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第二十八章 梦碎

  清晨的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赵秀雯脸上。昨晚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窗帘也忘了拉。
  醒来第一件事,她就拿起手机翻看,等着楚勤发来消息,或是打来电话。

  低烧断断续续缠了她一个礼拜,楚勤的消息,也像快要消退的流感,一点点没了声响。
  赵秀雯心里有过多种猜测,可她还是愿意相信楚勤有自己的苦衷。
  多半是婆婆不肯接纳她这个儿媳,一直在用经济和孝道给楚勤施压。

  照着有钱人家儿媳该有的样子,她这时应该懂事、知轻重,不能冲动冒失。
  可就算楚勤在家不方便联系,工作时间发去的消息和电话,也全都石沉大海。
  不安一点点在心底蔓延,她忍不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即便如此,她手里还攥着那份领离婚证前二人私下签订的协议。
  上面写明,购房事成之后,任何一方反悔拒绝复婚,都需要承担相应责任。这份协议,是她仅剩的依靠。

  她拉开抽屉,翻找那份协议,想拿它当作自己最后的盾牌。可翻遍家里,也不见那份协议。

  她心里越来越慌,再也坐不住了。必须找到楚勤,他不能就这样带着儿子对自己避而不见!

  可又该去哪里找他呢?
  赵秀雯根本不知道楚勤母亲家住在哪里,也没有楚勤任何一位朋友、同事的联系方式。
  她唯一清楚的线索,就是楚勤的工作单位:宝申电气,总公司就设在电气产业园大厦十二楼。

  孙璐璐正在大厦的楼道里打电话,一抬头,正好看见一个人顺着楼梯往下走。
  那人看着有些眼熟,仔细一瞧,她眼睛一下子睁大,出声喊道:“赵秀雯!”

  那人脚步顿住,转头看向她:“璐璐……”

  “秀雯,真的是你!” 孙璐璐快步跑到她身边,“刚才远看我都不敢认,你变化好大。”

  “是吗。” 赵秀雯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的衣服。

  “这衣服都不合身了。” 孙璐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开口问,“对了,你生完孩子了吧?”

  “嗯,出月子有一段时间了。”

  “怪不得呢。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恭喜你啊。”

  “谢谢……” 赵秀雯强忍着眼里的泪水。

  “你今天过来,” 孙璐璐顿了顿,抬头望向楼上,“是来找你老公的?怎么不走电梯?”

  这句话像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赵秀雯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秀雯,你怎么了?” 孙璐璐连忙扶着她,走到楼道僻静的角落。

  “我,我……” 积压已久的委屈终于决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找不到他了。”

  “找不到他是什么意思?”

  连日的忐忑、无助,再也藏不住。赵秀雯把婚后这段日子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这根本就是骗你!” 孙璐璐听完,愤愤不平。

  “可他待我很好,我能感觉到他是爱我的。” 听见孙璐璐的话,赵秀雯反倒下意识替楚勤辩解。

  “那他为什么要玩失踪?”

  “我就是想找到他,当面问清楚,是不是有苦衷。”

  “你啊……” 孙璐璐到嘴边的气话又咽了回去,“你刚才上去,在他公司见到人了吗?”

  赵秀雯低下头,又摇头:“前台说,公司没有这个人。”

  “什么?!”孙璐璐心里的猜测,加重了几分。

  “可我确实亲眼见过他进出宝申电气。”

  孙璐璐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前段时间,公司从宝申跳槽过来几位生产线上的老员工,我去问问他们。”

  “太好了,谢谢你,璐璐。”

  午饭时分,赵秀雯坐在从前常和孙璐璐一起来吃饭的小饭馆里。没过多久,孙璐璐匆匆赶来,坐到了她对面。

  “我最近一直在带新人,来晚了,不好意思。”

  “什么新人?”

  “我辞职了,下周就走了。”

  “家里给你找好新工作了?”

  “嗯,都安排好了。”

  “去哪上班?”

  “一家有国企背景的单位,待遇和发展前景都不错。”

  “真好。”

  “这年头找份普通工作不难,想找一份称心的好工作真不容易。折腾了一年多,也就这家单位愿意和我签正式合同。”

  “能定下来就好。”

  看着眼前的孙璐璐,赵秀雯不禁想起自己。如果当初她没有踏进这段婚姻,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或许还守着前台的岗位,看着孙璐璐另谋高就。那样的生活,自己会甘心吗?

