过去了,就当是解脱了。”女士随手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我们的感情一直很好,但是感情越好,我才特别想跟他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林卿声音哽咽。

  “我懂,我特别能理解这种心情。”女士眼底满是动容。

  这时,教室门被轻声敲了两下,叶飞走了进来。
  “备孕的辛酸,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懂。旁人再多安慰,都尝不到个中滋味。长辈的关心,听听就好,收下祝福,别被压力裹挟。”

  “叶医生。”林卿抬头看向他。

  “我过来看看你,刚刚无意间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叶飞语气温和,顺势在两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没关系。”

  “你是在哪里做的试管?”

  “妇幼医院,那边的试管技术是全市最好的。”

  “确实。”叶飞点头认同,“胚胎不着床的诱因有很多,心理焦虑、情绪紧张,也是很关键的影响因素。”

  “可再好的技术和医生,也治不好我。”林卿话里藏着压抑已久的怨气,“我跑遍了全国各地的医院,所有医生的说法都大同小异,无非就是吃药、检查、反复治疗。可每一次治疗周期,就要耗费好几个月,身体指标随时都会变化,之前的努力全部清零,只能从头再来。”
  “所有人都劝我放宽心,说越顺其自然越容易成功。可试管移植全程都是精准的用药方案,还要反复做B超监测子宫内膜厚度,每一步都容不得松懈,我根本做不到所谓的‘稀里糊涂’。”林卿委屈地抿着嘴。

  “再好的治疗方案,也只能适配大多数人,总有少数特殊情况无法涵盖。”叶飞平静地说。

  “我就是那个特殊的人呗。”林卿撇了撇嘴。

  “以医生的身份,我会劝你调整心态,坚持下去,总会有希望。但抛开职业身份,我会告诉你,顺其自然,不要执着。”

  “可我真的太想要一个孩子了。”林卿红着眼眶。

  “是因为你前夫吗?他已经离开你了,不是吗?”叶飞轻声反问。

  “不只是因为他。”林卿揉搓着手里的纸团,“我三十岁开始备孕,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我对孩子的执念,也越来越深。”

  “生孩子只是人生的一种选择,一种可能性,人生还有很多种活法,未必非要圆满于此。”

  “没错,事已至此,与其悲伤难过,不如试着放下。”一旁的女士连忙附和。

  “这些道理我都懂,我也一直在试着调整,可真的太难了。”林卿轻叹一声。

  “可以试着养点小动物,猫、狗都可以,很治愈,能有效缓解情绪。”叶飞提议。

  聊着如何调整情绪,时光不知不觉就流逝了。
  对面阶梯教室传来主持人清亮的收尾声:“很多女性羞于了解自己的身体,回避生理相关的探讨,对健康知识认知匮乏,遭遇问题时习惯沉默隐忍。请大家打破这份无谓的羞耻感,坦然接纳真实的自己,挣脱刻板思想的束缚。正视女性健康,用知识和勇气武装自己,以开放包容的心态,遇见更好的自己!”

  叶飞起身望向阶梯教室的方向:“讲座结束了。”

  “叶医生,方便加个您的联系方式吗?”一旁的女士立刻拿出手机,诚恳请求。

  叶飞停顿两秒,大方掏出手机:“可以,后续有任何医学问题,都可以随时咨询我。”

  “太谢谢您了!”女士连忙扫码添加,随即推了推林卿,示意她也加上。

  林卿回过神,拿出手机添加了叶飞的微信。

  “祝你们二位,都能得偿所愿。”叶飞收起手机,礼貌地看向两人。

  “谢谢叶医生!”女士满心感激。

  “谢谢叶医生。”林卿随声附和。

  林卿离开三号教学楼时,已经是下午四点,手机里始终没有前夫的消息。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问他拿了衣服没有,对方的消息恰好发来:【已经拿好衣服了。】

