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第二十五章 两难

  入夜,林卿洗完澡,正对着镜子梳理长发,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她坐在梳妆台前,接通了叶飞的视频电话。

  “在干嘛?”

  视频那头的叶飞身着白大褂,站在医院的楼梯间里。

  “刚洗完澡,梳头发呢。”

  “刚洗完澡啊……”叶飞漾起戏谑的笑,“香不香?”

  “当然香,可惜你闻不到。”

  “故意馋我。”

  林卿双手撑着下巴,声音软软的:“那又怎么样呢。”

  “我看看你穿的什么?”

  林卿把手机稍稍挪远,镜头里的她身着香槟色真丝低胸睡衣,外搭一件同色睡袍。

  “看到了吗?”

  “看到了,真好看。”叶飞的目光,肆意在她眉眼与肩颈间流连。

  “看够了没?”

  “没有,还想亲手摸一摸。”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好啊,我就让你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

  林卿温柔地看着叶飞,“困不困?”轻声岔开话题。

  “看见你,就一点都不困了。”

  “那你可要多看一会儿。”

  “必须的。对了,月底我们去菩提寺看樱花吧?”

  “好啊,没问题。”

  远处隐约传来同事喊叶飞的声音。

  “我先去忙了。”

  “去吧。”

  挂断电话,林卿望着镜中的自己,心里骤然空了一大块。
  那片空洞像个无声旋转的漩涡,仿佛要将自己的神智尽数吸空。
  呼吸一点一点发紧,镜子里的眼神越来越绝望。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将她从沉沦的情绪里强行拽回。

  “谁?”慢慢走近大门,警惕地看向猫眼。

  “卿卿,是我。”前夫的声音早一步传来。

  林卿撤下防备,直接打开门。

  “这么晚了你……”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彻底怔住。

  只见楚勤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眼眶泛红地看着她。

  “卿卿,你还要我吗?”

  林卿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一句话。

  “先让我进去,好不好?”

  林卿下意识后退半步,楚勤却顺势上前,侧身挤了进来,手肘轻带,关上房门。

  “楚勤,你这是什么意思?”林卿总算回过神。

  “卿卿,你是不是知道孩子的事了?”

  “你有病。”林卿双臂环胸,转身背对着他。

  “不然你不会突然改门锁密码,对我也爱搭不理。”楚勤不敢贸然上前,只能看着她的背影。

  自从得知楚勤陪别的女人去产检,林卿就换掉了家里的门锁密码。
  他再回来取衣物时,林卿也只给临时开门权限,对他嘘寒问暖又暧昧的信息,更是敷衍回应、冷淡疏离。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话,我们之间,还有必要说这些吗?”

  “卿卿,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不好,你出去。”林卿抬手要开门撵人。

  “林卿!”楚勤紧紧靠着门,挡住了她。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只要你听我把话说完。说完之后,你做任何决定,我都绝不纠缠你。

  林卿沉默片刻,后退一步,“好,你说。”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和你离婚。我们所有的矛盾,根源都在孩子。我以为只要解决了孩子的问题,我们就能重回安稳,我们就能好好走下去。”

  林卿冷冷地笑了一声,“这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想要的是我自己的孩子!”她的眼泪瞬间蓄满眼底。

  “我知道”,楚勤极力稳住情绪,“可是咱们生不了对不对?我知道你想要我们自己的孩子,我妈又始终不接受领养,这就更让你执着于自己生。这几年,我们所有人都被困在‘孩子’这两个字里。”

  “对!就是你们逼我的!你们一家人都在逼我!”未干透的血痂又被撕开,林卿捂着脸,情绪崩溃,失声痛哭。

  “卿卿,别哭了……”楚勤将怀里的孩子轻轻放在沙发上,转身紧紧抱住她,一遍遍安抚,“别哭,是我不好,全是我的错。”

  “所有人都在逼我……我总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幸福了。就因为我没有孩子,不管我多努力,我的人生永远有缺憾,永远不够圆满……”林卿靠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泣不成声。

  楚勤呵护着怀里的人,“不是的,我一直告诉你不是这样的,我从来都不在意有没有孩子,我在意的只有你。”

  “你在意!你比谁都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林卿用力挣脱楚勤的怀抱。

  “是,开始我是很想的。可一次次备孕、一次次失败,我们耗得身心俱疲。这几年,我们已经没有生活了,事事都要为生孩子让步,一次次满怀希望,又一次次落空。我真的受够了,不想再执地的要孩子了。”

  “那你还要跟我离婚?”

  “是你提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挽留?答应得那么干脆,转头就瞒着我,和别人生孩子!”林卿激动地质问。

  “你听我说。”楚勤深吸一口,“在我心里,今后的生活,有你就够了。可你不一样,你只有我不够,你心里始终缺一个孩子,没有孩子,你就永远不会安心。你承不承认?”