  “对了,我把楚勤的照片拿给那几位老人看过了,他们都说不认识。”

  “楚勤之前跟我说,他是在分厂上班。”

  “分厂那边主要是生产线,各部门的负责人基本都在总公司办公。”

  “那现在该怎么办?”

  “你别着急,我托了其中一个人拿着照片去宝申打听消息,等会儿就能回话。”

  “那就太好了。”

  “先吃饭吧。” 孙璐璐招手叫来服务员,准备上菜。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赵秀雯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还是从前那个前台职员,吃完饭,就要和孙璐璐一同回公司午休。

  饭菜见底,孙璐璐的手机屏幕亮了。赵秀雯比她还要紧张,视线紧紧跟着她手上的动作。

  “怎么样了?”

  孙璐璐放下手机,看向赵秀雯:“有一位公司高层对他有点印象,说他是老板的同学,是一名设计师,之前分厂扩建项目的时候,过来帮过忙。”

  赵秀雯呆呆地望着孙璐璐,心跳快得清清楚楚。

  “还有,团购购房那件事也是假的,宝申电气根本就没有这个计划,更没那个实力。”

  “哦。”

  “秀雯,你没事吧?”

  “没,没事……”赵秀雯刚低下头,一滴眼泪就落进了面前空掉的碗里。

  孙璐璐抽出纸巾递给她。

  “那能不能查到他现在在哪上班?”

  “只能去找他们老板问。当初是老板托私人关系请他过来帮忙,既没有签合同,也没有走付款流程,公司层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那我就去找他们老板问问。” 赵秀雯说着,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孙璐璐伸手按住她,“别冲动。你这样贸然过去,未必能见到人,还容易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

  “没错。就算你见到老板,他未见得会对你说实话。而且你前脚刚走,他转头就会通知楚勤。”

  赵秀雯恍然大悟:“对,还是你考虑得周全。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孙璐璐思索片刻:“要不报警,就说孩子丢了?”

  “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抚养权也在他那边,不能算丢孩子,警方不会受理的。”

  “这些你都打听过了?”

  赵秀雯点了点头:“我之前也想过报警,但是这种情况达不到立案标准。”

  “那就自己找!”孙璐璐握着拳头,坚定地看着赵秀雯。

  “嗯。璐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别说这些了。”

  赵秀雯擦干净眼角的泪水。

  “你再和我讲讲你们相处的细节,我们再找找别的线索。”

  “好。”赵秀雯又一次说起她和楚勤之间桩桩件件的往事。

  “等等。”孙璐璐打断她,“在售楼部那个老刘喊他‘楚总’,楚勤又叫对方‘刘经理’。”
  孙璐璐仰头想了一会儿,又看向赵秀雯,“按理说刘经理是正职,楚勤只是副职。一个正职,怎么会当着外人主动热情地和副职握手,还称呼对方为‘总’?他们俩的称呼有点别扭。”

  “楚勤当时跟我说,刘经理把他当成竞争对手,那样称呼只是故意开玩笑。”

  “你当时就信了?”

  赵秀雯无辜地点点头,“不过现在想来,这些多半是假的。”

  孙璐璐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往下分析:“既然那个楼盘项目和宝申电气没有关系,那刘经理也就不是宝申的员工。
  可他却出现在售楼部,说明他和售楼部本身就有牵扯。楚勤和他相识,也就意味着楚勤和这家售楼部脱不开干系。”

  “啊!” 赵秀雯豁然开朗。

  “接下来就去查这个售楼部。” 孙璐璐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神色郑重,“我得回去上班了,咱们改天再接着商量?”

  “我等你下班,反正我回去也是一个人。”

  “也行。”

  尔后,赵秀雯在大厦一楼的休息椅上坐了一个下午,直到下班人流涌出电梯,她才看见孙璐璐。

  “璐璐,这边。”

  听见喊声,孙璐璐朝她走过来。“有收获。” 她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纸。

  “坐下再说。” 赵秀雯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饮料递给她,“喝点水。”

  “谢谢。” 孙璐璐接过饮料放到一旁的椅子上,把手里的纸张展开递到赵秀雯眼前,“这些是我查到的资料,都打印出来了。”

  赵秀雯低头认真看着纸上的文字。

  “我找到了‘月桂华晟’的项目官网,翻看项目介绍的时候,发现小区的景观设计,是一家叫勤卓景观设计有限公司承接的。”

  “勤卓……” 赵秀雯心里一动,隐隐觉得这个“勤”字跟楚勤有关联。

  “我看到‘勤卓’两个字,直觉就觉得它和楚勤脱不了关系。”

  “然后呢?”