  林卿心头一紧,指尖微微发颤,缓缓敲出一行字:【嗯,走的时候关好门。】

  前夫回复:【你出去了?】

  林卿:【怎么了?】

  前夫:【没怎么,随便问问。什么时候回来?】

  林卿:【有事儿?】

  前夫:【没有,就是问问。】

  林卿:【你走了,我就回去。】

  前夫:【嗯,我准备走了。】

  寥寥几句简单的对话,却让林卿纷乱的心境平复了不少,刚才积压的低落情绪也悄然消散。
  她心里清楚,自己没能彻底放下前夫,几句闲聊,就能轻易牵动她的情绪。
  这点短暂的慰藉,就像饮鸩止渴,可眼下她深陷低谷,只能贪恋这仅剩的一点温情,勉强撑过最难熬的阶段。

  回到家,林卿第一时间去查看前夫拿走的衣物,却意外发现,他带走一部分衣服的同时,又放回了两件。

  “这算什么?”她嘴上小声抱怨,手指却摩挲着挂回来的衣物,“把我这里当临时住处吗?不行,得跟他说清楚。”

  她正准备拿手机发消息,转身想去厨房拿果汁,打开冰箱门的瞬间,一眼看到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满满当当的超市购物袋。

“这是什么?”林卿愣了一下,凭着对前夫的了解,瞬间猜到是他特意买回来的食材,专门留给自己的。她打开袋子,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水果、熟食,还有几份三明治。果然是他一贯的细心。


  林卿向来不擅长做饭,婚后几年,家里的一日三餐,几乎都是前夫包揽。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周末,前夫加班到下午五点才回家,换鞋时随口问她:“你中午吃的什么?”

  林卿乖乖站在他面前,笑着回答:“没吃。”

  “一整天没吃饭?”前夫以为她在开玩笑,鞋也不换了,就冲进厨房查看。

  厨房干净整洁,没有一点开火做饭的痕迹,连外卖包装盒都没有。

  “怎么不做饭吃?”他又气又无奈。

  “不知道做什么。”林卿睁着无辜的眼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那可以点外卖啊。”

  “翻了半天,没什么想吃的。”林卿皱着眉,一脸委屈。

  “再不想吃也不能空腹挨饿,你不饿吗?”前夫双手叉腰,哭笑不得。

  “吃了点零食,就不觉得饿了。”

  “零食怎么能当正餐!我不在家,你就不好好吃饭了?”

  林卿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看到你回来,我才知道想吃什么,才会饿呀。”

  “你啊。”前夫在她的娇嗔中败下阵来,没了脾气。

  “我们下楼出去吃吧!”不等他答应,林卿就拉着他往门口走。

  “你就是嘴馋了。”前夫任由她牵着,无奈妥协。

  林卿笑得坦然:“对呀,我就是看见你才嘴馋。”说完转身小跑到电梯门口。

  前夫快步跟上,单手揽住她的腰,往起一托,直接将她抱得双脚离地,大步走进了电梯。

  从那以后,督促林卿按时吃饭,就成了前夫的习惯,一晃就是好几年。

  冰箱门轻轻合上,拉回了林卿的思绪。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谁要你多管闲事。”还是拿起手机,给前夫发了消息:【冰箱里的东西是你放的?】

  前夫很快回复:【今天超市的鸡蛋不新鲜,你记得单独买。】

  林卿:【多少钱,我转给你。】

  前夫:【没多少,不用在意。】

  林卿:【该给的还是要给。】

  前夫:【不用。我的东西暂时搬不完,后续还要麻烦你一阵子。】

  林卿:【知道了。】

  最终,她还是默认收下了前夫的贴心投喂。


  为了调整低落的情绪,转移注意力,林卿打算找些新鲜的事做。她筛选了很久,选定了一家公司附近的猫咪体验馆。

  一个不用加班的傍晚,她来到了商场三楼的“喵呜”猫咪俱乐部。

  推开店门,店内干净整洁,没有一点异味。收银台后的年轻店员轻声开口:“欢迎光临,请问有预约吗?”

  “有的,我提前打过电话预约了。”

  “请问您贵姓?”

