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第三章 沉溺

  周末下起连绵细雨,天色阴沉。

  赵秀雯待在出租屋里,一边听广播剧,一边煮着挂面。

  这部广播剧讲的是一对年龄相差十二岁的男女相恋的故事,男方成熟稳重,女方年纪尚轻。大叔温柔体贴,家境优渥;女孩出身普通,凭着纯真善良,最终得到了大叔的偏爱。

  这两天赵秀雯一直在循环收听。
  她曾经把这部剧推荐给孙璐璐,换来的却是对方一句带着轻视的评价:“大叔可没那么简单。”

  孙璐璐的不以为然,反倒激起了赵秀雯的好胜心。她觉得对方不过是仗着自己见识广随口评判,于是越发沉浸在故事里。

  自从周五下午在电梯偶遇那个令她心动的男人,广播剧里那个虚幻的大叔形象,便有了一张清晰的面孔。
  这两天,她完全沉浸在幻想之中,听着听着,故事里的女孩就仿佛变成了她自己。

  做了两天这样的美梦,周一上班,她第一时间把电梯偶遇的事告诉了孙璐璐。

  “真的吗?看来我那天走得太早,没能见到。”
  孙璐璐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并不十分相信她的描述。

  “真的太可惜了。下次要是再碰到,我一定拍下来给你看。” 赵秀雯急于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好啊。”孙璐璐随口应。

  “对了,我可看到你男朋友了,还是个小帅哥。”赵秀雯忽然想起那天开车来接孙璐璐的人。

  “那个人啊,” 孙璐璐耸了耸肩,“只是我高中同学,不是男朋友。”

  “是吗?怪不得上次不和我们一块儿去吃火锅呢……”赵秀雯故意拖长语调,带着几分调侃,话里话外都透着别有深意。

  “哎呀,你误会了。” 孙璐璐急忙解释,“那天我真的是去上瑜伽课。他刚好来这边办事,顺路过来看看我,顺便送我过去。”

  “跟你开玩笑的,看把你急的。”赵秀雯不再逗她。

  两人正闲聊着,快递员来到前台,送来当天的快件。她们一起把包裹挪到角落,方便同事自行领取;和工作相关的文件,则单独放到显眼的位置。

  整理完毕,两人又投入到保密资质资料的归集工作中。这份工作烦琐细碎,十分考验耐心。

  直到外卖员把午餐外卖送到前台,孙璐璐才抬起头。

  “快十二点了。” 孙璐璐伸了一个懒腰。

  “时间过得这么快。” 赵秀雯活动了一下肩膀。

  说话间,前台堆放的外卖越来越多。

  “中午打算吃什么?” 赵秀雯问道。

  “要不咱们点两三个菜,拼在一起吃?”

  “没问题。”赵秀雯爽快地答应。

  忙了一上午,两个人都想吃点丰盛的,犒劳一下自己。她们收拾好桌面,起身准备出去吃饭,侧身绕过前来取餐的同事,跟着下班的人流向外走去。

  等电梯的时候,赵秀雯又想起了那个男人,心里期盼他会再次出现在电梯里。电梯门缓缓打开,预想之中的惊喜并没有到来,她对此并不意外。

  来这边上班这么久,大楼里虽然还有不少陌生面孔,但外形那么出众的男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或许对方只是临时过来办事,能够有一面之缘,已经算是难得。

  电梯抵达一楼,人群陆续往外走。刚踏出电梯,赵秀雯眼前猛地一亮。
  她用胳膊肘轻微碰了碰身旁的孙璐璐,几乎没有动嘴唇,声音便从口中传出:“璐璐!快看,柱子旁边那个高个子男人!”

  孙璐璐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一名男子正站在大厅立柱旁接电话。
  “原来长这样啊……” 她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确实很不错。”

  “我没骗你吧。”赵秀雯终于证明了自己,得意地看向孙璐璐。

  “没骗我,没骗我。” 孙璐璐眼珠一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抬手指了指那人所在的方向,“那你还不抓紧过去打个招呼?”

