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第二十四章 抽身

  “胆大包天!”楚父指着楚勤,怒不可遏。

  “啧。”楚母瞪了他一眼,“小声点。”说完继续低头哄着怀里的孙子。

  楚家客厅气氛凝重,婴儿用品杂乱堆放在玄关,《假离婚协议》摊开在茶几上。

  楚勤进门后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父母,紧绷着脸一言不发。

  “逆子!”楚父抓起桌上的协议,扔向楚勤。纸张砸在他头顶,无声掉落脚边。

  “你扔他干什么!”楚母立刻瞪眼回去,抬手仔细护住孩子的小脸。

  “扔他都算轻的!”楚父气得在客厅来回踱步。

  “勤儿,别怪你爸发火。”楚母的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来回流转,“离婚、结婚、又离婚,你瞒了我们整整一年!现在突然抱着个孩子回来,换谁家父母都会生气。还搭进去一套房子,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这根本不是房子的问题!”楚父激动地打断楚母,“他做事太荒唐,从头到尾都在欺骗人家!”

  楚母瞥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这个孙子我不认,你赶紧抱走。”楚父义正言辞。

  “你有病啊!”楚母怒气冲冲,从沙发上站起来,“房子已经归她了,她怀胎十月,楚勤也养了她十个月,这孩子以后不用她出一分抚养费,已经够可以了!”

  “账不是这么算的!人家姑娘是奔着过日子才跟你儿子结婚的,不是专门来给他生孩子的!”

  “要不是她贪慕虚荣、想攀高枝儿,怎么会上当!”

  两人争执不下时,怀里的婴儿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宝宝不哭,乖,不哭……”楚母拍着孩子轻哄。

  楚勤一言不发,捡起落在地上的协议,翻到最后落款页,将双方签名按手印处精准抠除,随后将剩余的协议逐页撕毁。

  他攥着撕碎的纸张,站起来直面父母,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当初逼我要孩子的是你们,现在孩子生下来了,你们又不肯认?爱认不认!不认拉倒!”

  话音落下,他抬手狠狠将碎纸扬向半空。

  孩子被吓到,哭得更凶了。楚母心疼得不行,转头劝楚勤:“孩子都吓着了,你少说两句。”

  “哭就哭,哭死算了!这孩子我本来就不想要!”楚勤张牙舞爪,冲着楚母嚷嚷。

  “你简直反天了!不负责任的东西!”楚父毫不留情,狠狠一巴掌甩在楚勤脸上,“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半边脸颊瞬间浮起通红的手掌印,楚勤死死盯着父亲,“你不是也很想抱孙子吗?当初我妈以死相逼的时候,没见你说句公道话,现在来装好人了?”

  楚母闻言,抱着孙子退到一边,低下头,不发一言。

  楚父被他噎得气极反笑,连连后退几步,重重跌坐在沙发上:“好好好!你长本事了,敢跟父母大呼小叫了。我老了,管不动你了!你现在手段真是一流,骗人都面不改色。”

  “您还别激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拜你们所赐。”

  “我们教你去骗人了吗?!”

  “你们比直接骗人,更让人窒息。”楚勤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滑落的泪水。

  “让你有个自己的孩子,是为了你好!在你眼里,我们反倒成了恶人?”楚父气得喘息不止。

  “我只想要安稳的日子,领养一个孩子,怎么就不行?”

  “绝对不行!”楚母终于抬眼开口,“你又不是没有生育能力,凭什么去养别人的孩子?”

  楚父语气稍微软了一些,依旧固执:“男人还是要有自己的血脉。”

  这番长年累月的观念灌输、双向拉扯,早已将楚勤的心神耗尽。
  他伸手就要从母亲怀里抢孩子,一脸的麻木与怨怼:“这个血脉,你们既然不认,我就带走。我根本就不喜欢他,我原本婚姻很幸福,就是因为生他,我现在里外不是人!”

  “你放手!别弄疼孩子!”楚母慌忙回夺,死死护住怀里的襁褓。

  “不孝子!”楚父忽然捂住胸口,脸色发白,神情痛苦,“我的心脏……”

  “老楚!”楚母顾不上争抢孩子,转身扶他,急声催促:“楚勤,快给你爸拿药!”

