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月来,林卿每晚回家,冰箱里总会躺着前夫送来的食盒。
里面装着各类清淡滋养的汤品和爽口精致的小菜,配一碗白饭,倒也吃得可口。
悉心的投喂如同养料,让她努力埋藏在心底的期待与依赖,化作悄然滋生的藤蔓,一点点缠住她的手脚,悄无声息困住了她的心。
午餐时分,人事部的华姐端着餐盘,径直坐在林卿对面。
“小林,你认不认识靠谱的中医大夫?”
林卿停下筷子,抬眸看向她:“华姐你可问对人了,我这些年没少看中医。你是想调理身体吗?”
“之前总看见你在茶水间热中药,就想着问问你。”华姐扒了口饭,坦诚开口,“我最近想调调月经,你有没有擅长治月经不调的大夫?”
“这是常见病,不少大夫都能调理,就看你想找个什么水平的。”
“不求名气,管用就行。”
林卿淡淡苦笑:“我常年调理,各路大夫都试过,说实话,没人能根治我的问题。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把靠谱的大夫推给你。”
“我不介意,你也别多想。”华姐一副过来人豁达的口吻。
林卿彻底放下碗筷,认真地说:“万全堂的李大夫。我吃他方子的那段时间,身体状态和各项指标,是这些年最好的。”
“万全堂我知道,里面名医不少,就是不知道该选谁。”华姐爽朗一笑,“那就定这位李大夫了。”
林卿打开手机查排班:“我帮你看看……今天下午、明天、后天他都有号。”
“就今天下午吧。”华姐抬了抬眉,“你下午忙吗?不忙的话陪我走一趟?”
林卿稍作思索,下午的工作并不紧急,可以适当延后。
她原本约了叶飞晚上去俱乐部,若是下午陪华姐去万全堂,结束后可以直接去商场,时间充裕,反倒轻松自在。
华姐见她迟疑,主动开口:“我给你们财务部提个外勤协助申请,算你正常外勤。”
“用不着这么麻烦,我跟部门打声招呼就能走。”
“别客气,就这么定了。”
下午两点半,林卿收到华姐的外勤审批单,收拾好随身物品,两人一同离开公司。
七月酷暑,正值一天中日头最烈的时候。两人戴着墨镜、撑着遮阳伞,走进了万全堂中医馆。
林卿独自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望着这间许久未曾踏足的医馆,那些和前夫一同前来问诊、反复调理的点滴画面,尽数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泛滥的酸楚。
这时,华姐端来两杯免费的消暑茶,递了一杯给她:“拿着喝,解解暑。”
“谢谢华姐。”林卿接过抿了一口,轻声问:“前面还有多少人?”
“还有六个,还要等一会儿。”华姐在她身旁坐下,悠然地跷起二郎腿。
四十分钟过去,华姐喝到第四杯消暑茶,护士终于念到了她的名字。
她顺势拉起林卿,一同走进李大夫的诊室。
从诊室出来,林卿神思恍惚。
华姐攥着处方单跟在她身后,由衷感慨:“这个大夫确实有本事,一把脉就把我的症状说得明明白白。”
“嗯。”林卿心不在焉地应着。
“你怎么了?我刚在里面就看你脸色不对。”华姐关切地看着她,“要不要顺便让大夫帮你看看?”
“不用了。”林卿用力压下翻腾的情绪,手指微微颤抖,“华姐,我有点事,就不陪你抓药了。”
“你确定没事?”