  “我,我承认。”或许是年岁渐长,或许是执念太深,林卿确实渴望能做一个母亲。

  “所以,我才想到了这个办法。是有点极端,但能堵住我家里人的嘴,也能圆了你当妈妈的心愿。”

  林卿气不打一处来,转过身片刻,再转回来看着他,“你该做的,是说服你妈接受我们领养孩子,而不是瞒着我,去和别的女人生孩子,再逼我接受这一切。”

  “我说服不了她。”
  楚勤后退两步,坐在茶几边缘,平视着她,满是疲惫无力,“对你,我妈只是见面的时候嘟囔你几句。对我,可不止这么简单。她坚决不接受领养,我但凡敢强硬坚持,她就要死要活,还扬言要跟我断绝母子关系。”
  “我之前偷偷去问过领养的事,被她发现了,她立马就闹得身体不舒服跑去住院,故意拿自己的身体拿捏我,逼我彻底断了领养的念头。”

  他转头瞥了一眼沙发上熟睡的孩子,继续说:“这些煎熬与压力,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全部自己扛了。”

  林卿心里憋屈,又闷又痛:“这根本就是变相逼你、逼我们,逼得我们走投无路,最后只能分开!”

  “她还是想让我们坚持要自己的孩子。”

  “我也想要亲生的,可我无能为力!”林卿怅然落泪。

  “我不是没争取过。”
  楚勤双手抓着头发,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痛苦,“你想要的孩子,是一个属于我们俩的夫妻羁绊、情感纽带,是做母亲的体验,只求圆满我们的小家,我妈却认准了血缘和传宗接代不肯撒手,你们两个的出发点完全不一样,硬生生把我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左右拉扯。”
  “不离婚,就得看着你一次次失望崩溃;忤逆我妈,家里就永无宁日。长年累月这么熬着,我所有的耐心和力气,早就耗光了。”

  林卿深呼出一口气:“这些想法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的状态根本经受不住任何风吹草动,随便一句话都能影响到你的内分泌,只要受到影响,你的指标又会乱掉,看着你伤心崩溃,我什么都做不了。”

  楚勤看向林卿,他头发被抓得有些凌乱,“时间越久,我就越荒唐地以为,只要有个亲生的孩子,所有矛盾、争吵和痛苦,就都能一次性解决。”
  “家里从小到大灌输给我的血脉观念,也无形中推着我往歪路上走。我很清楚,这么做会伤害无辜的人,很肮脏、很不对。可走投无路的我,只有这条路走得通。我别无选择,只能去找代孕机构。”

  林卿泪眼蒙眬,静静地望着他狼狈挣扎的模样。

  “代孕机构的价格不菲,也没关系。我准备付定金,机构突然被警察端了。”楚勤扯出苦涩的笑。

  林卿再也撑不住,弯腰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抽泣。

  这一次,楚勤没有起身安慰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茶几边,眼神空茫地望着远处。

  襁褓里的婴儿忽然发出嘤咛声,打破了屋内死寂,将大人的目光一同牵引过去。

  两人齐齐蹲在沙发边,楚勤轻声引导:“你看他,多乖。”

  林卿迟疑着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婴儿软乎乎的小手,就被这只小小的肉手紧紧攥住。

  “他抓住我了。”林卿低声惊叹,又轻轻捏了捏宝宝圆润的小脸蛋,心底泛起一丝柔软。

  “好玩吧。”

  “好玩。”

  “喜欢吗?”

  “喜欢。”

  脱口而出后,林卿意识到中计了,立刻收敛了笑意。

  “少来这套。”

  “我怎么了?我没有怎么呀。”

  眼看楚勤故意耍赖,林卿不再逗孩子,还刻意拉开了距离。

  楚勤也不再嬉皮笑脸,继续诉说过往。

  “代孕渠道崩盘后,一切又回到原点。可我再也不甘心继续煎熬下去了。既然常规路径走不通,就只能另辟蹊径。私下找人代孕难度太大、变数太多,但以婚恋的名义接触,总好办得多吧。”
  “我最开始自己发帖找人,风险高还没有效果。于是将目标转向了婚恋中介,可正规中介,必须提供离婚证和完整的个人资料。”

  “所以你那时候,就动了和我离婚的心思?”

  “是。可我始终舍不得真的放开你,迟迟开不了口。”

  “你可以跟我商量的。”

  “你现在这样说,可那时候的你,根本经不起半点折腾。”
  楚勤摇头,“从我找人到对方怀孕生子,周期太长了。我怕你中途受不了,我两头兼顾不来,最后彻底露馅,岂不得不偿失?”

  林卿垂下眼眸,没有接话。

  “后来,你再次移植胚胎。我当时就想着,再等等,等结果出来再说。万一成功了,我们拥有自己的孩子,所有计划都可以作废,一切回归正轨。”

  “可惜,最后还是失败了。”林卿的声音飘在空中,分不清是怅然还是遗憾。

  “失败后,你情绪再次崩溃,主动提了离婚。我知道你是赌气,可我只能顺着你的话接下。我不敢赌,也不敢再折腾你。”

  林卿想起当时的煎熬与心碎,心依旧隐隐作痛,她压下苦楚,问道:“那个女人,是婚恋中介认识的?”