  “我上网查了这家企业的工商信息,公开资料显示,公司创始人是楚勤和方卓。”

  听见楚勤的名字,赵秀雯一阵天旋地转。笼罩在眼前的迷雾一层层散开,可真相再难接受,她也不得不面对。

  赵秀雯按照孙璐璐查到的地址,找到了勤卓景观设计有限公司所在的写字楼。
  电梯数字停在 10 层,门一开,她立刻走了出去。看见墙上 “勤卓设计” 的牌子,赵秀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推门走进公司,前台工作人员立刻站起身:“您好女士,请问您找哪位?”

  “我找楚勤。”赵秀雯语气冰冷。

  “您有预约吗?”前台低头翻看着登记本。

  “没有。”

  “请问您贵姓?”

  “我是他妻子。”

  前台愣住了,吃惊地望着她。

  “带我去见他。”

  前台的工作人员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赵秀雯,眼神带着诧异,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此刻赵秀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到楚勤。

  “你听见没有,我是他老婆,我要见他。”

  “您再这样,我们就要叫保安了。”

  情绪再也控制不住,赵秀雯拍打前台台面,高声叫喊:“我是他妻子!他抛弃了我!”

  吵闹声引来公司其他员工的注意,不少人围到前台边上看热闹。这时一个领导模样的人走过来:“都不要围观了,回到各自岗位工作。”

  那人身后,跟着一个高大又熟悉的身影。

  “楚勤!” 终于见到这个日夜牵挂的人,赵秀雯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眼看就要碰到他,却被那位领导拦了下来。

  “我们出去谈。” 楚勤说完,转身朝着公司大门走去。

  赵秀雯紧随其后跟了出去。

  留在大厅的员工们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楚总的老婆不是刚生完孩子吗?难不成他趁着妻子怀孕期间出轨了?”

  “就算出轨,也不至于找这样的人吧,一点不修边幅,脸上还有痘印,跟楚总的老婆根本没法比。”

  “可不是嘛,楚总老婆保养得多好,一点都不像刚生完孩子的样子。”

  “这个女的倒是更像坐月子的。”

  议论到这里,几名员工不由得面面相觑。

  楚勤带着赵秀雯来到一处露天茶座。他给赵秀雯点了一杯热奶茶,自己只点了一杯清水。

  “最近还好吗?”楚勤率先开口。

  “你说呢?” 赵秀雯望着楚勤,之前满腔的愤怒全都化作了委屈。

  “流感过后要多休息。”

  “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也不回消息?”

  “离婚证已经办下来了,我可以不接你电话、不回你消息。”

  “那明明是假的!当初说好是假离婚!”

  “离婚证是真的。离婚那天,也是你当面告诉办事人员,说和我感情不和。”

  赵秀雯脑子里嗡的一声,过了许久才缓过神,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明明是你说为了拿到买房名额,才要假离婚的。”

  “那房子呢?”

  “根本就是你在骗我!哪有什么团购购房,就连你的工作都是假的!” 赵秀雯冲着楚勤愤怒地吼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楚勤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清水,平静开口,“我确实从没带你去过我任职的公司,可那又怎么样,你最后不还是找过来了。”

  赵秀雯气得浑身发抖。

  “我们公司从来就没有团购购房的计划。”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骗我?”

  “秀雯,我们属于协议离婚,一切都是协商好的,谈不上欺骗。”

  “我求你跟我说一句实话。” 泪水顺着赵秀雯的脸颊一颗颗往下掉,“你为什么要变心?你明明那么爱我……”

  “秀雯,一段婚姻走到尽头确实让人遗憾,可人总要往前看。”

  “是不是你妈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没关系,我可以等。” 赵秀雯的语气近乎哀求。

  “没错,我们家里不同意我和你继续走下去。”

  楚勤终于正面回应了她。赵秀雯仿佛看见了一丝希望,伸手抓住他的手:“孩子不能没有妈妈,那样他太可怜了。”

  “孩子我会好好照顾。”

  “我去找你妈妈谈谈好不好,我会说服她接受我们。”

  “秀雯,别这样。” 楚勤把手从她掌心抽了出来。

  “我什么都不要了,房子、彩礼、婚礼,全都不要,我只要你…… 你做什么我都可以原谅,只求你不要离开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赵秀雯一次次伸手想去抓住楚勤,哭求着。

  “够了!” 楚勤再次甩开她的手,“我已经结婚了。”

  “什么?”