“真的没事,我就是有点累,想回去躺一会儿。”
“那你赶紧回去休息,别硬撑。”
刚刚诊室里,李大夫几句随口的寒暄,瞬间让她浑身发凉。
李大夫看似随意,却精准道出她如今单身的状态。从自然备孕到做试管,林卿前后看过不少中医,已经很久没来万全堂这边了。
她和李大夫并无私交,唯一能将两人联系起来的人,只有她的前夫。
林卿心头猛地一沉。她瞬间反应过来,离婚之后,前夫一定还来过这里。
以她对前夫的了解,他绝不会单纯来为自己调理身体。
她和前夫离婚的事,从未对外宣扬,亲戚朋友都不知情,李大夫不可能凭空知晓。最大的可能,是他亲眼见过什么。
刚才她旁敲侧击打探,李大夫始终含糊其词,不愿正面回应。可字里行间的蛛丝马迹,已经让她大致猜出了真相。
闷热的天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林卿的脑子乱作一团。她走了很远的路,直到傍晚六点,才抵达商场。
盛夏滚烫的落日,没能驱散她周身的寒意。商场冷气缓解了胸闷,却缓解不了心底密密麻麻的刺痛。
她站在俱乐部门口,迟迟没有迈步,满心的憋屈与落空无处消解。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叶飞的消息:【我今天早点到,先一起吃点东西,再去俱乐部吧。】
这条消息稍稍拉回了她游离的神志。林卿抬手回复,转身离开俱乐部门口,乘电梯去往餐饮层。
傍晚六点半,餐饮层人流渐多。林卿走出电梯,正犹豫着去哪用餐,一张日式料理店的活动传单递到了眼前,是那家名叫“新野”的日本料理店。
她没有多想,接过传单,顺着店员的指引走了进去。
靠窗的位置,桌上两道开胃小菜、一壶清酒。服务员端寿司上桌时,林卿已经喝完了一壶清酒。
人说酒醉三分醒,林卿此刻的清醒有十分。她终于想通,李大夫撞见的人,大概率是前夫和他的新欢。对方专程去医馆调理,目的再明显不过——备孕生子。
这么浅显的事实,她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
林卿单手撑着额头,脸颊酒后泛起薄红,心里又气又堵。
她迫切想向前夫问个清楚,拿起手机想要拨号,犹豫再三,终究改成发信息。
可点开前夫的对话框,忽然僵住。她该以什么身份去质问?前妻?一个没有资格过问对方新生活的身份。
指尖无意识地滑动屏幕,两人的聊天记录一点点往上翻。
当初是他主动提出一年之约,说要彼此留些时间,慢慢放下、慢慢释怀。
可到头来,他早早抽身,开启了新的生活。
既然早已悄悄开启新的生活、另寻归宿,这两个月又何必对她百般照料、事事牵挂?
仅仅是靠着几件留在她家的换洗衣物,营造出从未走远的假象,吊着她的期待吗?
五一探望父母,对方在长辈面前扮演恩爱夫妻,滴水不漏、毫无破绽。短短两个月,人心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是她自己太傻,抱着一丝奢望原地等待,到头来,不过是被人拿捏、被人戏耍。
林卿望着屏幕,低声喃喃自语,万般酸楚一齐涌上心头。
桌上的酒壶空了又续,续了又空。
酒越喝越多,所有的不甘、委屈、痛苦与执念,尽数压在她的心头,沉甸甸地让人喘不过气。
左手紧紧攥着酒盅,心里只剩最后一丝倔强:绝对不能主动找他!这是自己仅存的尊严。
她趴在桌面,周身的寒意没因酒精而融化,反倒越来越重,压得她抬不起头。
恍惚间,她只觉得四肢被无形的藤蔓缠绕,越挣扎束缚越紧,彻底动弹不得。
直到一双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背,耳畔传来轻柔的低语。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一点点消融了她周身的寒凉。
朦胧混沌间,她顺着那股力道直起身,身上的束缚悄然松动。
她抬起手脚,一跃而起冲出了这个困缚许久的牢笼。可是牢笼之外,并不太平,狂风卷着骤雨将她再次困住,窒息感汹涌而至,寒意卷土重来,四肢沉重无力。
用尽全力,再次抓住那双手,不肯松开。掌心的温度包裹住她,将她带出漫天风雨,安置在安稳的方寸之地。
她贪恋这份难得的暖意,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温柔里,不愿清醒。
意识缓缓回笼,林卿抬起酸软的手臂,遮住半睁的眼眸。片刻后,她放下胳膊,彻底睁开双眼。
陌生的房间,昏暗柔和的灯光,椅背上堆叠着随手放置的衣物。
她赤裸着躺在宽大的床铺上,身侧躺着同样未着寸缕的男人。
那张熟睡的脸庞,即便没有戴眼镜,林卿也一眼认出——是叶飞。
“……!”
林卿心头一震,猛地从床上坐起,双手紧紧护在胸前。
叶飞没有被惊动,依旧沉沉睡着。
确认他没有醒,林卿稍微松了口气。她摸索过手机,时间是夜里十一点整。
轻手轻脚下床,从椅背上挑出自己的衣物,踮着脚躲进卫生间,匆匆穿戴整齐。
走出卫生间后,她拿起桌边的挎包,依旧踮着脚尖挪到门口,屏住呼吸缓慢转动门把手。
门刚裂开一道缝隙,她便侧身挤了出去,轻缓带上房门,快步离开。
门锁轻微的“咔嗒”声响起。
叶飞的头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身旁空荡的床铺逐渐清晰,他瞬间清醒,坐起身看向手机,夜里十一点二十。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下床穿衣。
叶飞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妻子早已陪女儿在次卧熟睡,家里一片静谧。
他悄声走进主卧,快速洗完澡,顺手洗净了换下的衣物,清理干净所有痕迹,才躺回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关掉空调,敞开窗户。暴雨过后的风清爽微凉。
屋里漆黑一片,窗外的月亮显得格外清亮。
叶飞早已想好晚归的借口,可辗转反侧的他,真正忧心的,是往后该如何面对林卿。
今晚的一切纯属意外。林卿的主动,让他一时失控,犯下错误。
他清楚自己有家有室,不能因为一场意外,打乱安稳的生活。可这场纠葛过后,他又该如何对林卿交代?