  客厅瞬间陷入混乱,婴儿持续不断的哭声,大人的慌乱争执交织在一起,刺耳又压抑。

  激烈的争吵落幕,屋内终归沉寂。楚父服下药后,气息渐渐平稳,脸色稍有缓和。
  一家三口重新落座客厅,气氛凝滞无声。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孩子不能没有妈妈。”楚母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婚也结过了,孩子也有了,就好好过日子。别再瞎折腾了。”楚父板着一张脸,余怒未消。

  “我有自己的打算。”楚勤十分平淡。

  “你为什么就不能跟人家好好过日子?”

  “因为我不喜欢她。”

  “当初离婚,你就该找个喜欢人的生嘛。”楚父手捂着心口,盯着楚勤,表情要多难看有多那看。

  “我喜欢的人生不了。”

  听到这句话,楚母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楚父怔愣了片刻,又急忙劝说:“那就再找合适的,总比你现在这样强。”
  见楚勤不说话,也不看自己,楚父急了,“要不你就跟孩子妈妈复婚,趁她现在还没察觉不对劲,你赶紧把之前的谎圆回来。”

  “不可能。”

  “不可能。”

  楚勤和楚母异口同声。母子俩面无表情地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楚父皱着眉头,疑惑地看着母子二人。

  “那个女人,我看不上。”楚母跷着二郎腿,下巴高高扬起,“她配不上我们家。”

  楚勤轻轻冷笑,满脸不屑。

  楚母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别得意,就算你愿意回头,人家未必肯接纳你。”

  楚勤抬眼回望:“知子莫若母。”

  “知母亦莫若子。”

  楚父坐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全然摸不透母子二人的暗语。

  “这都一年了,万一她身边有别人了怎么办?”楚母徐徐地转过头,看向楚勤。

  “不会。”楚勤底气十足,“这一年里,我晚上经常去她楼下看着,从没见过有男人送她回家。只要我回去看,不管多晚,她都会回家。家里,也没有男人留宿的痕迹。”

  “你今晚住哪?”至此,楚母岔开了话题。

  “回机械厂家属院。”

  “吃完饭再走吧。”楚母起身走向厨房,“顺便把孩子的东西归置好。”

  “知道了。”楚勤应声,走到玄关,蹲下收拾散落一地的婴儿用品。

  “回去注意点,别被她的流感传染了。”厨房里传来楚母的叮嘱。

  “知道。”

  另一边,赵秀雯在家躺了整整一天。流感反复折磨着她,身上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浑身酸痛乏力,非常难受。
  一直熬到晚上楚勤回来,她才勉强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戴上枕边的口罩。

  “你回来了。”

  楚勤提着食盒进门:“嗯,还没吃饭吧?”

  “没有。”赵秀雯有气无力的。

  “我带晚饭回来了。”楚勤打开食盒,摆放好饭菜,“就咱们两个人,把口罩摘了吧。”

  “我怕传染给你。”赵秀雯一边说着,还是摘下了口罩。

  “我不怕。”

  赵秀雯提起了点精神,“婆婆做的吗?”虽然没有胃口,但她还是开心地吃起了饭菜。
  “好好吃,婆婆手艺真好。”鼓着腮帮子,笑嘻嘻地看着楚勤。

  “喜欢就多吃点。”楚勤温柔地擦去她嘴角的油渍。

  赵秀雯忽然觉察出不对劲,咽下嘴里的食物,“你的脸怎么肿了?”抬手就要摸楚勤脸上的红印。

  “没事”。楚勤偏头避开。

  “谁打的?”

  “我爸。”

  “是……因为我们和孩子的事吗?”

  “嗯。”楚勤点头,“他们已经认下孩子了。”

  赵秀雯眼神一亮,连忙追问:“那、那我呢?他们怎么说?”

  “他们想让我们复婚。”楚勤声音很轻,没了往日的从容自信。

  “等我们拿到房子,就复婚,对不对?”

  “嗯,我跟他们说了。”

  赵秀雯脸色蜡黄,精神头儿却足,笑着说:“看来孩子还是管用的。”

  “当然。”

  “可我怎么觉得你不太开心?”