  “我才不去。” 赵秀雯既不敢,也不愿意主动上前。
  在她心里,自己和对方之间隔着不小的距离,远远欣赏就足够了。主动上前,只会显得自己太过急切,万一被拒绝,岂不是里子面子全丢?

  这时男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注视自己,转过身,目光刚好与赵秀雯对上。
  他礼貌地点了点头。赵秀雯脸上一下子烧了起来,连忙拉起孙璐璐快步走出大厦。

  之后接连几天,赵秀雯总能在电梯或是大楼门口碰见他。两人从没有正式交谈过,却仿佛摸清了彼此出现的大致时间,偶尔会用眼神简单致意。
  这种无声的默契,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到了三月底的一天,临近下班,天空突然下起暴雨。许多没有带伞的人被困在大厦门口,赵秀雯和孙璐璐也站在人群之中,望着外面瓢泼的大雨,一筹莫展。

  “这场雨太突然了。”

  “是啊,一点预兆都没有。”

  人群中抱怨声此起彼伏。一阵风雨顺着大门刮进大厅,引得众人惊呼着向后退去。

  孙璐璐拿出手机,一边滑动屏幕一边说:“不等了。”
  她拨通电话:“喂,爸爸,外面雨太大,我没带伞…… 好,我在这里等你。”
  挂断电话,她转头开心地对赵秀雯说:“秀雯,我爸爸过来接我,可以顺路送你回去。”

  就在赵秀雯快要答应的时候,一直站在她斜后方避雨的男人往前挪了几步,胳膊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臂。
  赵秀雯立刻领会了对方的暗示,于是笑着谢绝了孙璐璐的好意。

  孙璐璐坐上她父亲的车离开之后,门口避雨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赵秀雯目送轿车渐渐走远,站在她旁边的男人缓缓开口:“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坐我的车回去。”

  “好,好啊。”赵秀雯点了点头,不敢抬头看他。

  男人脱下外套,举在两人头顶,像一顶临时的斗篷。“要跑到停车场,准备好了吗?”

  “嗯!”赵秀雯的心跳不由得加快。

  “一、二、三,跑!”两人冒雨冲向停车场。

  直到坐进车里,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赵秀雯才慢慢回过神。一切像一场美梦,借着车内的灯光,她终于看清了男人完整的样貌。

  “擦擦脸上的雨水。”温和沉稳的声音响起,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

  “谢谢你。” 赵秀雯接过纸巾,一丝淡淡的男士香水味飘入鼻腔。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楚勤。”

  “我叫赵秀雯。”

  “我在十二楼的宝申电气工作。”

  “宝申电气,我知道。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你,是最近才来这边上班吗?”

  “我是设计部的二把手,平时常驻渝县的分厂,最近因为项目工作,才频繁到总部这边来。”
  渝县属于本市下辖县城,距离市区大约一个半小时车程,当地建有一片电气工业园区。

  “原来是这样。那你大概多久过来一次?”

  “时间并不固定,要看工作安排,不过…… 我也可以经常过来。”

  “这样啊。” 赵秀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在哪一家公司,做什么岗位?”

  “我在六楼的一家公司做行政前台。” 她没有说出公司全称,和宝申电气相比,自己所在的小公司实在不值一提。

  “六楼的前台…… 挺好,工作简单轻松,很适合你这样的小女孩。” 楚勤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车内空调。

  “我哪里是小女孩啊?”赵秀雯脸颊一红。

  “在我眼里就是。”

  “我都二十四了。”

  “二十四岁可不就是小女孩吗?”

  “哪有,你看着也没多大年纪。” 赵秀雯低下头,脸上带着羞涩。

  “我啊,说出来怕吓着你。”

  “我不怕。” 她的心跳莫名加速。

  “我三十七岁了。”

  “啊…… 我还以为你也就三十二三岁。”

  “你很会说话。”楚勤笑了笑。

  “我说的是实话,我同事也这么觉得。”

  “你同事?”