  “免贵姓林。”

  店员核对完信息,笑着说:“林女士,您预约的是两小时体验套餐,麻烦先核销一下券。”

  “好的。”林卿掏出手机出示二维码,完成核销。

  店员领着她走进店内。整体店铺呈品字形布局,前厅是饮品休闲区,摆放着五张桌椅;穿过休闲区,左右两侧分别是撸猫区和桌游区。

  撸猫区是一间全玻璃隔断的独立房间,进去必须穿戴专用围裙,且不能携带背包。

  林卿将随身提包存入储物柜,系好专用围裙,把散落的卷发扎起,拿着套餐附赠的猫零食,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地走进玻璃房。

  猫咪们察觉到有人进来,它们好似商量好了一样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软糯的喵叫声此起彼伏。
  林卿举着零食站在原地,一时不敢动弹。

  场内其他撸猫的客人早已习惯,自顾自逗着怀里的猫咪,没有多余的关注。

  林卿微微弯腰,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只猫咪的头,猫咪冲着她的手心使劲,林卿吓得收回了手。

  “不用怕,大胆摸它。”一道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林卿回头,满脸惊讶:“叶医生!”

  “是你。”叶飞也有些意外,迟疑着回忆她的名字,“你是林……”

  林卿直起腰,接上了叶飞的话:“林卿,我叫林卿。”
  她面对叶飞站着,双手攥着零食放在身前,“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我也没想到这么巧。”叶飞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

  两人下意识对视,看着彼此身上同款的体验围裙,都微微一怔。

  “上次你说可以靠小动物舒缓情绪,我就想试试。”林卿解释道。

  “倒是立竿见影。”叶飞侧身抬手,示意她坐在玻璃墙根的木质台阶上,“确实太巧了。”

  “这是我们公司附近最好的猫咪体验馆,今天第一次来,没想到就碰到了你,看来真是来对地方了。”

  “功课做得不错,这里的环境和猫咪品相确实是周边最好的,而且离我们医院也不远。”

  几只猫咪陆续围到叶飞脚边,动作快的一只猫已经开始闻他的裤边了。

  “你经常来这里吗?”

  “有空了就过来待会儿。我办了一张年卡,来之前提前两小时预约,就可以畅玩畅饮,很划算。”

  “是吗?那我等会儿也办一张。”

  “可以。”

  “你这么喜欢猫,怎么自己不养一只?”

  叶飞无奈地笑了笑:“孩子妈妈不让养,怕影响女儿学习。而且我们夫妻俩工作都忙,就算养了,也没时间好好照料。”

  “原来是这样。”林卿点点头,“确实,养宠物就要负责到底,不能半途而废。”

  “是啊,所以只能抽空来这里过过瘾,放松一下。”叶飞轻柔地抚摸着怀里布偶猫的脖颈。

  “我现在一个人住,其实可以养宠物。”
  林卿指尖虚碰着一只蓝猫的头顶,“但家里的沙发和床都是皮质的,实在舍不得被猫咪抓坏。”

  “那确实不适合,皮质家具最怕猫咪抓挠。”
  叶飞看着她生疏胆怯的样子,主动指导,“大胆地摸它,这里的猫都很温顺亲人,没关系的。”

  “我……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猫咪。”林卿又收回了手。

  “没事,我教你。”叶飞轻轻扶着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手落在蓝猫头顶,“顺着毛发轻轻抚摸,猫咪觉得舒服就会主动迎合你。”

  “真的哎,它好乖。”感受到猫咪的温顺,林卿渐渐放松下来,胆子也大了不少。

  “猫咪最喜欢被摸下巴和脖颈。”叶飞微微带动她的手,往猫咪下巴处挪动。

  猫咪忽然抬头,林卿下意识收回手,小小地惊呼一声。

  叶飞被她拘谨的模样逗笑:“不用慌,再试试?”