  “被打成这样,又挨了一通骂,怎么可能开心。”

  赵秀雯心疼地摸着他的脸颊:“老公,辛苦你了,受委屈了。”
  她随即又满怀期待地问:“那我是不是可以去见公公婆婆了?”

  “等你身体好了再去。”

  “不行,我还要把身材彻底恢复好,给他们留个好印象。”

  “好,都听你的。”


  又到三月,距离林卿离婚已经过去整整一年。
  这一年房地产行业持续下行,她所在的公司开启了新一轮大规模人员优化,整体优化规模将近五千人。
  过去五年,林卿四处求子。虽然在职位上没有太大晋升,但行业红利鼎盛,又依托平台优势,薪资和福利待遇一直十分稳定可观。
  这份安稳一直持续到2021年,行业黑铁时代来临,降薪、裁员接踵而至,整个行业无人幸免。

  面对职场变动,林卿心态一直很平和,没有像其他同事那样焦虑恐慌。只要薪资按时发放、裁员没有落到自己头上,她便不会过度内耗。

  这份从容并非她抗压能力多么强,而是源于优渥的家庭条件。
  无论婚前婚后,她从不为经济发愁。她不追求奢侈消费,却格外注重生活品质。

  林卿依旧保持着高效的工作节奏。今天和叶飞有约,她七点刚过就下班离开了公司。

  叶飞这段时间过得顺风顺水,家庭矛盾彻底缓和,和林卿的私下相处也愈发频繁。
  酒店房间里,叶飞赤裸上身,枕在林卿腿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浴袍领口。

  “你在家睡觉穿什么?”

  “睡衣或者睡裙。”

  “我从没见过。”

  两人以往约会从不过夜,偶尔的远行也一直穿着酒店的浴袍,叶飞从没见过她居家睡觉的样子。

  “那我下次带一套过来?”林卿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

  “好。”叶飞话音刚落,又立刻改口,“不用,我想亲自去看看。”

  林卿的手停在他发丝间,“去我家里?”

  “可以吗?”

  林卿从未想过让叶飞去自己的住处。在她心里,这段关系本就见不得光,不该渗入彼此的私人生活和家庭空间。

  “一定要去吗?”

  “也不是非要。我就是想多了解你一点,想知道你的一切,尤其是私密的地方。”说着,他的手一点点探进浴袍领口。

  “还是别了。”

  “我就要。”叶飞翻身压住她,“答应我好不好?”

  “不好。”

  越是被拒绝,叶飞的欲求越强。
  “不答应我就……”顺势开始上下其手,闹得林卿无处可躲,“答不答应?”

  “好好好,我答应你。”林卿被他闹得又痒又无奈,只能妥协。

  “这才乖。”叶飞满心满足,不再折腾。

  “你都多大了,还这么幼稚。”

  叶飞指尖压住她噘起的嘴唇,眼神带笑:“我多大,你不清楚?”

  林卿瞬间红了脸,“真不要脸!”

  叶飞低笑出声,“那我现在告诉你……”指尖顺势探入她口中。
  房间里的氛围再度升温,暧昧渐浓。

  “很晚了。”林卿咬住他的指尖。

  “不管。”

  叶飞的情欲到达顶峰,义无反顾地扑进了云雨之中。

  两人离开酒店时已经十一点半。叶飞牵着林卿的手,沿着街边缓步慢行。

  “我送你回去。”

  “送我到前面打车就好。”

  “行吧。”叶飞捏了捏她的手,“下次可不许再拒绝我了。”

  “知道了。”

  夜风微凉,叶飞耸肩取暖,下意识将身旁的林卿搂入怀中:“春寒料峭,夜里还是冷。”

  林卿乖乖靠在他怀里:“嗯。”

  “三月了,樱花应该开了吧?”

  “差不多,早樱已经开了。”

  去年在菩提寺和她赏樱的画面,仿佛还在昨天。
  那时的林卿,还不属于自己。如今真人在怀,体温真切,可叶飞依旧觉得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还记得我给你拍的那张,樱花树下的照片吗?”

  “当然记得,我还发出去了。”

  “今年花开了,我再给你拍。”

  “好。”林卿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你女儿的生日快到了吧?”

