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第五章 小丑

  赵秀雯和楚勤在一起谈恋爱,已经半个月了。

  楚勤不常来市区的十二楼总公司,大部分时间都在渝县分厂办公。
  两人的约会向来简单固定:楚勤提前敲定好时间和地点,开车到电气园区外等她,赵秀雯只需按时出门,在路边找到他的车就行。

  今晚两人约了见面。

  一大早,赵秀雯就认真收拾打扮了自己,还特意戴上了新买的项链,吊坠是一颗透亮精致的水滴造型,衬得人很是温柔。

  “哇,你今天看着也太亮眼了。”孙璐璐一手拎着早餐,一手在打卡机上签到,随口打趣她。

  赵秀雯故作平淡,轻松地掩饰:“有吗?我每天不都这样。”

  孙璐璐凑到她身边,眼神探究,小声询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哪有……”赵秀雯心里一虚,顺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又仓促放了回去,不敢直视对方。

  “好好好,没有就没有。”孙璐璐见她不愿说,便不再追问。

  赵秀雯低着头,心中忐忑,小声含糊地应了一句。视线无意间扫过孙璐璐的领口,一抹熟悉的光亮吸引了她的目光。
  定睛一看,孙璐璐脖子上戴着的项链,竟然和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

  “璐璐,咱们俩的项链居然是同款!”

  “是吗?”孙璐璐闻言低头,看向她的脖颈。

  赵秀雯微微仰头,伸出指尖轻轻捏起水滴形吊坠,展示给对方看:“你看,是不是一模一样?我买的时候,店家说这是今年的新款。”

  孙璐璐盯着她指尖的吊坠看了几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角飞快地撇了撇,才笑着应声:“还真是一款。”

  孙璐璐脸上转瞬即逝的异样神色,赵秀雯其实隐约察觉到了,却没放在心上。此刻的她,满心都是恋爱的甜蜜与欢喜。
  和楚勤在一起后,她的心态开朗了很多,内心也变得笃定强大。
  楚勤带给她的欢喜和底气,让她下意识忽略了所有无关的细节与人事,只要想到对方,她就觉得满心雀跃,有勇气面对所有的不友好和窘迫。

  很快到了上班时间,快递员准时送来当日的包裹和快件。赵秀雯收回思绪,和孙璐璐一起投入到工作中。
  她熟练地分类整理着手头的物件,做着日复一日单调琐碎的工作,心里却生出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看似一成不变的日常里,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敏感自卑的自己了。

  近期,公司二级保密资质的申报筹备工作开展得如火如荼。
  为了顺利通过审核,公司专门从首都聘请了资深专家前来指导,据说专家近日就会抵达。
  办公室主任特意抽调了孙璐璐对接接待相关事宜,少了一个帮手,赵秀雯今天的工作量陡然增加,格外忙碌。

  熬到下班时间,赵秀雯长长伸了个懒腰,规整好桌面,关掉电脑。同事们陆续打卡离场,她排队打卡时,刚好遇上了杨越。

  杨越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她一番,笑着调侃:“呦,今天收拾得这么漂亮。”

  赵秀雯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虚拍了一下他的头。

  “晚上一起去张鹏家玩?”杨越顺势邀约。

  “不了,我晚上有事。”赵秀雯干脆拒绝。

  杨越有些意外,从没见过她推脱聚会,连忙追着问:“你能有什么事?等你忙完回家,正好过来凑局。”

  “真不去了,你们好好玩。”赵秀雯态度坚决,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杨越一头雾水。

  她脚步轻快地走出产业园区,一眼就看到了楚勤的车,随即快步上前,昂着头坐进了副驾驶。

  “来了。”

  “等很久了吧?”

  “没有,刚到没多久。”楚勤的目光在她脖颈间稍作停留,随即抬眼看向她,开口夸赞:“今天很好看,项链也很适合你。”

  “是吗?我新买的,今年的新款。”赵秀雯眉眼弯弯,藏不住的欢喜。

  “嗯,眼光很好。”楚勤淡淡地赞许。

  “今天去哪儿?”

