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岁的赵秀雯和丈夫为了拿到购房资格,已经假离婚有一段时间。
最开始两人的生活和离婚之前一样,安稳幸福。
变故,就发生在她得了一场流感之后。或许是产后身体抵抗力下降,一次外出就餐过后,赵秀雯发起了高烧。
为了避免传染给尚在襁褓里的孩子,丈夫提议把孩子送到奶奶家照看,赵秀雯也能趁此好好休养一番。
一直以来,赵秀雯都觉得自己十分幸运,找到了一个能够让她跨越阶层的好丈夫。
从相识相恋、怀孕生子再到坐月子,她一直被对方捧在手心,备受宠爱。
丈夫不仅相貌堂堂,还很懂得照顾她的情绪。除去二婚、年纪偏大这两点,其余条件几乎无可挑剔。
孩子送去奶奶家以后,赵秀雯的生活看似回到了从前。丈夫依旧对她嘘寒问暖、悉心照料,让她被满满的爱意包裹。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赵秀雯渐渐察觉到了丈夫的变化。
起初他加班、出差不再提前打招呼,随后回复消息越来越慢,不再回家,现如今,她已经彻底联系不上这个人了。
当初为了防止假离婚演变成真离婚,丈夫主动把两人居住的这套房子划到了赵秀雯名下。那时她还暗自庆幸,觉得自己懂得维护自身的权益。
面对眼下的处境,赵秀雯脑海里闪过许多种猜想,又逐一将它们推翻。
那么深爱自己的丈夫,怎么会变心?
就算他真的变了心,以他如今的条件,愿意和他在一起的女人条件也不会有多好。
难道这次离婚根本就不是为了购房名额,背后另有隐情?
可又不太对劲,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骗自己离婚,行事应该更加决绝,又怎么会放弃名下唯一的房产?
谁都不会做亏本买卖,这笔账怎么看都不合情理。正因如此,丈夫如今反常的举动,让赵秀雯百思不得其解。
可现实摆在眼前,她确实联系不上人了。就连孩子,她也见不到。
赵秀雯不是没有想过去婆婆家里找人,可笑的是,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婆婆家住在哪里,根本无处可寻。
即便如此,赵秀雯依旧不愿相信丈夫背叛了自己。在她看来,背叛来得毫无征兆,也找不到足够充分的理由。
会不会是他遇上了什么无法言说的难处?一定是这样。那就再多给他一点时间吧。
困惑像一座牢笼,赵秀雯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这次的流感十分顽固,反反复复一直没能痊愈,隔三岔五地发低烧。
猜疑丈夫的同时,思念与不甘也随之而来。唯独对于儿子,她心中只剩下彻骨的惦念。
赵秀雯吃过药,迷迷糊糊靠在床头,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自己来到这座城市之后经历的点点滴滴。
她从小县城考出来,可并不是所有从县城出来的学生都擅长埋头苦读。
她拼尽全力,也只考上了一所二本院校里冷门的末流专业。
尽管如此,她也是老家为数不多的本科生,是全家人乃至整个家族的骄傲。
读大学的时候,她是宿舍里唯一一个没有申请过贫困补助的学生。
不管是在家乡,还是在宿舍这个小集体之中,她心底总有一丝优越感。
直到毕业找工作,她才明白,仅凭一纸学历,并不是所有大门都能为自己敞开。
2022 年大学毕业后,赵秀雯接连换了好几份工作,没有一份做得尽如人意。在生活压力与残酷现实的双重逼迫之下,她入职了一家生产电子元件的公司,做起了行政。
公司坐落在一处电气产业园的大厦内,大楼一共十二层,她们公司位于六层。电动玻璃门后的前台,便是她的工位。
