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第二十一章 奢梦

  赵秀雯怎么都控制不住体重,索性也就不再强求。只要胎儿健康,胖一点就胖一点,等生完孩子再减肥就是。
  她觉得自己年纪轻,身体恢复肯定快。楚勤对此也没有什么意见,她便更加放宽了心。

  进入十二月,到了孕晚期,胎动变得越发频繁。楚勤趴在赵秀雯的肚子上,感受腹中孩子的动静,赵秀雯心底满是快要溢出来的幸福。

  楚勤直起身,目光柔和地看着她:“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月,再熬一熬就快结束了。”

  “是啊,总算快要‘卸货’了。”

  “不止这个。” 楚勤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公司团购的房子,马上就要开始申请认购了。”

  “太好了!” 赵秀雯兴奋地拍了拍手,“这几个月你都没提这件事,我一直心里犯嘀咕,又不敢多问,就怕出什么岔子。”

  “唉,僧多粥少。” 楚勤撇了撇嘴,“这是公司的福利,人人都想要,可名额有限,公司一直在敲定分配方案。”

  “那你拿到名额的把握应该很大吧?”

  “单论职级的话,问题不大。” 楚勤抿了抿嘴,“申请门槛最低就是部门副手,刚好就是我现在的职位。”

  “刚过线也是有资格嘛。”

  “话是这么说,可过线的人比房子的数量还要多。”

  “那就是说,还是有人拿不到?” 赵秀雯不再靠在床头,坐直了身子。

  “没错,只是具体的申请条件还没有正式公布。”

  “不会真的出问题吧。” 赵秀雯不由得焦虑起来。

  “别想太多,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但愿如此。”

  “放心。” 楚勤笃定,“你安心待产,我保证,你和孩子一定能住进这套房子。”

  “真的可以吗?我是真的很喜欢那套房子,况且这房子也是你的脸面。”

  “正因为这样,我比你更上心。我还盼着拿到房产证之后,正式登门去见岳父呢。” 楚勤坐到赵秀雯身旁,搂住她的肩膀,“我会想办法,相信你老公。”

  这套房子,同样也是赵秀雯的底气。
  当初瞒着家里未婚先孕,她心里很大一部分依仗就来自这套房子。
  自从楚勤带她看过样板间,她就彻底迷上了这个能够满足她虚荣心的住处。

  现在住的老房子并非不能凑合,可马上孩子就要出生,哪个母亲不想给孩子更好的生活条件。
  她从租民房,到不花一分钱住进属于自己的老旧单元房,再从老旧单元搬进高档小区,她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虽说楚勤满口答应,说自己会想办法拿下名额,赵秀雯心里也清楚,不少话是用来宽慰她的。这件事,她没有一刻不在担心。

  转眼到了十二月中旬,距离预产期只剩一个月。体重依旧居高不下,但赵秀雯还是坚持每天出门散步。
  这天,她遛完弯准备回家,刚好碰上楚勤下班回来。

  楚勤一把拉住她的手,难掩激动:“秀雯,名额的事稳了。”

  “真的?” 赵秀雯喜出望外,抱住楚勤,“到底是怎么回事?”

  “公司新政策下来了,除了职级,还要参考家庭实际困难,说白了,就看谁的现实条件更差。”

  “那咱们算困难吗?”

  “能参与争抢名额的人,大多本身就有房有车。反观我们,住的房子又旧又小,条件摆在那里。” 楚勤揉了揉赵秀雯的脸颊,“这不就是实打实的困难吗。”

  “对对,就是这个道理。” 赵秀雯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领导已经私下找我谈过,不出意外,这事基本板上钉钉。”

  “那真是太好了。”

  “秀雯,我再带你去一趟月桂华晟,看看施工进度,再逛逛样板间。”

  “好啊。”

  “走,去看看我们以后的新家。” 楚勤牵着赵秀雯,昂首走出小区。

  售楼部的样板间,赵秀雯百看不厌。
  站在屋内,她忍不住畅想往后一家人入住的画面:父亲连连点头认可,母亲满脸惊讶,妹妹也满心欢喜。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各个房间该怎么分配。

  “在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楚勤看见她嘴角扬起笑意,开口问道。

  “没,没什么。”

  “真的?”

  “我在琢磨装修,照着样板间装其实就挺好。”

  “那你自己有没有偏好的风格?”

  “我想想……” 赵秀雯顿了顿,“还真有。去年大学同学结婚,我去看过她的新房,她家黑白灰的装修,看起来特别高级。”

  “你很喜欢那种?”