  楚勤指尖轻敲方向盘,略一思索:“去逛商场吧。”

  “好啊。”

  楚勤驱车带她去往附近的综合商场。以往来这里,赵秀雯都是走一楼正门,这还是她第一次从地下停车场进入。

  负二层通往负一层的电梯里挤满了人,最后还有一户推着婴儿车的家人,硬生生挤了进来。

  楚勤下意识侧身,稳稳将赵秀雯护在身后。
  赵秀雯乖乖站在他身后,微微靠前,脸颊轻轻贴上他的后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淡好闻的香水味。

  电梯门口,刚挤进来的一家人格外温馨。
  年轻的妈妈低头哄着怀里的孩子,爸爸扶着婴儿车,笑意温柔地看着妻儿。
  赵秀雯静静看了片刻,很快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身前的楚勤身上。

  “在想什么呢?”

  楚勤正望着那位妈妈的背影出神,闻言回过神,微微侧头,额头轻轻贴上她的额头。“没什么。”

  电梯抵达一楼,楚勤牵着赵秀雯的手,顺着人群走了出去。

  一楼人流不多,大部分乘客都直接搭乘扶梯去往楼上的餐饮区。

  “我们不去吃饭吗?”

  “饿了?”

  “不饿。”

  “那就先逛一会儿,晚点再吃饭。”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没几步,就到了商场的黄金珠宝专区。
  楚勤刻意放慢了脚步,赵秀雯抬眼打量着柜台里款式精致、质感华贵的各类首饰。

  “有没有喜欢的?”楚勤认真看向她。

  “没有哎。”赵秀雯一边继续看着展柜,一边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真没有?”

  “嗯。”

  “挑一件吧,我送你。”

  “啊?不用不用。”赵秀雯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拒绝。

  “没关系,喜欢就选一个。”

  赵秀雯瞥了一眼标签上的价格,心跳骤然加快,连忙摇头:“还是算了,有点夸张。”

  “觉得款式夸张?”楚勤走近柜台,仔细看了看里面的黄金饰品,“我觉得挺好看的。不喜欢的话,我们再看看别家。”

  顺着黄金商铺继续往前走,转角就是一家国际知名水晶饰品专柜。
  这里的装修风格大胆时尚,和刚才沉稳的金店截然不同。
  暖柔的射灯洒落下来,将玻璃柜台里的水晶饰品衬得璀璨发亮,每件都设计精巧、做工精细。

  “进去看看。”楚勤牵着她走了进去,“这里的款式,肯定有适合你的。”

  “好。”赵秀雯点点头。

  店里大多是年轻顾客,不少人直奔心仪的款式,目标明确。
  赵秀雯慢慢穿行在展柜之间,细细欣赏着琳琅满目的饰品,项链、手链、耳环、戒指、摆件一应俱全,精致的水晶光泽夺目,让人格外心动。

  “这下该有喜欢的了吧?”

  “嗯,好多都好看。”赵秀雯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这里的水晶饰品价格,丝毫不输刚才的黄金首饰。

  “那选一件。”

  “我好好挑挑。”赵秀雯弯着腰,认真端详着主柜台里的每一款饰品。

  店员见状走上前来,礼貌开口:“喜欢的款式可以试戴,首饰要佩戴上身才能看出效果。”

  “好,我再看看。”赵秀雯头也没抬,依旧专注地挑选。

  店员的目光紧随她的视线,细致介绍:“这个柜台是我们全新上线的‘泪之吻’系列,水晶质地温润,造型以泪滴为灵感,很温柔百搭。”

  听到介绍的瞬间,赵秀雯的视线定格,一款熟悉的水滴项链映入眼帘。

  店员观察力敏锐,立刻打开柜台,取出了那条项链:“这款是‘泪之吻’系列的主打款‘天使之泪’,整体是泪滴轮廓,搭配纯天然水晶和碎钻点缀……”

  赵秀雯顺着店员的动作直起身,店员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脖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勉强维持着职业微笑:“您戴的这条,应该不是在我们专柜买的吧?”