整理员工档案的时候她发现,公司将近三百名员工,生产线工人占了七成。
全公司本科生不到五人,一名研究生都没有。这让她心里那点优越感又回来了。
2023 年初,行政部新来了一名员工,名叫孙璐璐。自此,两米八长的前台,就有了赵秀雯和孙璐璐两个人。
第一次见到孙璐璐,赵秀雯眼前一亮。女孩五官和她不相上下,同样是中等偏上,身高也相差无几,脸蛋与身形都透着年轻饱满的气息。
不一样的是,孙璐璐穿着打扮洋气,整个人气质舒展大方,这让赵秀雯心里既羡慕,又生出几分嫉妒。
孙璐璐填完入职表,赵秀雯扫了一眼她的学历。原来对方毕业于一所三本院校,这份发现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的嫉妒。
她又看见孙璐璐家庭住址那一栏,填了一个她通勤路上经过的高档小区。她算不上精通楼市行情,当初租房时,她大略了解过那一片的房租,孙璐璐家是周边最贵的一档。
以赵秀雯当时的收入,如果想租一套单元房,就只能选择合租。
合租免不了生活上的摩擦和种种约束,远不如独居自在。于是她租下了产业园附近城中村的一间民房,既能一个人住,生活开销也低。
后来她才知道,产业园里不少年轻工人都住在这片城中村,通勤有两路公交车,二十分钟便能到公司。
“你家离公司挺近的。”赵秀雯装作随口闲聊。
“没错,就是离家近,我才选这份工作的。”孙璐璐说得理所当然。
“你就住在那边?是和父母一起住吗?”
“对啊。” 孙璐璐上半身微微侧过来,双腿并拢坐在转椅上,模样娇俏。
赵秀雯下意识挺直后背,收紧小腹。
“你是独生女?”
“是的,你呢?”
“我还有个妹妹,在读高中。”
孙璐璐礼貌地点了点头:“你们长得像吗?”
“别人都说像,我们俩反倒觉得不像。”赵秀雯拿出手机,翻出她和妹妹的合照。
“确实很像,不过你更白一些。有姐妹真好,衣服还能换着穿。” 孙璐璐看着照片。
“还是独生女更好。”
两个女生互相客套了几句,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赵秀雯像是想起了工作上的事,对孙璐璐说:“毕业证和学位证的复印件需要交到行政归档。”
“好的,我明天带过来。”
“你们学校学费应该不便宜吧。”三本院校学费普遍比公办院校高出不少,赵秀雯看似无心一问,心里却还藏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分数不用很高就能上。
“我其实对学费没什么概念。”孙璐璐双手托着脸颊,“我们学校虽然被人叫作贵族学校,但并没有传言那么夸张,统招本科也是要过本科分数线的。”这个问题她显然已经被问过很多次。
她甜甜一笑:“不过,要是我能考上你那样的学校,我爸妈一定会更开心。”
“我?”赵秀雯有些意外,“考上我的学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我要是有你的毕业证,肯定不会留在这儿当前台。”孙璐璐撇了撇嘴。
“你怎么知道我的毕业院校?”
“刚才在主任办公室,主任和我说的。她还夸你做事认真细致,文书工作做得很好,让我多向你学习。”
赵秀雯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心里却十分受用。
“你为什么不找一份更好的工作?前台岗位门槛不算高,你待在这里不是屈才了?” 孙璐璐很认真地发问。
“就先干着吧,先就业再择业……” 赵秀雯神色有些不自然。
她不是不想换工作,只是自己既没有过硬的技术,也没有亮眼的工作经验,单凭一份含金量一般的学历,很难找到更好的去处。
“对啊,骑驴找马嘛。” 孙璐璐显然没察觉到对方的窘态。
“听你这么说,你也有别的打算?”