他自认并非不负责任的人,可一夜冲动,真的需要背负所谓的责任吗?
况且全程是林卿主动,他不过是顺势回应,是男人本能的反应。
再者,林卿的容貌气质,加上她热烈主动的姿态,确实让人难以抗拒。
他宽慰,自己并非没有定力、随意放纵,只是面对热烈鲜活的亲近,才会失了分寸。
可转念一想,若是林卿借此要他负责,他又该如何收场?
满心烦乱之下,叶飞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叶飞轻易地搪塞过妻子对他深夜晚归的疑问,暗自侥幸,从容出门上班。
整整一上午,他都心神不宁、无心工作,频频翻看手机,等待林卿的消息。
手机时而亮起,却始终没有她的讯息。
起初他心底暗自松快,以为林卿不会纠缠,这场意外可以就此翻篇。可久久没有动静,又渐渐生出几分落空与烦躁。
午休时分,一闭上眼睛,昨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一幕幕清晰无比。
昨晚七点,他如约赶到新野料理店,一眼就看见伏在桌面的林卿。桌上的菜品几乎没动,空了的酒壶倒是有三个。
“林卿,你还好吗?”叶飞快步上前,俯身轻声询问。
林卿许久才缓缓抬头,已是醉眼蒙眬,神色迷离。
“你怎么喝这么多酒?”叶飞在她对面坐下,满心担忧,“出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吃饭吧。”林卿身子微微晃动,涣散的视线在菜品上漫无目的地扫过。
“都醉成这样了,还怎么吃。”叶飞全无胃口,伸手拿走她手边的酒盅,一脸无奈,“别再喝了。”
林卿眼角泛着湿意,歪着头呆呆望着被拿走的酒盅,微微缩肩,低声呢喃:“冷,我好冷。”
“冷?”叶飞下意识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体温正常,还有哪里不舒服?”
“手脚……像是被什么缠住了,动不了。”
林卿笨拙地扭动四肢,像是在奋力挣脱无形的束缚,身体微微晃动,眼里满是茫然与无助:“后背也好冷,像结了冰一样。”
叶飞看着她反常的模样,眉头微蹙。
下一秒,她脑袋一沉,径直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林卿,林卿,醒醒。”叶飞唤了两声,见她没有反应,起身走到她身边,轻拍她的后背,“我送你回家。”
林卿身子动了动,又没了反应。
叶飞手掌贴在她的后背,轻声唤道:“林卿,听得到吗?”
她后背微微抬起,四肢缓缓舒展,像是终于挣脱桎梏,慢慢撑起身子。
“能起来吗?”叶飞顺势扶住她的双肩,将她轻缓搀起。
可刚站稳,林卿骤然挣脱他的手,身形踉跄着,摇摇晃晃地冲向店外。
“喂,别跑!”叶飞愣了两秒,迅速拿起她的挎包追了出去。
刚到店门口,就被店员拦下结账。叶飞快速付完钱,立刻追了出去。
林卿径直朝着商场大门冲去,叶飞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站住!”
此时商场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人,叶飞望了一眼,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滂沱暴雨。
夏季雷阵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聚集的人都是避雨的。
叶飞松开她的手腕,翻看实时天气预报,确认雨势不会持续太久。
可一抬头,林卿已经不见踪影。他拨开人群走出大门,只见林卿孤身一人站在漫天大雨里,呆呆伫立,一动不动。
街上零星路人冒雨奔走,带伞的人更是步履匆匆,唯有她浑身被雨水打湿,孤零零立在雨中,引得周遭躲雨的人频频侧目、小声议论。
叶飞冲进雨里,一把将她抱起,快步退回商场檐下,躲开众人的视线。
他轻轻放下林卿,摘下眼镜擦去镜片上的水渍,气愤又责备:“发什么疯!”