  “你居然还记得?”这倒是让叶飞有些意外。

  “记得,去年的生日礼物还是我帮你选的。”

  “对,那套汉服她特别喜欢。”

  “今年呢,还要我帮你选吗?”

  “不用了,今年她妈妈全权安排了。”

  “你们最近相处如何?”

  “按你说的方式调整过后,家里已经安稳了。真的得谢谢你。”

  “那就好。”

  林卿之所以帮叶飞缓和夫妻关系,并非对叶飞没感情,也不是耍手段,而是她为这段荒唐的关系,做出的一点弥补。
  尽管这点弥补对无辜的周艳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但至少能暂时稳住局面,避免关系彻底败露,造成更大的伤害。

  走到打车点,叶飞恋恋不舍地抱住林卿。

  正好一辆空车驶来。“我该走了。”

  “再亲一下。”叶飞握住她的手,不停地吻手掌心,“真舍不得让你走。”

  林卿笑着回吻他的嘴唇:“又不是见不到了。”

  “我等不及下次见面。”

  “我们可以视频,在你方便的时候。”

  “你说的。”

  “嗯,我说的。”

  叶飞站在原地,目送车走远,才转身离开。


  赵秀雯感染流感有一个多星期,高烧不再,但是浑身酸软无力,稍微动一动、喝口水都会满身大汗,疲惫不堪。
  楚勤让她趁着孩子不在身边,安心静养身体。
  她躺在床上无事可做,常常刷手机,翻看各类情感博主的视频,专门学习高嫁之后如何在婆家立足、稳固自身地位的方法。

  夜晚,她正在看博主分享的高嫁心得,楚勤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

  “秀雯,你看看谁在这。”视频那头传来儿子咿咿呀呀的奶娃娃声响。

  “宝宝,妈妈好想你,你乖不乖?”明知孩子不会回应,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他。

  “我等会儿就回去了。”楚勤接替儿子回应她。

  “好。”

  知道她多日未见孩子、心里挂念,楚勤特意赶回父母家,让她和孩子视频见面。
  挂断电话后,赵秀雯心里踏实又满足。
  看着手机页面上的情感教程,她暗自感慨,在高嫁经营婚姻这一块,自己如今早已厉害得可怕。

  第二天一早,赵秀雯醒来又一阵头疼,身体再度不适。她量了体温,发现低烧抬头。

  “怎么又低烧了。”她懊恼地收起体温计。

  “还是没好利索,继续吃药静养。”楚勤把早餐端上桌。

  “本来还想着身体好了就把孩子接回来,这下又泡汤了。”

  “不要急,把自己养好再说孩子。”

  “也只能这样了。”

  “对了,我今天要去分厂,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吧?”楚勤看着她,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晚上还回来吗?”

  “估计要待一阵子。自从你怀孕生产,我就没好好在岗上过班,手头积压了不少工作。”

  “也是。”赵秀雯点点头。她生产后,楚勤确实很少去渝县分厂,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她立刻收起低落,学着网上看到的贤惠模样,温柔懂事地开口,“你安心工作,不用惦记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那就好,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

  “我去拿换洗衣服。”楚勤开始收拾行李。

  “我帮你收拾吧。”赵秀雯浑身无力,压根不想动,却在言语上刻意表现得体贴周到。

  “你歇着吧,我自己来。”

  楚勤把仅有的衣服全部装箱,顺手收走几件个人用品。赵秀雯没力气多管,自己缓慢挪到餐桌前吃早餐。

  收拾妥当后,楚勤来到赵秀雯面前,俯身在她额头深深一吻,眼神前所未有的深情:“我走了。”

  “你好久没这样抱我、亲我了。”赵秀雯贪恋地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松开。

  “是我不好。”这句话说得非常真诚,真诚到让赵秀雯有些恍惚。

  “别这么说。”自从怀孕之后,两人再无亲密接触。经历过孕期的尴尬事后,赵秀雯更是刻意收敛心思,紧锁自己的需求。
  此刻这一个柔情的吻,瞬间唤醒了她沉寂已久的身心,“等我病好了,你要好好补偿我。”

  “快吃饭吧。”

  “好。”

  楚勤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好照顾自己,我走了。”

  赵秀雯低头扒着饭,随口应声:“知道啦。”

  楚勤笑了笑,最后看了一眼屋内,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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