  “嗯,挺喜欢的。我网上看到的奶油风,也很好看,两种我都喜欢。”

  “那咱们干脆去逛逛,挑挑家具。”

  “好啊,现在就去。”

  说完,两人便离开了售楼部。

  楚勤发动了车:“你想去哪儿看家具,挑个你觉得不错的地方。”

  赵秀雯心里早有主意。同学家的装修连同家具,她一直记在心里,也清楚同学采购软装家具的商场。
  那家商场经常请明星打广告,名气很大。想到这里,赵秀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去世纪之家・钻石店。”

  “没问题!”

  半小时后,车停在世纪之家・钻石店的停车场,两人走进商场大门。

  一楼大多是建材和卫浴,两人粗略逛了一圈,便乘电梯上楼。
  电梯正对的位置,是一个知名沙发品牌门店,门口摆放着一张白色三人位真皮沙发,边上立着特价标签。

  “坐下来感受下。” 楚勤先坐了上去。

  赵秀雯扶着腰,慢慢落座。

  “舒服吗?”

  “嗯,挺舒服的。”

  不知什么时候,售货员已经站在了一旁。

  “两位家里装修到哪一步了?” 售货员态度亲和。

  “还没收房。”

  “楼盘叫什么名字?”

  “月桂华晟。” 赵秀雯带着几分得意。

  “原来是恒润的楼盘,那可是高档小区。房子多大面积?”

  “一百九十平。” 楚勤随口答道。

  售货员的笑容中多了几分恭敬:“这款三人位放在大房子里会显得偏小,店里还有别的款式,我带二位看一看。”

  赵秀雯看向楚勤,楚勤微微点头:“行,看看。”

  售货员边走边介绍品牌,最后在一张浅咖啡色转角四人位沙发前站定。

  “这款是经典款,不挑装修风格,二位坐下来体验看看。” 楚勤和赵秀雯坐好之后,售货员继续介绍,“这款沙发靠背角度和支撑都很好,孕妇还有老人坐都合适。”

  赵秀雯切身感受下来,确实如对方所说,坐感十分舒适。

  “这款多少钱?” 楚勤问道。

  “年底冲业绩,三万就能拿下。”

  赵秀雯暗暗吃了一惊。

  售货员捕捉到她的神色,接着说道:“全部用的进口小牛皮,您可以摸一摸,手感非常细腻。以后小孩子在上面玩儿,不怕磨皮肤,也不会闷热,我们的产品环保标准很高,不用担心甲醛。”

  楚勤站了起来,赵秀雯也跟着站起来。

  “您站起来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很轻松,腰腿都不会费力?”售货员问道。

  “还真是。” 赵秀雯回味刚才的感受。

  “这个价格已经很划算了,要不是年底公司要回笼资金,根本拿不到这个价位。”

  售货员的推销说辞,赵秀雯只当是销售套路,左耳进右耳出。

  “我知道,你们这个品牌,这个价位不算高。” 楚勤说道。

  “哎呀,看来您是懂行的。” 售货员仿佛遇到知己,抬手虚拱了拱。

  “我们再逛逛别的。”

  “没问题,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

  “给我一张你的名片就好。”

  “好的,好的。”

  售货员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楚勤手上。楚勤收下,带着赵秀雯往门店外走。
  经过刚才那张特价白色三人座沙发,楚勤放慢脚步,指着沙发随口一问:“这款多少钱?”

  售货员上前一步:“九千九百九十九。”

  赵秀雯再次吃惊,特价都要这么贵!

  “这款皮面的染料经过特殊工艺处理,色泽柔和又不失光泽,久用也不会泛黄,特别适配奶油风装修。”

  “就是尺寸小了点。”赵秀雯礼貌地回应。

  “有四人位。”

  “四人位什么价位?”

  “五万。”

  “差价这么大?” 赵秀雯脱口而出。

  “这款三人位是我们的引流款,性价比高,很受年轻人欢迎,更适合小户型。”

  所谓引流款,也叫福利款,就是商家用来吸引顾客、拉高品牌曝光率及知名度的商品。
  引流款利润压得很低,靠它吸引客流,再带动店内其他商品的销量和利润。

  离开沙发店,两人又走进一家床垫门店。

  在导购的引导下,赵秀雯侧躺在床垫上。导购贴心地递来抱枕,让她夹在两腿之间。
  导购用力坐到床垫另一侧,赵秀雯躺在这一边,几乎感受不到丝毫晃动。

  短短片刻,竟是她怀孕之后躺得最放松解乏的一次。起身也毫不费劲,胳膊稍微撑一下,上半身就能抬起来。

  坐起身,她无意中瞥见旁边床头柜上摆放的价签,顺手拿过来看。
  上面写着:床架 19000,床头柜 5000。赵秀雯低头仔细观察身下的床架,心里犯起嘀咕,床为什么要叫床架?不过就是床架子,怎么会卖这么贵,样子也并没有多出众。