  “啊,没有……”自己私下议论他的心思被看穿,赵秀雯脸上一热,闭上嘴不再吭声。

  “就是平时和你一块儿吃饭的那个女孩吗?”

  “对,就是她。”

  眼前发生的一幕幕,几乎和她听过的广播剧如出一辙,就连两人的年龄差距也十分相近。
  赵秀雯心里甜滋滋的,真切体会到童话照进现实的喜悦。

  “马上七点了,要不要一起吃点晚饭?” 楚勤向她发出邀约。

  “也行。” 赵秀雯答应下来。

  挡风玻璃上慢慢蒙上一层雾气,又缓缓消散,车子平稳驶出园区。

  楚勤转动方向盘,随口问道:“你想吃点什么?火锅、川菜、粤菜还是西餐?”

  听到这话,赵秀雯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口中简单的吃饭,会这样隆重。
  “随便吃点简单的就好。” 她拘谨地答道。

  “可我现在饿了,就当陪我一块儿吃一顿吧。”楚勤看出她的顾虑,有意宽慰她。

  “那好吧,你决定就行。”赵秀雯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担心自己挑得不合适惹人笑话,索性把选择权交给了对方。

  车子驶出产业园区,开到开发区主干道,转弯驶入一条繁华的街区。
  这片区域大多是企业高管下班消遣、商务宴请的地方,赵秀雯从前只路过过几次,拍过几张街景照片,从来没有进去消费过。

  汽车停在一家名叫“曼谷天空”的泰国餐厅门口。“你先进去点菜,我去停车。”

  赵秀雯心里想跟楚勤一块儿进去,却不好反驳,只好顺着他的安排推门下车。
  餐厅门口的接待人员立刻上前,热情引路:“您好,里面请。”

  赵秀雯跟在接待人身后走进店内。

  “请问几位?”

  “两位。”

  “这边请。”

  她被带到一处安静的座位坐下,服务员送上菜单,倒了一杯温水。
  赵秀雯翻开菜单,菜品的标价和精致的图片一样,处处透着高级。她一页页翻过去,迟迟拿不定主意。

  见她久久没有下单,服务员微笑询问:“需要我给您介绍一下菜品吗?”

  “不用,我再看一看。”赵秀雯越看心里越慌乱,越发不自信,甚至开始后悔答应来这里吃饭。

  “怎么样,选好了吗?”停好车的楚勤走过来,坐到她对面。

  “还是你来点吧,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 赵秀雯把菜单推到他面前。

  “选你自己喜欢吃的就可以。”楚勤接过菜单翻看。

  “我不是很饿。”赵秀雯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

  “有没有什么忌口?”楚勤抬眼问她。

  “没有。”

  楚勤干脆地点上菜:“一份冬阴功汤,罗勒炒猪肉,虾饼,青木瓜沙拉,再来一份蟹肉炒饭。”
  说完看向赵秀雯,“喝点什么?”

  “什么都可以。”

  “奶茶可以吗?”

  “可以。”

  楚勤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就这些。”

  “好的,请稍等。”服务员收起菜单离开。

  楚勤放松地靠着椅背,一只手放在桌面上。对面的赵秀雯本就紧张,看着他从容自在的模样,更加局促不安,视线一直盯着桌面,不敢抬头和他对视。

  楚勤察觉到她的拘谨,眼神渐渐变得直白,脸上依旧带着随和的笑意:“你是不是在担心我是坏人?这样吧,我把我的情况跟你说一说。”

  “我没有害怕。” 赵秀雯慢慢抬起头。

  “这些天我们总碰见,你很吸引我。” 楚勤直直望向她的眼睛。

  突如其来的直接告白,让赵秀雯一时不知所措,心底又生出一份受宠若惊的喜悦。

  “我之前有过一段婚姻,你也看得出来,我的年纪不小了。”

