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第七章 衡差

  首都的专家今日抵达公司,赵秀雯和孙璐璐一早就提前布置好了会议室。

  为迎接专家指导,公司上下彻底整理清扫,车间、办公室规整有序,前台台面一尘不染,就连日常堆放的包裹快件也全部隐蔽收纳,整体面貌焕然一新。

  上午十点半左右,总经理与副经理簇拥着一位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男人朝公司走来。
  银发男人走在队伍正中,边走边认真聆听总经理介绍公司,一众部门负责人紧随其后。
  一行人途经前台时,赵秀雯与孙璐璐立刻站直身姿,端正肃立,静静等候队伍通行。

  目送众人走进会议室,赵秀雯凑到孙璐璐耳边,小声询问:“璐璐,中间那个老头儿就是首都来的专家吗?”

  “对,就是他,其实他还不到六十岁。”

  “看着真不像,头发全白了。”

  孙璐璐点点头,深表认同。

  十一点半,办公室主任拿着包走到前台,吩咐道:“璐璐,通知司机备好车、带上酒水,我们先去餐厅对接。”

  “好的。”孙璐璐背上挎包、拿起手机,跟在办公室主任身后出了门。

  中午十二点零五分,会议室的门打开,总经理一行人伴着谈笑声、裹挟着浓浓的烟味走了出来。
  赵秀雯独自站在前台,安静目送众人乘梯离开。

  领导和专家走后,办公室的员工们才陆续放松下来,纷纷起身,有的去取外卖,有的下楼吃饭。
  赵秀雯没有休息,拿着抹布和扫帚,独自进入会议室打扫整理。

  收拾完毕,她拿出手机,才发现楚勤打过一通未接来电。

  赵秀雯立刻回拨过去:“喂,你找我?”

  “没什么,就是问候一下,吃饭了吗?”

  “还没有。今天有首都来的专家来指导工作,一直在会议室忙到十二点,他们刚去吃饭。”

  “忙完就赶紧去吃饭,别饿着。”

  “好的。”

  “我今晚回市里,见一面吧。”

  “今晚……”赵秀雯有些迟疑。

  “怎么,你有事?”

  “倒也不是,就是专家还在公司,不知道晚上要忙到几点。”

  “没事,那改天再说。”

  “可是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赵秀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楚勤难得回城,若是见不到面,未免白费奔波,可直白开口太过刻意,不说又满心过意不去。

  楚勤瞬间听懂了她的顾虑,反过来安慰:“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

  “那就好。”楚勤的体贴温柔,让赵秀雯心里松了口气。

  “你快去吃饭吧。”

  “好的,再见。”

  “再见。”

  一通简短的电话,让赵秀雯整个下午都心情轻快、心绪舒展。

  午饭后,专家与各部门负责人持续在会议室研讨工作,就连晚饭也只是简单点了外卖,在会议室将就解决。
  还未到下班时间,赵秀雯和孙璐璐就收到了临时加班通知,被安排留下来配合专家整理各类资料,全程负责跑腿打杂、端茶倒水等琐碎工作。

  临近晚上八点,办公室主任安排两人随车护送专家返回入住酒店,安顿好专家的住处后,又带着她们前往酒店另一间客房,与总经理、副经理汇合。

  客房房门大敞,屋内的交谈声混杂着电视的背景音一同传出。
  这是一间标准双床房,总经理脚穿酒店一次性拖鞋,跷着二郎腿斜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副经理坐在其中一张床的床尾,陪着他闲聊节目内容。

  两张床铺平整干净,没有躺卧过的痕迹,唯独桌角的烟灰缸堆满烟蒂,桌上的茶杯里还剩半杯未喝完的茶水,透着久坐闲谈的痕迹。

  总经理瞥见办公室主任带着两人进门,抬了抬下巴,示意主任上前,开口吩咐:“专家晚上还要赶写材料,我已经让人把电脑和打印机搬到他的客房了。今晚就让她们两个住这间房,随时待命,配合专家的工作。”

  办公室主任随即转头,向两人转达安排:“你们今晚就住在这里休息,明天早上司机会准时过来,你们跟着车一起回公司就行。”