  “这床头柜,一对儿就要五千?” 赵秀雯问导购。

  “价签上是单件的价格,一件五千,一对儿是一万。”

  赵秀雯实在看不出来,这套床架和床头柜贵在哪里。

  “床垫的体验怎么样?” 导购问道。

  “挺好,很舒服。”

  “可以考虑入手吗?”

  “多少钱?”

  “五万六千八百。”

  听见数字,赵秀雯反倒平静下来:“还能再低吗,这是最低价?”

  “这是我们的高端系列,表层面料含澳洲羊毛。” 导购看出她的犹豫,补充道,“我们也有性价比更高的款式,您可以体验。”

  “不用了。”

  赵秀雯心里清楚,性价比款一定没有这张高端床垫舒服。现在身子笨重,躺下起身都折腾,没必要再试别的。

  她和楚勤继续逛其他楼层。一开始赵秀雯还会去平价品牌店里坐坐沙发,到后来,价位偏低的店铺,她干脆连门都不想进。

  “怎么不进去看看?” 楚勤问。

  “一分价钱一分货。”

  赵秀雯嘴上说得客气,心里已经瞧不上这些便宜家具了。虽说她自己根本买不起几件,可她还有楚勤。

  楚勤看穿了她的心思:“既然这里看得不尽兴,我们换个地方。”

  “什么地方?”

  “跟我走就知道。”

  楚勤驱车来到新区,这片区域和赵秀雯从前上班的开发区一南一北,直线距离足足五十公里。
  读大学的时候,她坐公交逛城市,来过这里一次。
  毕业后工作一直在开发区一带,日常活动范围就局限在那附近,现在住的老城区,也是和楚勤同居之后才逐渐熟悉。

  时隔多年再来,新区早已大变模样。
  道路拓宽,高楼林立,还多出大片别墅群,隔几条街道,就能看见成片的联排住宅与小楼。

  车停在一个大型商业区的停车场。
  一二层沿街门面,被耳熟能详的连锁服饰、快消品牌依次占据。穿过这排两层商铺,就是一座高端商场。
  商场隔壁,还有一栋商业建筑,大门上挂着造型花哨的英文招牌,单词并不常见,看不懂含义。
  英文标识右下角,有一块稍小的中文牌匾,写着:奢宅。

  走进去才发现,这里原来是一处家具卖场。一共五层,一楼同样主营建材卫浴,搭配少量的家电。

  赵秀雯跟在楚勤身侧,悄声说道:“没想到这种地方,还藏着这么大一个家具城。”

  “干嘛说话这么小声。”

  “这里太安静了,不自觉就变小声了。”

  “走吧,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一家卫浴店的展示样品吸引了赵秀雯,她走上前,目光落在一个金灿灿的双人洗漱台上。

  “这么长的台面真好看。”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台面。

  “您好,需要我介绍一下吗。” 一位高挑漂亮的女导购迎上来。

  “这个款式很漂亮。” 目光扫到价签,赵秀雯愣住了。

  “台面是进口天然石材,龙头五金全部是镀金的,不会褪色。”

  “镀金……”赵秀雯原本想摸摸那个龙头,听见这句话,连忙收回手。

  “台面有多长?”

  “样品两米八,支持定制,主卫公卫都能用。”

  两米八,差不多就是她从前和孙璐璐共事的前台长度。

  赵秀雯看了一眼楚勤,转头对导购说:“不太适合我们。”

  “我们还有其他款式,可以多了解一下。”

  “我们再到别处逛逛。” 说完,赵秀雯拉着楚勤离开了这家店。

  走远之后,她才开口:“一个洗漱台,龙头居然还要镀金。”

  楚勤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们上楼看看别的家具。”赵秀雯抬头往楼上瞅。

  “走吧。”

  电梯开门正对一家门店,是综合家具店,门头的字母并非英文。
  两人迈步走进去。

  店内展示的样品按照居室功能摆放,成套的家具组合出完整的客厅、餐厅、主卧、书房、儿童房、老人房、衣帽间,甚至还有保姆间。

  “这些家具的尺寸都好大。” 赵秀雯又压低了音量。

  “嗯。”自从进了这家商场,楚勤大多时候跟在她身后,话并不多。

  “这个小角几造型真别致。” 赵秀雯看向沙发旁的边几。

  长相周正的男导购走上前:“您眼光很好,这是设计师的代表作。”