  “嗯。”听到这里,赵秀雯心里掠过一丝失落。

  “我的外公以前在机关单位任职,后来我母亲接过了他的岗位。我父亲原先就职于市建设公司,之后自己承接了一些市政工程项目。”楚勤斟酌着词句,缓缓介绍自己的家庭。

  听完这番话,赵秀雯不由得挺直了后背,对方优越的家境让她心生向往。

  “你的前妻……”赵秀雯犹豫着开口。

  “我和前妻都是独生子女,两家条件门当户对。只是她这个人,”楚勤轻轻摇了摇头,颇显无奈,“比较自我,娇气任性。最主要的是她无法生育,以我们家的情况来说,我必须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分开的时候我心里很愧疚,所以离婚之后房子留给了她。”

  听完楚勤的讲述,赵秀雯下意识地想起了孙璐璐,心里生出一丝嫉妒。
  紧接着,一个念头在她心底升起:如果自己能够为楚勤生下孩子,或许就能牢牢抓住他的心,得到他的重视。

  “我的这些情况,你能够接受吗?你还这么年轻。”楚勤看向她。

  “我可以接受。”话说出口,赵秀雯又觉得自己回答得太过急切,连忙补充:“我并不看重年龄和物质条件,比起这些,我更看重人本身,看重两个人之间的感情。”

  “真的吗?”楚勤眼中露出欣喜的神色,“像你这样不看重物质的女孩实在难得。你放心,我还有一套老房子,是我爷爷留下来的。”

  “就算两个人一起奋斗过日子,也挺好的。”赵秀雯心里清楚,这样的家庭不可能只有一处房产,果不其然又多出来一套老宅。

  “说一说你的情况吧。”楚勤温和地看着她。

  “我老家在澄县,父母都是工人,家里还有个妹妹在读高中。”赵秀雯双手搁在腿上,手心全是汗。

  澄县地处两省交界的山区,经济不算发达。

  楚勤沉默了两秒,开口问道:“你父母应该还没到退休年纪?在哪个工厂上班?”

  “他们在我们当地的县办厂。年纪还没到退休,只是厂子效益差。他们早些年就买断工龄下岗了。我妈在家照看我妹妹,我爸爸在朋友的修理厂工作。”说着说着,赵秀雯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刚刚得知对方家境时生出的那点喜悦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心底的底气不足。

  楚勤的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赵秀雯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没什么,只是……我母亲那边更希望我找个门当户对的伴侣,以后我们之间恐怕会遇到一些阻碍。”

  赵秀雯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终于体会到言情故事里,爱情遭到家庭条件阻拦时那种失落的滋味。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尽力说服她。”楚勤的目光深情而坚定,“你愿意和我一起面对吗?”

  “我愿意!”赵秀雯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时服务员陆续上菜,一道道色泽鲜亮的菜品被摆上桌。

  “喝点汤暖暖身子。”楚勤盛了一碗冬阴功汤放到她面前。

  赵秀雯看着碗里的虾与青口贝,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独特的酸辣滋味慢慢在舌尖散开,新奇又惊艳。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勺。

  “香茅的香气很突出。”楚勤尝过一口汤,随口评价。

  “是啊。”赵秀雯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声。其实她根本尝不出香茅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口感丰富,心里暖暖的,格外舒畅。

  这一顿泰国菜,就在如梦似幻的氛围里吃完了。

  回到出租屋,赵秀雯兴奋得久久无法入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回味今晚的经历。
  她忍不住小声感慨:“我竟然被这么优秀的大叔看上了,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虽然他离过婚,可也正因为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他才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更懂得珍惜和疼人。人长得帅,性格温柔体贴,浑身都是成熟男人的魅力,能遇上他,我的运气真好。”
  这一刻,在赵秀雯眼里,她和楚勤无比相配,别的男人再也入不了她的眼。

  “哎呀!”她猛地拍了一下床铺,“这么好看的饭菜,我居然忘了拍照。难得去这么高级的餐厅一次。” 转念一想,她又笑了,“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自言自语的同时,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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