  赵秀雯和孙璐璐对视一眼,心底五味杂陈,满是仓促与无奈,却只能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乖乖点头应下。

  总经理摇头晃脑地打量着两个年轻姑娘,神色带着几分自得,慢悠悠开口:“这也是赶上了,能让你们俩住这儿,这可是四星酒店!让你们住。”
  说完,他起身提了提裤腰,对着副经理和办公室主任摆摆手,“我们走吧。”

  话音落下,孙璐璐刻意背过身,翻了个白眼,嘴角勾扯出讥讽的冷笑。赵秀雯一言不发,静静站在原地,目送三人离开客房。

  等人彻底走远,赵秀雯才缓步在房间里踱步打量。客房格局规整开阔,软装色调柔和温暖,床铺蓬松整洁,光是看着就想一头扎进去。
  她心中生出几分欣喜,正要和孙璐璐分享这份感受,转头却看见对方满脸嫌恶地盯着桌上用过的茶杯、散落的拖鞋,瞬间打消了倾诉的念头。

  “这安排也太离谱了,事前一点通知都没有。”孙璐璐心生郁结,脸上嫌弃,“我睡衣、护肤品、洗漱用品一样都没带,今晚根本没法收拾打理。”
  她局促地踮着脚,恨不得双脚离地不想多沾一点地面。

  “凑合一下吧,厕所有洗漱用品。”赵秀雯平淡地劝慰。

  “凑合?这种环境我没法将就。就那些东西怎么用啊,卸妆、护肤、日常打理全都没法做。”

  孙璐璐的窘境在赵秀雯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她是真的能凑合一晚。

  “你看看这里脏的,真是恶心。”孙璐璐扫过满是烟蒂的烟灰缸和沾着污渍的地毯。

  “不碰它们就好了。”

  孙璐璐没再搭话,走到床头柜旁,拿起座机听筒随手按了服务键。

  “你在给谁打电话?”赵秀雯见状不由得发问。

  孙璐璐没有回应,等电话接通,干脆利落地吩咐:“你好,8706客房,送两双新拖鞋和两个新茶杯过来。”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你要不要回家取随身物品?”孙璐璐转头看向赵秀雯。

  “我不用了,你要回去吗?咱们还要去专家房间呢,那边电脑和打印机应该装好了。”

  “确实来不及回去了。”孙璐璐滑动着手机屏幕拨通了一个电话,“喂,妈妈我今晚要住在酒店不能回去了……公司临时安排的,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太不方便了……我和秀雯一起住放心吧……你帮我把睡衣、洗漱用品、护肤品和化妆品收拾好,叫跑腿送过来就行……地址我稍后发给你,谢谢妈。”

  赵秀雯站在一旁,看着她条理清晰地安排,全程沉默不语。

  挂断电话后,孙璐璐的神色舒展许多:“走吧,去专家房间看看。”

  “好。”赵秀雯只剩下附和。

  专家入住的8710是商务大床房,二人抵达时,办公桌上的电脑、打印机已经安装调试完毕,专家正坐在桌前专注地敲击键盘,赶写材料。
  她们放轻脚步,在侧边座椅安静落座,按照专家的需求,时不时翻找资料、斟茶递水,耐心配合工作。

  夜里十点,专家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开始打印整理文稿。

  一张张文稿逐一从打印机输出,专家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缓了缓疲惫,轻声开口:“辛苦你们两个小姑娘,陪着熬到这么晚。”

  赵秀雯浅浅一笑,“不辛苦。”

  孙璐璐上前,将打印好的文稿收拢并整理整齐,双手捧着递到专家面前。

  专家简单翻看一遍,问道:“手边有订书机吗?这些资料需要分类装订成册。”

  赵秀雯立刻环视整张办公桌,桌上只有电脑和打印机,没有任何其他办公用品,瞬间慌了神,脑子一片空白,慌忙看向孙璐璐:“怎么办,没有订书机,我们没准备办公用品。”

  专家面露几分难色,望向桌面,“这就有点麻烦了。”

  “您稍等,我出去找找。”