  角几上的价签,看得赵秀雯倒吸一口凉气。

  导购在角几旁单膝跪下,一只手扶稳桌腿,另一只手伸开比画着讲解:“整套家具主材采用缅甸柚木,意大利生产原装进口……”

  后面的话,赵秀雯已经听不进去了。整间商场逛下来,最便宜的竟是一只实木小板凳。
  大件家具,六位数起步,上不封顶。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安静静。
  今天在世纪之家看见了梦寐以求的家具,就在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能拥有理想的家时,奢宅里的展品又给了她重重一击。
  就好比她刚刚飞上树梢还在沾沾自喜,无意中发现云端之上的人正在嘲讽自己。

  就算新家全部配齐世纪之家的家具,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激动了。

  “在想什么呢?” 楚勤一边开车,一边侧过头问她。

  赵秀雯的注意力回到楚勤身上:“刚刚那些家具,都是给别墅用的吧。”

  “也不全是,大平层、叠墅,面积够大都可以摆放。”

  “那我们的房子,也能放?”

  “当然可以。”

  “价格实在太贵。”

  “其实呢,凭我自己的积蓄,倒是可以买上几件。” 楚勤时不时看一眼副驾,“但要是我爸妈肯出手帮忙,就完全不是问题。”

  “真的?” 赵秀雯一下子来了精神,“可是他们愿意出钱吗?”

  “只要他们抱上孙子,想要什么还不好说。”

  “那如果生的是女儿呢?”

  “也不会亏待我们。只要你平安把孩子生下来,他们就会认可我的选择。到时候好好补办一场婚礼,彩礼三金只会多不会少,你可是家里的功臣。”

  “这还差不多。” 嘴上这么讲,赵秀雯脸上的笑意藏不住。

  “到时候,把你家里人全接过来,住咱们的新家。”

  “好好好。”赵秀雯连连点头,随即又嘟囔,“到时候别人该说我奉子成婚,母凭子贵之类的闲话了。”她噘着嘴,却看不出半点不悦。

  “那都是嫉妒。人辛苦打拼一辈子,追求的不就是过上好日子吗。就说奢宅里面那些东西,你的同学朋友同事,又有几个人买得起,大部分人连见都没见过。而你,选对了婚姻,又怀了孩子,就能轻轻松松拥有,这是很多人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

  楚勤的话直白现实,极大提振了赵秀雯的底气。

  “你说得有道理。”

  “等孩子顺利出生,爸妈对我的‘经济封锁’也就解除了,往后我们的生活只会越过越好。” 楚勤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快地敲来敲去。

  “现在就很好,钱足够花了。”

  “只是够花可不行,要够富裕懂吗?是富裕。等我的经济状况好转,每个月还能多给你零花钱。”

  “真的够用了,我在家又花不到什么钱。”赵秀雯的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做太太就是这样,不管你花不花,该给的一分不会少。”

  “做太太?”

  “怎么,你不愿意?”

  “不用上班吗?”

  “你还想去上班?一身名牌,开着不错的车,去挣几千块的月薪?”

  赵秀雯愣了愣,没想到楚勤对她的未来如此规划,也的确被楚勤描绘的生活打动,却不想表现得太过向往,说话都带了几分心虚:“我还是希望自己有一份工作,不想做免费保姆。”

  “谁让你做保姆。全职太太和家庭主妇可不一样,太太是不用自己做家务的。经营家庭本身就是一份工作,这胎要是女儿,还可以再生一个儿子。”

  这番话打消了赵秀雯的顾虑,却带给她新的压力,她开始担心,这一胎是女儿。

  “说到底,你们还是更想要儿子。”

  “这很正常,条件好的家庭,大多都想有儿子。” 楚勤说得轻描淡写,“有空你可以刷刷短视频,看看婆媳相处,学学富家女主人怎么打理家庭、管理资产,这些以后就是你的工作。”

  “我才不要,以后我还是要经济独立。”

  “好好好。” 楚勤笑起来,目光落在赵秀雯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赵秀雯心里波澜起伏,她居然距离富足的生活这么近。
  购置奢宅的家具,打扮精致,安心做全职太太,几乎就是她想象中的人生顶点。
  一想到从前的亲戚、同学、同事看见,一个个羡慕不已的模样,她就满心期待,脑海里已经开始描摹日后乔迁新居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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