“当然。” 孙璐璐压低了声音,“家里正在帮我安排别的工作,等那边落实好了,我就从这里离职。”
刚刚还洋洋自得的赵秀雯,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或许是好胜心被激起,自从孙璐璐来了以后,赵秀雯凡事都开始暗暗较劲。不管是手头的工作,还是外在形象,她都一丝不苟,不自觉地和孙璐璐比较。
前台的日常工作并不算繁重,可公司当时正在申报二级保密资质,行政部门的工作量陡然增加,还要接手一部分人事相关的事务,事情变得琐碎繁杂。
除去日常工作,每天还有大量档案资料需要整理、重做,工作难度不大,却十分耗费时间和精力。
周五下午,一周的工作终于结束,大家照常准备下班。
生产线的员工杨越双手交叠,趴在前台台面,对着赵秀雯喊道:“下班后我们几个人去张鹏家吃火锅,一起来吧?”
杨越口中的几个人,是生产线上一群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平日里经常结伴消遣,男生居多。
“可以,我先回一趟出租屋,随后就过去。”
赵秀雯和这群同事都住在那片城中村,相处久了彼此也算熟悉,偶尔能够互相搭把手。
其实她并不喜欢这类聚会,她和这群人几乎没有共同话题。每次赴约,她都是硬着头皮去的,看着他们抽烟喝酒、高谈阔论,心里只觉得可笑又厌烦。
即便大家出身相近,她依旧打心底觉得,自己和他们不是一类人。
她为什么要答应邀约?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这是她维系职场人际关系为数不多的途径,这群人也是她孤单生活里可以依靠的熟人。
得到赵秀雯的答复,杨越转头看向一旁的孙璐璐:“璐璐,你也一起来吧。”
孙璐璐一手拎着包,一手拿着折叠伞:“我报了瑜伽班,晚上七点开课,下次再一起吧。”
“你还练瑜伽呢?” 杨越笑着搭话,带着几分讨好。
“是啊,你们玩得尽兴。”孙璐璐留下一个得体又可爱的笑容,转身离开。
看着孙璐璐走出公司大门,赵秀雯对着还留在前台的杨越打趣:“没约到人吧。”
“没关系,下次再约。” 杨越单手撑着脑袋看向她,“你怎么不去报个瑜伽班?”
赵秀雯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我没什么兴趣。” 她抬眼看向杨越,“要是我去练瑜伽,今晚就没法和你们吃火锅了。”
她不是真的不感兴趣,只是瑜伽班的费用偏高,以她当下的收入,算不上刚需消费。
下班高峰已经过去,赵秀雯走出前台,正好赶上一趟电梯。
电梯里面站着两名看上去像是企业高层的男性,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她踏进电梯时抬头扫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她终生难忘。
站在右侧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形挺拔修长,外貌、气质和穿着,都深深吸引住了赵秀雯。
这是她步入社会之后,第一次遇见完全符合自己理想标准的男性。
赵秀雯的眼界不算狭窄,可她所有的见识,都仅限于校园和短暂的几份工作经历。
除去大学时期的初恋男友,她对于异性的想象大多来自小说和影视剧。
眼前这个人,刚好完美契合了她心中对于理想男性外貌与气质的全部期待。
一瞬间,她站在电梯门口,大脑明明提醒她不能直勾勾盯着别人,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男人察觉到她的目光,礼貌地笑了笑:“要上来吗?”
“啊,不好意思。” 赵秀雯猛然回过神,红着脸,快步走进电梯。她转过身,面朝电梯门站着,借着电梯金属门板映出的人影偷偷打量男人。
电梯里飘着一股清淡好闻的男士香水味,让她心跳不由得加快。不久,电梯抵达一楼,赵秀雯率先走出电梯,之后刻意放慢脚步。
男人和他的同伴自然地从她身旁走过。赵秀雯跟在他斜后方,拉开一点距离,刚好能够看清他的侧脸。
就这样,一路走到大厦门口。这时孙璐璐刚好坐进一辆白色轿车的副驾驶。
孙璐璐关上车门,赵秀雯才看清驾驶位坐着一名和她年纪相仿的男生,两人看上去十分般配。
白色轿车向左驶离,而刚刚电梯里的男人,则和同伴朝着右侧停车场走去。
看着两个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远去,赵秀雯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感受:这座城市属于他们,而自己,只是一个拼尽全力想要扎根于此的外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