  赵秀雯还没来得及询问去处,孙璐璐已经推门快步离开房间。

  专家端坐在座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耐心等候。
  赵秀雯局促地坐在床边,心里悬着一块石头,焦急地等待孙璐璐回来。

  十分钟后,门外传来敲门声,赵秀雯立刻跑过去开门。

  “找到了。”孙璐璐抬手递上一个订书机。

  专家看到订书,眉眼舒展,笑着接过订书机,“没想到还真能找到,太谢谢你了。”

  “举手之劳而已。”

  “你在哪找的订书机?”赵秀雯诧异之余心口大石终于落地。

  “酒店四楼的商务中心。”

  “你太厉害了。”

  孙璐璐淡然一笑,并未多言。

  专家将所有资料逐一装订完毕,把订书机放在桌面,随口闲聊起来:“你们两个今年多大了?”

  “我们都是二十四岁。”孙璐璐率先回答。

  “真年轻。我的孩子比你们还年长几岁。”

  赵秀雯看着专家儒雅温和的模样,心里莫名联想,楚勤的父母,大抵也是这样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形象吧。

  “你们是本地人吗?”

  “我是本地的。”孙璐璐回道。

  “我不是。”

  “一个人在外打拼很不容易,现在的年轻小姑娘,都很有韧劲、很了不起。”专家眉眼温和,由衷感慨。

  “还好,习惯了。”赵秀雯轻声回应。

  眼看气氛略显安静,孙璐璐主动接过话题:“您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座城市吗?”

  “对,第一次过来。”

  “那您对这边的整体印象怎么样?”

  专家微微坐直身体,认真地答道:“整体观感很好。虽然比不上首都的繁华热闹,但城市面貌鲜活整洁,发展势头足,是一座充满生机和潜力的城市。”

  “这几年本地建设确实推进得很快。”
  孙璐璐从容接话,“新一届政府主打科创发展路线,深挖城市发展潜力,带动周边县市协同发展。最新的政府工作报告也重点提及优化行政服务、升级营商环境,整体创业氛围特别友好。”

  专家听得频频点头,难掩赞许:“一定要抓好这波政策红利,你们所在的行业,后续会有不少专项扶持资源。我今天和你们公司管理层沟通,也重点聊到了这一点,首都相关的扶持政策已经落地,很快会逐层铺开。”

  “现在各行各业、各个单位都在组织学习政府工作报告,我父亲单位每周都会召开集中研讨会议。”孙璐璐谈吐从容,条理清晰。

  “机关单位向来重视政策落地,学习是常态化。”专家顺势接话,两人从容闲谈,从时政方针聊到地域人文、城市发展。

  赵秀雯安静地坐在一旁默然倾听,惊讶于孙璐璐的谈吐和眼界。
  她全然没料到,学历不如自己的孙璐璐,竟然能与资深专家对谈如流,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半点不见局促怯懦,不由得令她刮目相看。

  孙璐璐谈及的议题,有一半是赵秀雯从未关注,也无心过问的领域。她心生疑惑,平时看起来随性散漫的孙璐璐,竟然会留意这些时政资讯,日渐累积,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夜里十一点,两人和专家礼貌道别,离开8710客房。

  “我去四楼还订书机,你先回房间休息吧。”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没必要特意跑一趟。”

  “没事,我陪你。”赵秀雯心里好奇,想看看酒店商务中心是什么样子。

  “那好吧。”

  两人乘电梯来到四楼,这个时间商务中心的办公区域早已熄灯,只剩前台留有一名值班人员。

  “您好。”值班的服务员看到她们走过来,主动站起来问好。

  “你好,我来还订书机。”孙璐璐把订书机放在前台的桌面。

  “好的。”工作人员收回物品,操作手机核对信息,“押金五十元已经原路退回您账户了。”

  “收到了。”孙璐璐看向赵秀雯,“走吧。”

  “原来还要押金啊。”

  “只是象征性收取,防止物品丢失损坏。”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订书机?”赵秀雯看了一眼商务中心的方向,跟孙璐璐往电梯里走。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这种星级酒店配套服务很齐全。”

  “原来如此。”赵秀雯边听边由衷地点头。“刚才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多亏你知道这些。”

  “这算不上什么,解决方式本来就不止一种。”孙璐璐神色淡然,压根没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还有别的办法吗?”