  “我结婚了,我们之间再无可能。”

  “怎么可能,离婚才多久,你就再婚了?我不信!” 赵秀雯双眼布满血丝。

  “是我前妻,我们复婚了。”

  “她不是不能生育吗?”

  “现在她不需要再生孩子了。到头来,还是她更适合我。”

  “呵呵。” 赵秀雯咧开嘴,似笑非笑,“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全都计划好了?”

  最后一点希望被彻底撕碎,不得不直面这冰冷残酷的真相。
  “你就是等着我生完孩子……”话卡在喉咙,她没能完整说下去,“等我生下孩子,就一脚把我甩开,把儿子带走!”

  楚勤喝了一口水,避开她的目光,一言不发。

  “说话啊!你这个骗子!我要去告你!”

  “我骗了你什么?”

  “你骗婚,骗我的感情,骗走我的孩子,夺走了我的一切!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楚勤抬起头看向她:“结婚、离婚都是你自愿的。我以前喜欢你,现在不爱了,难道不行吗?离婚协议写得很清楚,你自愿放弃孩子的抚养权。至于你说一无所有,我看未必,机械厂那套房子现在就在你名下。如果不是这段婚姻,你还挤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你颠倒黑白!是你拿买房名额当借口,哄着我假离婚!目的就是为了抛弃我,还要让我主动放弃孩子!机械厂的房子就是诱饵,用来骗我相信你的谎话!”

  楚勤气定神闲地笑了笑:“证据呢?”

  赵秀雯立刻想到那份不见踪影的协议,怒火直冲心头:“楚勤你无耻!”

  楚勤漠然地坐着,一声不吭。

  “这件事我不会就这就算了。我要你把孩子还给我,我有权探望他,我还要拿回孩子的抚养权!”

  听到这话,楚勤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异样:“你真的是为孩子着想,就不要让他的人生的输在起跑线上。跟着我,他能拥有远好过你的成长条件。不要凭着一时意气和母爱,毁掉孩子的未来。等他长大,衣食无忧、资源优渥的成长环境会让他感激你今天的选择,而不是埋怨你目光短浅。”

  “你怕了。一听说我要夺回儿子,你就害怕了。”

  “我不是害怕,只是替你不值,也替孩子感到不值。”

  “少来这套,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我说得有没有道理,你心里很清楚。”
  楚勤一边站起身整理外套,一边开口,“我只是想让孩子过上好生活。”
  “如果你能给他提供比我更好的条件,我很乐意把孩子交你抚养。如果你仅仅是出于母亲的不舍,想要把幼子留在身边,那我必须告诉你,他也是我的骨肉。有疼爱他的爷爷奶奶,他的继母以后不会再生孩子,会对他视如己出。两家所有资源都会用来托举他成长。”
  “一旦孩子跟着你,这些都会化为泡影。秀雯,你还年轻,往后还有很长的路,已经有了落脚的地方,再找一份工作,可以轻松安稳地生活。如果你执意争夺抚养权,我只能奉陪到底。”

  说完这番话,楚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没有立刻返回办公室,而是走到卫生间,打开凉水一遍遍泼在脸上,直到累了才停下。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笑着笑着,眼泪却无声地落了下来。

  看着楚勤渐渐远去的背影,赵秀雯没有起身去追。就在见到他的前一刻,赵秀雯还心存一丝转机的奢望。
  她始终不愿接受这样的结局。过往有多甜蜜幸福,此刻就有多痛苦煎熬;当初有多志得意满,现在就有多狼狈不堪。
  她一度以为自己十分幸运,遇上了言情剧一般美好的爱情,能够借此跨越阶层。到头来才看清,这是一场精准的生育骗局。

  懊恼、自责、挫败、愤怒、不甘,无数情绪如同汹涌的洪水,瞬间将赵秀雯吞没。
  她仿佛被卷入湍急的水流之中,身不由己,一点点往下沉。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妹妹打来的电话唤回她的意识。

  “喂,慧雯。”

  “姐,你最近还那么忙吗?都快一年没见你了,也不跟我们视频,家里人都很想你。爸妈打算五一过去看看你。”

  “爸妈……” 赵秀雯握着手机,再也绷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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