重新戴好眼镜,看着浑身湿透、发丝滴水的林卿,他语气软了下来:“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话音未落,林卿骤然抬手,双臂搂住他的脖颈。
“喂!”叶飞慌忙后仰,伸手想要掰开她的胳膊。
可林卿力道极稳,反而攥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将他的手拽到自己身后,整个人紧紧贴了上去。
“你别这样!”叶飞下意识回缩胳膊。
林卿再次用力,将他的双手固定在身后,确认不会被挣脱,才牢牢环住他的脖颈。
温热柔软的躯体紧贴着他湿透的衣衫。
“林卿,你清醒一点。”叶飞压低了声音,呼吸渐渐紊乱。
湿漉漉的美人紧紧相贴,温热的呼吸拂过颈间,让他心神大乱。
“冷……”林卿踮起脚尖,手臂越收越紧,脸颊浸出浅浅绯红,一直漫到耳根。
叶飞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死死盯在林卿脸上,再也挪不开。抱着对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收紧。
林卿的视线慢慢落在他嘴唇上,主动吻了上去。
叶飞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向后躲闪,林卿追着他的嘴唇,一下下轻啄呢喃:“别躲我。”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叶飞不再躲闪。
“嗯。”林卿的吻从唇角落至下巴,声音轻软,“我知道。”
叶飞残存的理智彻底崩塌。他俯身抱起林卿,转身背对避雨的人群,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感受着她柔软温热的嘴唇,叶飞不敢用力,温柔细致地回应着。
不知不觉间,暴雨渐渐变小,雨丝如叶飞的吻一般温柔绵密,避雨的人陆续离开,空旷的檐下,只剩两人相拥的身影。
叶飞的鼻尖轻柔蹭过她的颈侧。
林卿软糯出声:“带我走。”
叶飞双手托住她的膝弯,稳稳将她抱起:“好。”
两人去往距离商场最近的快捷酒店。
叶飞放下怀中的人,强装镇定办理入住,接过房卡时扫了一眼前台时钟,刚好八点半。
他搂着林卿走进电梯,此时雨势渐歇,但两人发丝衣衫依旧湿透。
叶飞温柔拂去林卿额前黏着的湿发,眼底是藏不住的怜惜。
进入房间,他将林卿的挎包放在桌边,先快步走进卫生间简单查看。
置物架上整齐地码放着洗漱用具和各类付费用品。
他拆开消毒浴巾的包装,走回林卿身边,轻柔裹住她的长发,细细擦拭着发丝上残留的雨水。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贴近林卿耳畔,温柔又暧昧:“把湿衣服脱了。”
不等林卿回应,他便伸手替对方褪去湿衣。林卿闭着双眼,身体微微摇晃,温顺地任由他照料。
两人赤裸相对时,林卿打了个喷嚏。叶飞立刻用浴巾将她裹紧,再整个抱起,走向床边。
夜色渐深,一室暧昧温柔,缱绻缠绵。
午休时分,叶飞回忆至此,翻了个身。即便闭着眼,睫毛也不住颤抖。
酒店昏暗的灯光下,林卿眉眼娇媚,身段窈窕玲珑,每一处模样都让他心神激荡。
最让他难以忘怀的,是林卿全然主动、肆意舒展的姿态,不刻意讨好,只为取悦自己,鲜活又热烈,带来极强的冲击感。
叶飞的感情经历十分简单,他和妻子是彼此的初恋,亲密关系从青涩走到熟稔,一直按部就班、平淡克制。
在夫妻亲密中,妻子内敛被动,配合迁就。在叶飞看来,这就是和谐。
婚后生女,两人的亲密日渐减少。女儿长大之后,妻子常常陪孩子睡在次卧,他常年独自睡主卧。
起初难免孤寂,久而久之便习以为常,对夫妻间的温存也渐渐淡然。
即便平日相处平淡,偶尔亲密时,他也从不会敷衍应付。他原以为,这便是中年夫妻还不错的生活。
可昨夜与林卿的缠绵,彻底打破了他固有的认知,让他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新鲜与激情。
回味良久,叶飞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睁开了眼睛。
这个中午,他彻底无法安睡。拿出手机一看,临近上班时间,对话框依旧空空如也。
没有林卿的任何消息,失落与空荡的感觉渐渐漫上心头。
临近下班,他终究按捺不住,主动发去消息:【忙吗?】
发送之后,他立刻放下手机佯装工作,心神却全然悬在消息上,手机每一次亮起,都会让他下意识慌张查看。
直到下班,对话框依旧没有新的回复。叶飞垂着眉眼,离开了医院。
走到单元门口,他犹豫片刻,又补发了一条:【还没下班?】
随后将手机调为震动,抬手按下了电梯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