  “外卖采购呀。”孙璐璐看着略显窘迫的赵秀雯,轻笑出声,“那会儿才十点,周边外卖都还能配送。”

  “对呀!”赵秀雯猛拍一下脑门,懊恼地说,“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真是笨死了。”

  电梯门缓缓闭合,赵秀雯的眼睛顺着闭合的门垂下,她看着脚下的地板,心底生出一阵难言的落差感。
  遇事时,她只会原地慌乱焦灼,局限在眼前仅有的选项里,不懂变通;而孙璐璐始终冷静从容,能多角度寻找解决办法、预留退路。两人年纪相仿、岗位相同,待人处事的眼界、应变能力却悬殊。

  回到8706客房,孙璐璐取出跑腿送来的个人用品,径直走进卫生间卸妆洗漱。
  赵秀雯简单泡了个热水澡,而后穿着随身的衬衣衬裤,靠在床头打开电视,随意打发时间。

  孙璐璐从浴室出来,身上换了一套精致的真丝睡衣,是吊带、短裤搭配薄款短袖的三件套款式,米白底色点缀雅致黑色暗纹,质感细腻、华贵又不失灵动。

  赵秀雯看着她精致考究的模样,莫名想起了楚勤的前妻。对方也是出身优渥、精致体面的女人,日常想必也是事事讲究、细致入微。

  楚勤是不是一直偏爱这种精致矜贵的类型?
  是不是这样的女人,才和他更相配?念头一闪而过,赵秀雯不由得心口发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与不安盘踞心头。
  她忍不住想打电话问楚勤,他对前妻究竟还有没有留恋,如果她能生育是不是就不会离婚,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念及此处,赵秀雯心口堵得厉害。她紧闭眼睛、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平复。
  楚勤说过,前妻矫情骄纵、难以相处,并非他喜欢的类型。他偏爱懂事温顺、安稳乖巧的女人。想到这里,郁结的心绪稍稍消散。

  这时,孙璐璐从包里拿出两袋分装的中药汤剂,将其中一袋放进烧水壶隔水加热,另一袋随手放进冰箱冷藏备用。

  赵秀雯撑着侧脸看向她:“璐璐,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

  “怎么在喝中药?”

  “就是日常调理一下。”孙璐璐淡淡回应,“最近体内湿气重,腰上长了不少赘肉,调理一下体态和代谢。”

  “你那点肉算什么,我这才是实打实的肉多。”赵秀雯掀开被子,捏了捏自己的腰和肚子,“眼看入夏了,我也该好好减减肥了。”

  “是啊,开春不减肥,夏天徒伤悲。”

  “你喝的这个中药减脂效果明显吗?”

  “调理身体的作用更大些,要说减肥还是得靠运动。”孙璐璐端起温热的药汁,仰头慢慢喝下。

  “确实是这个道理。”赵秀雯手肘抵着床沿,托着脸颊,“不过中药味道那么苦,你喝着不难受吗?”

  “早就习惯了。我们家里人每年都会定期找中医调理身体,算是常态了。”

  “你们也太注重保养了。”赵秀雯心底又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

  “身边朋友基本都是这样。”
  孙璐璐漱口后,给吹干的头发抹上护发精油,随口说道,“给我介绍大夫的是我家邻居,口碑特别好。”

  “你们邻居也这样喝中药调理?”

  “对呀,大家还会互相推荐自己信得过的中医大夫。你要是以后想调理,我可以把联系方式推给你。”

  “我就不用啦,我从小到大身体素质一直挺好,不用特意调理。”

  “女人的体质需要细心养护的。”孙璐璐神色认真,“祛湿排毒、补气养血,细节特别多,悉心打理才能一直保持好气色。”

  “吃药我是真接受不了,不过减肥我倒是真的想试试。”

  减肥似乎是所有女性永恒的共同话题,只要谈及此事,总能轻易找到共鸣。至于到底需不需要减肥,多半取决于每个人看待自身容貌与身材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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