  这句话像一记惊雷,瞬间炸得赵秀雯满脸通红。
  她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早上精心佩戴、引以为傲的新款项链,不过是超市门口饰品店买来的仿冒品。
  尴尬和窘迫瞬间席卷全身,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楚勤从容开口打破了僵局:“这不影响我们再买一条吧。”他神色坦然,丝毫没有被眼前的尴尬局面影响。

  店员立刻回神应答:“当然不影响,您随意挑选。”

  “喜欢这款‘天使之泪’吗?”楚勤的手,稳稳搭在赵秀雯的肩膀上。

  店员顺势将手中的正品项链递到赵秀雯眼前。

  赵秀雯脸上火辣辣地疼,根本说不清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只觉得难堪。

  “这款包起来。”楚勤没有再多问,直接对店员吩咐。

  “好的,请这边付款。”

  楚勤转身跟着店员去前台付款。

  赵秀雯拎着崭新的品牌手提袋,跟在楚勤身后,默然地走出店铺,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来这家店了。

  “想吃点什么?”楚勤回头看向她。

  此刻的赵秀雯毫无胃口,面无表情地敷衍:“随便。”

  “楼上有家川菜馆口碑很好,我们去试试?”

  “都听你的。”

  晚餐时,赵秀雯全程沉默寡言。楚勤给她夹菜,她就默默吃掉,席间没有半点笑意。她期盼了一整天的约会,就这样草草落幕了。

  吃完饭,楚勤开车将她送回出租屋楼下。

  “到了。”

  “嗯。”赵秀雯抬手搭在车门上,迟迟没有下车。

  “不喜欢我送你的项链?”

  “没有。”赵秀雯放下手,低声回应。

  “那为什么不开心?”

  赵秀雯心里委屈,差点脱口而出指责他明知故问,可话说出口,却是轻轻一句:“没什么。”
  因为楚勤说过,他喜欢懂事温顺的女人,赵秀雯不敢任性闹脾气。

  既然喜欢就开心点,以后我还会给你买更多的首饰。”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

  面对他看似温柔实则强势的态度,赵秀雯压下了心底的自卑和难堪,像个听话的学生,安静地看着他,不敢再多言语。

  “上去吧,注意安全。”楚勤看了一眼夜色里黑漆漆的民房大门。

  “知道了。”赵秀雯下车后,站在原地看着楚勤的车驶离,才转身走进楼道。

  回到狭小的出租屋,赵秀雯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瘫坐在床上。她看着手边随意放着的品牌手提袋,若有所思。

  她取出包装盒里崭新的正品项链,又摘下脖子上仿冒的项链,将两条项链放在手心细细对比。
  无论是水晶的色泽亮度、吊坠的重量质感,还是碎钻的镶嵌工艺、链条的材质细节,两者都有着天壤之别,真假优劣一眼就能分辨。

  这一刻,白天的种种细节顿时涌上心头。
  她终于明白,早上孙璐璐看到她项链时那微妙的表情、下意识地撇嘴,早就看穿了她的仿冒品,只是没有点破。
  还有下午约会时,楚勤落在她项链上的目光,想必也一眼看出了端倪。他或许不清楚这款项链的具体系列和名字,但一定能看出这是廉价的地摊货。

  赵秀雯甚至忍不住揣测,楚勤今晚特意带自己逛商场、直奔珠宝专区,是不是早就想让她看清这份差距。

  “怎么会这样……”赵秀雯双手紧紧攥着两条项链,鼻尖酸涩,“丢死人了,他肯定觉得我特别寒酸,戴着这么劣质的东西跟他约会……”

  一整天,她都沉浸在自我满足的欢喜里,以为自己精致亮眼,殊不知在别人眼里,从头到尾都像个自作多情的小丑。

  赵秀雯趴在被子上哭了起来。
Previous

Table of Cont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