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第二章 离殇

  林卿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财务主管,在三十五岁生日前夕,和相爱多年的丈夫离了婚。

  离婚是林卿先提出来的。可这一次,丈夫竟十分干脆地答应了。林卿憋着一口气,不肯先低头。

  她原本以为,撑不过离婚冷静期,丈夫就会主动来找她复合。出乎意料的是,从提出离婚一直到财产分割,整件事都异常顺利,丈夫一反常态,处处配合。

  于是办理手续的时候,林卿故意磨磨蹭蹭,想留出一点时间,等着他反悔。可最后等来的,却是丈夫毫不犹豫地签下名字。

  就这样,丈夫成了她的前夫。

  前夫只带走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个人用品,其余东西仍旧留在家里。

  “我的新住处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收拾好,私人物品能不能先继续放在你这里?”

  “可以。”

  “谢谢。”

  “不用。”

  “你多注意身体,一个人也要按时吃饭,别凑合。”

  两个人很平静。

  直到前夫走出家门,林卿憋着的那股劲儿才彻底卸下,她一头倒在沙发上。

  一切结束得太快。离婚的画面她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本以为早已做足心理建设,可真到发生的时候,情绪还是轰然崩塌。

  第二天,林卿照常去上班,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心口那块憋着气的地方,隐隐作痛。

  午饭时分,妈妈打来电话:“喂,卿卿,有空的时候去医院帮我拿点药。”

  “知道了。” 听见母亲的声音,积压许久的委屈一下子就要涌上来,“妈……” 她强忍住眼眶里的泪水,“没事,药我先取回来,有空就给您送过去。”

  林卿很想把离婚的事告诉妈妈,扑到她怀里大哭一场。可她和前夫已经说好,暂时瞒着两边的父母。
  千言万语,最后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行,你看着时间安排就好。” 妈妈并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异样。

  林卿上下班途中会经过一所医学院的附属医院,母亲平日里就在这家医院开药。

  下午,她提前下班,来到了医院。

  大厅一处宽敞显眼的位置摆放着几张桌子,旁边立着几块易拉宝。桌面上整齐码放着各类宣传单页,还有一些毛绒小礼品。

  几名穿白大褂的医生,外加几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年轻人,正对着路过的行人做宣传。

  林卿扫了一眼,内容大概和女性生育健康有关。若是放在离婚之前,她多半会停下来看一看。可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发传单的女孩眼尖,很快朝她快步走来:“您好,我们有一个女性……”

  “不必了。” 她面无表情,没有多看对方一眼,径直走开。

  半个小时之后,林卿提着药再次经过这里。方才那个女孩又拿着宣传单朝她走来:“您好,我们有一场女性生育健康知识讲座,想邀请您参加。”

  这一次林卿没有立刻拒绝,随手接过了传单。纸上“高龄”“不孕”几个字眼格外刺眼。

  她隐忍许久的情绪瞬间被点燃,宣传单在她手里被捏出褶皱。她猛地把装药的塑料袋放到地上,将传单狠狠揉成一团,摔在了地面。

  递传单的女孩吓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周围路过的行人有人停下脚步看向她,还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

  等到情绪稍微平复,林卿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失态。正当她窘迫得手足无措时,一位戴着眼镜的男医生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林卿的神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你好,我是妇产科的叶飞医生。这次我们联合医学院举办的女性健康讲座属于公益活动,这周末在医学院开讲。讲座内容覆盖面广,实用性强,不光关注女性的身体健康,也会涉及心理健康与亲密关系,适合各个年龄段的女性。”

  叶飞的态度自然又亲切,尴尬的气氛缓和了不少,他还刻意避开了那些可能刺激到林卿的字眼。

  见林卿的情绪有所松动,叶飞接着说:“只有先了解自己,才能更好地善待自己。不妨过来听听,相信你会有所收获。”

  叶飞的一番话让林卿心里舒服了许多,她便顺势点了点头。

  “那请到这边登记一下信息吧。” 叶飞弯腰捡起了她掉在地上那袋药。

  林卿跟着他走到桌边,叶飞拿出登记册:“麻烦填写一下你的基本信息,后续我们会通知你讲座的具体地点。”

  林卿拿起笔,俯下身填写资料。

  “你已经三十五岁了?”叶飞语气惊讶地说,“真是看不出来,你保养得很好。”

  林卿只是敷衍地笑了笑。这类夸奖她听得太多,内心并没有什么波澜。她的脸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留下的痕迹,身形纤细单薄,身姿匀称娇俏。

  “之后我们会提前联系你,记得留意来电。” 叶飞的口吻,很像叮嘱病人。

  “我会的。”

  林卿离开之后,几个年轻工作人员立刻围到叶飞身边,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刚才发生的一幕。

  刚才发传单的女孩一脸敬佩地看着叶飞:“叶老师,您太厉害了,刚才那位女士的样子可把我吓坏了。”

  叶飞带着几分师长的口吻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境,心底藏着不为人知的情绪。”
等到年轻人散去,他转头望向林卿离去的方向,低声自语:“人,不过是各自在等待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五下午,正在工作的林卿接到一通座机来电。

  “喂。”

  “您好,请问是林卿女士吗?”