  “不是。”

  “那你是在哪里认识的?”

  “婚恋市场太现实了。年轻女孩不会找离异男人,二婚女人更难糊弄。”

  话到此处,林卿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说来也巧,我高中同学的公司分厂扩建,请我帮忙做厂区园林设计。那天我和他乘电梯,刚好遇到了合适的人。”

  林卿心头一紧:“哪里合适?”

  “她初见我的时候,看入迷了。”楚勤的语气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她模样不算差,可从一开始我就清楚,我们之间不可能生出男女之情。对我来说,这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一刻我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费了不少心思吧。”林卿话音裹着一层微酸。

  “费尽心机。” 楚勤坦然承认,开始讲起那些步步为营的接近与铺垫,“我在她面前,塑造出宝申电气设计部副手的身份,为她编织出一份安稳富足的未来。一点点哄得她死心塌地…… 最后我得以完美抽身。那天上午,就是我们最后的告别,她丝毫没有察觉。”

  “你没必要和她领证结婚的。她已经完全爱上了你,可以哄她生下孩子,之后给她足够的补偿,再把孩子带走。至少这样,她还是未婚身份,以后还有更好的选择,总比二十五岁就离异好得多。”

  不领证,就不用办理离婚手续,后续脱身也更干净利落。楚勤岂会不懂这个道理,可他的做法让林卿困惑。

  “不领证,她中途反悔的概率太大,生下孩子后她还可以用孩子来拿捏我。”

  “中途反悔我能理解,用孩子拿捏你我不太明白。”

  楚勤冷静剖析自己的心思,“没领证不受法律约束,她完全可以事后翻脸,说孩子不是我的。到时候我想做亲子鉴定,都需要她配合,根本没有主动权。我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有孩子,我输不起,也不能冒这个险。”

  听完他层层缜密的算计,林卿豁然明白,下意识点了点头。

  她知道楚勤是有城府的。城府本不是过错,错的是把城府,都用在了算计、伤害他人身上。
  哪怕楚勤有苦衷,他的手段和心机,依旧让林卿心生胆寒。

  楚勤察觉到林卿的异样,转换了态度,开口安抚:“只要我们复婚,法律上这个孩子就是我们共同的孩子,名正言顺。”

  “可她才是孩子的亲生母亲。”

  “她很难再见到孩子了。”楚勤势在必得,“这孩子以后会跟着我们生活,他开口喊的第一声妈妈是你,在他的认知里,你就是他唯一的母亲。”

  “这样,会不会太残酷了?”

  “残酷?你跟我说残酷?为了让你能心安、能圆满,能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我都快精神分裂了!”

  “楚勤……”

  “卿卿。”楚勤紧紧攥住她的肩膀,“我能撑到今天真的不容易,我不想骗人,可我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额头的青筋若隐若现,手上的劲越也越大,“我早就没有退路了,回不去了……我真的好痛苦。”

  楚勤将额头抵在林卿肩头,低声抽泣。

  林卿于心不忍,她回抱住颤抖的楚勤,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

  “你不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快疯了,我每天都在怕,怕你不接受我,怕我彻底失去你。你是我唯一的念想,是我撑下去的所有希望,你不能不要我。”
  他紧紧抱着林卿,一遍遍地倾诉。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林卿的忌惮与寒意,在楚勤极致的痛苦与自我折磨中,逐渐软化,一点点消散。

  “我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我们。”

  “嗯。”

  “不要怪我,好不好?”

  林卿沉默良久,终究心软点头:“嗯。”

  楚勤笑了,眼底亮起光亮。他抱起孩子凑到林卿面前,恳切地看着她:“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叫什么?”

  “楚青山。”

  林卿看看孩子,又看向楚勤:“不辞青山,相随与共?”

  “还是你懂我。”

  迷雾尽散,林卿的目光落在楚勤凌乱的头发上。她下意识伸手轻捋对方的发顶,楚勤低头飞快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林卿皱眉闪躲。

  “对不起,是我着急了。”

  “楚勤,给我点时间。”

  “我明白,我不逼你。”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爸妈还被蒙在鼓里。”

  “当然,爸妈那边肯定要如实说。我一定亲自去见他们,任打任骂没有二话。”

  “谁要打你了。”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别贫嘴了。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好,我不打扰你,你早点休息。”

  “嗯。”

  楚勤抱着孩子,告别了林卿。

  屋里重归寂静,可林卿的心里却乱作一团。今晚发生的一切太出乎意料、颠覆认知,她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回到卧室,梳妆台上的手机屏幕不停闪烁,是叶飞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头像与温柔字句,林卿陷入两难中。
  若是半年前,楚勤这样来找她,她会毫不犹豫地重返楚勤的怀抱,可现在她犹豫了。

  林卿草草回了叶飞的信息,一头埋进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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