  林卿抿了抿唇,再次伸出手。

  “对,轻轻挠下巴,再往脖颈处带一点。”

  在叶飞的耐心指导下,林卿彻底放下胆怯,干脆将温顺的蓝猫抱到了膝盖上。

  “这个零食要怎么喂?”林卿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猫零食。

  “这是猫条,撕开小口,挤一点点就好,它自己会吃。”

  林卿照做,撕开猫条轻轻挤压。
  腿上的蓝猫立刻凑上前进食,周围的猫咪闻到香味,瞬间围拢过来,有的扒着她的膝盖,有的围着她打转,胆大的直接起身扒住她拿猫条的手。

  “怎么办,这么多猫,我不知道喂哪只。”林卿手足无措。

  “雨露均沾就好。”叶飞笑着打趣。

  “好,那就雨露均沾。”林卿被逗笑,一点点地挤着猫条。挨个投喂围过来的猫咪。
  没一会儿,一根猫条就见底了。

  没有了食物,猫咪们纷纷散去,连腿上的蓝猫也跳了下去。

  “真是现实的小家伙们!吃完就走。”林卿微微嘟嘴。

  叶飞看着她直笑:“你怎么跟小朋友一样。”

  “本来就是嘛。”林卿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只瘦小的金渐层身上,“它刚才一直站在外面挤不进来,就安安静静蹲在旁边看着我,现在还在那儿呢。”

  那只小金渐层定定地望着林卿,时不时缓缓眨一下眼睛,模样乖巧又怯懦。

  “它这是在跟你打招呼。”叶飞凑过来,故作神秘地说。

  “眨眼睛就是打招呼吗?”林卿好奇地盯着小猫。

  “对,猫咪缓慢眨眼,就是表达善意和亲近。”

  “原来是这样,小可怜。”林卿瞬间心软,“我要单独喂它一根。”

  她转身找店员又要了一根猫条,径直走到金渐层身边,试探着将它抱了起来。小猫温顺乖巧,丝毫没有挣扎。

  林卿抱着小猫,特意躲到叶飞身后,避开其他猫咪。

  “还专门偏心单独投喂?”叶飞笑着调侃,同时主动侧身帮她挡住围过来的猫咪。

  “人心本来就是偏的,若是没有偏爱,岂不是辜负了天生长偏的心脏?”说话间,林卿撕开猫条投喂小猫。

  “你这套歪理,倒是说得自成一派。”叶飞笑意更深。

  看着小猫乖乖吃完零食,林卿心里无比满足。手指轻点猫咪的鼻尖:“小可怜,你叫什么名字呀?”

  “店里的猫咪都没有固定名字,你喜欢的话,可以自己给它取。”

  “真的吗?那太好了。”林卿抱着小猫,眉眼温柔,“以后就叫你金子吧。”

  小金渐层适时“喵”了一声,像是应声作答。

  “它答应我了!”林卿开心地举起小猫,“那我以后专门来看你。”

  “这么专一?不再宠幸别的小猫了?”叶飞再次打趣。

  “我就是这么专一。不像你,一会儿换一只猫撸。”林卿顺势揶揄回去。

  叶飞毫不在意,笑着接话:“来这里本就是消遣放松,开心最重要,多抱几只怎么了?”

  “那你继续消遣,不许招惹我的金子!”林卿像哄小孩一样抱着小猫左右晃动。

  金子似乎不太适应被这样抱着,开始挣扎。

  “不能这么抱,它会不舒服。”
  叶飞上前一步,伸手接过小猫,单手稳稳托住它的臀部,“托住屁股,它就安稳了。”

  果然,金子瞬间安静下来,乖乖窝在他怀里。

  “我试试,我试试。”林卿连忙接过小猫,学着他的样子稳稳托住它的臀部。

  “不错,学得很快。”

  欢笑间,时间悄然溜走。店员推开玻璃房门,轻声提醒:“林女士,您的体验时间到了哦。”

  “这么快。”林卿意犹未尽。

  “和小动物相处的时光,总是过得格外快。”叶飞放下怀里的猫咪。

  “确实是打发时间、舒缓情绪的好办法。”林卿轻轻放下金子,声音轻柔,“我下次再来看你。”

  金子对着她糯糯地“喵”了一声,像是在道别。

  “我也该走了。”叶飞陪着她一同走出玻璃撸猫房。

  走出房间,林卿直接在前台办理了年卡,随后从储物柜取出黑色风衣和手提包,准备离开。

  “围裙还没摘。”叶飞一边摘下自己的围裙,一边出声提醒。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格外松弛随性。将摘下的围裙叠好,放在一旁的专用桌面上,“脱下来放在这里就可以。”