  “是的,请问您哪位?”

  “我是附属医院的工作人员,打电话通知您女性健康讲座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当初填写信息,不过是林卿为了化解自己当众失态的尴尬。第二天她就已经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一通电话,又将那天在医院的画面带回她脑海。

  “我记得,你说吧。”

  “好的,讲座定在周六下午两点,地点是医学院三号教学楼一楼阶梯教室。”

  “知道了。”

  “校园内会设有引导人员。”

  “好的,谢谢。”

  挂断电话,林卿重新拿起笔,继续审阅采购部刚刚递交上来的采购合同。

  三月已经过半,室内依旧微凉,林卿把身上的披肩裹得更紧了。

  又是一年三月。去年的这个时候,她正因为试管婴儿胚胎移植再一次失败而深陷沮丧。想到这里,她连忙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重新看向手里的文件。

  这几天,她过得毫无生气。不敢回父母家中,生怕长辈追问近况,更害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露出破绽,让父母起疑。

  周末的这场讲座,刚好可以帮她分散一下注意力。

  当天晚上,林卿洗完澡,收到了前夫发来的消息【明天我想回去拿几件衣服,你方便吗?】

  两人之前就已经说好,在前夫安排好住处之前,可以将私人物品继续放在这里。如今他回来取衣物,合情合理,林卿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回复【可以,大概什么时候过来?】

  前夫很快回信【下午。】

  消息发出之后,林卿心里便开始后悔。她不该答应去参加那场讲座。其实她很想留在家里等前夫,想见他一面。

  从提出离婚到办完手续,整件事始终如鲠在喉。直到现在她都无法释怀,当初前夫没有争辩,没有生气,更没有哄她,就这样顺着她一时的气话,结束了两个人的婚姻。

  离婚已经过去一周多,林卿时常产生恍惚的错觉,好像这段婚姻从未结束,前夫心里依旧爱着她,离婚只是为了治一治她的坏脾气。

  她心里清楚,自己平日里被宠得有些骄纵。再加上这几年两人四处求医备孕,一次次失败给夫妻二人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压力,也一点点消耗着彼此之间的感情。

  可就算遭遇再大的挫折,前夫从未动过放弃婚姻的念头。平日里他待自己体贴入微,柔情宽厚。

  就算婆婆心存不满、言语阴阳,前夫也始终坚定地站在她这边。正因为前夫一直这样包容,想要一个孩子几乎成了林卿的心结,像一道枷锁牢牢套在她身上。

  去年三月移植失败之后,二人又重新踏上求医之路。将近一整年的时间里,检查、用药、进周,再一次次失败。

  满怀希望之后又不断落空,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压得林卿喘不过气。终于有一天,情绪彻底爆发,她脱口而出:“我们离婚吧。”

  气话说出口,她没有等来拥抱和安慰,来的却是一份异常平静的回应。那份平静,根本不像前夫平日的做派。

  林卿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早就等着自己说出离婚这两个字。

  可如果早有打算,他为什么没有提前安排好自己的生活?

  为什么房子和大部分存款他都没有拿走?

  若是后者,等他气消之后,会回头来找自己吗?

  这份疑惑,就像一团乌云,笼罩在林卿心头。

  她打字【最近好吗?】

  犹豫片刻,又全部删掉。

  重新输入【有没有想我?】

  再次删除。最后一行文字被她编辑出来【明天下午我不在家,你拿完衣服就走吧。】

  这次点击了发送。

  前夫依旧秒回【好的。】

  看着屏幕上简单的两个字,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林卿的心上。她深深陷进沙发里,环顾着这间由前夫亲手设计的家,往日相处的一幕幕回忆,接连浮现在眼前。

  前夫比她大两岁,二人因工作相识。那时林卿刚入职不久,还是一名新人会计,因为工作失误,亲自去乙方公司更换票据。

  那家乙方单位是一家规划设计公司,前夫当时在里面担任设计师助理。

  两人一见倾心,前夫展开追求,很快就确定了恋爱关系。他们都是本市独生子女,两家条件门当户对。

  婚后没有因为经济问题产生过矛盾,彼此磨合顺利,日子过得轻松惬意,还培养出不少共同的爱好与话题。

  三十岁之前,林卿考取了对应的职称证书。同年,前夫辞职创业,开办了属于自己的设计公司。

  如今她居住的这套四居室,就是当初两人为迎接新生命到来,全款置换买下的房子,全屋的设计与装修都由前夫一手完成。

  夫妻俩事业稳定,没有外债,手头还有一点积蓄。双方父母都有收入、自有居所,称得上万事俱备,只差一个孩子。

  可这个期盼已久的孩子,一等就是五年。五年过去,前夫的公司步入正轨,林卿也晋升为财务主管,唯独孩子迟迟没有到来。

  想到这里,窝在沙发里的林卿,无声地落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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