  “差点忘了。”林卿连忙摘下围裙,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修身针织衫和半身裙,搭配黑色长靴,套上黑色风衣,随意挽起长发,耳垂的金色耳钉、颈间金链简约精致,低调透着质感。

  她将围裙叠放整齐,轻柔开口:“走吧。”

  “嗯,好。”叶飞盯着她换衣,微微失神,很快收敛目光,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并肩走向商场扶梯。

  “你来这家店多久了?”林卿随口一问。

  “也就比你早来一个月。”

  “是这样啊。”林卿有些意外。

  叶飞轻笑一声,没有多言。

  林卿心里藏着疑问,斟酌片刻,还是轻声开口:“那你之前是去别的猫咖吗?”

  “不是。”叶飞摇头,“是我今年忽然想通了,学着放松自己。”

  “想通了?”

  “嗯,大概是到了年纪,常年连轴转,实在拼不动了。”

  两人并肩站在扶梯上,缓缓下行。

  林卿安静听着他的话,想起讲座简介里的信息,他三十九岁,已是副主任医师。这个年纪,在行业内早已是中坚力量。

  “这个年纪,既是家庭的支柱,也是职场的骨干,确实身不由己。”林卿感慨道。

  叶飞笑中带着几分疲惫:“是啊,不敢有丝毫松懈,根本不敢倒下。”

  “但也是事业的黄金阶段。”

  “我评上副高没多久,这些年一直连轴转,临床、科研两头拼,几乎没有个人生活,也没时间陪伴家人,日复一日,已经麻木了。”

  两人走下扶梯,绕过人流,换乘直梯去往一楼。

  “你太太应该很辛苦,一个人承担了很多家庭琐事。”

  “确实。”叶飞缓缓开口,“她是中学老师,和我一样自己在大城市打拼。我们是相亲认识的,彼此都是初恋,相处合拍、三观契合,很快就确定了关系,不到一年便结了婚,第二年女儿就出生了。”

  “很平稳。”

  “也是按部就班。”

  “你女儿多大了?”

  “11岁。”

  “真好,人生大事都完成了。”

  “看似圆满,实则各有桎梏。”叶飞怕戳中林卿的心事,赶忙淡化孩子的话题,“人生大事有很多,不是只结婚生子。”

  说话间两人下了电梯,往商场外走去。

  “我以前规划得很好,三十岁前稳定事业、考职称,三十岁生子。可真正开始备孕才明白,所有周密的计划,在天意面前都不堪一击。以前刻意避孕,现在想来,格外讽刺。”

  “别那么悲观。”

  “从最初顺其自然备孕,到反复检查治疗不孕,再到一次次试管移植……这五年,我的生活里只剩下治病、备孕、试管,所有事情都要为这件事让步,彻底没了自己的生活,身心俱疲。”

  两人站在商场门口,初春的晚风微凉,吹乱了林卿的鬓发。

  “我完全理解你的煎熬,所以我不会空洞地劝你坚持。”叶飞的目光落在她被风吹乱的几缕发丝上。

  “可现在想坚持,也没有机会了。”林卿抬手将那几缕发丝挂回耳后,双手插回风衣口袋。“队友已经退场了。”

  “所以更要多来陪陪金子。”

  “怎么?”

  “情绪明显比刚才低落多了。”

  “你真是……什么都看得出来。”林卿垂眸莞尔,轻轻摇头。

  叶飞的眼神不知不觉间变得柔和,笑意依旧温和,“不开玩笑了。你往哪边走?”

  “那边。”林卿指了指身后的街道。

  “我往对面。”叶飞抬了抬下巴。

  “路上小心。”

  “再见。”

  两人几乎同时转身,各自奔赴不同的方向。

  初春的夜晚依旧带着料峭寒意,林卿立起风衣领口,走向街头霓虹深处;叶飞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微微夹紧双臂,快步穿过马路,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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