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第十八章 生拘

  林卿收到了前夫的消息,对方说下周出差,需要回来取几套换洗衣物。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心底翻腾着重重疑问。
  她很想问他,既然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为什么迟迟不肯搬走旧日物品?
  想问他当初口口声声说要用一年时间慢慢释怀,为何转眼就有了新的感情,还对自己只字未提?
  更想问问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有没有自己的一丝位置。

  满心的疑问敲到一半,林卿忽然停住了手指。这一问,前夫说真话,只会徒增自己的难过;他说假话,自己根本不会相信。
  若是得不到回应,换来的是彻底的沉默,从此再无半句交集。无论结果如何都是煎熬,不如就此打住。

  心念落定,她指尖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如果当初我没有一时冲动提离婚,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看着尚未发送的文字,林卿心跳陡然加快,脸颊和耳廓跟着发烫。
  她猛地回过神,慌忙删掉这句话,转而敲下询问前夫取衣物的具体时间,按下了发送。

  连她自己都觉得诧异,藏在内心深处的疑问,差一点就直白袒露。
  她反复说服自己,当初提离婚绝非一时冲动,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反复告诉自己,如今的日子轻松自在,早已放下了那段婚姻、放下了那个人。

  可刚刚那句险些发出的追问,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伪装。她再也无法自我欺骗——对于那场离婚,她后悔了。

  “如果当初我没有提离婚,我们是不是还好好的?”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道解不开的魔咒,死死缠绕着她的思绪,越收越紧,让人喘不过气。

  前夫的回复适时拉回了她的神智,对方告知,这周六会回来取衣服。

  握着手机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满心疑问盘旋不散,她脑海里不断脑补着没有离婚的另一种人生。心口愈发闷胀,酸涩层层翻涌,手抖得愈发厉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林卿点开叶飞的聊天界面,主动发去了消息。

  彼时,叶飞正在办公室书写病历,手机在一旁震动。瞥见是林卿的消息,他立刻停下手里的工作,点开查看。

  林卿主动约他周末进山避暑,地点在临市的山脚下,离这儿三百公里,周六得住一晚,周日再回来。
  叶飞本就盘算着这周找机会和林卿见面,如今对方主动邀约,他自然欣然应允。

  只是他本周六休息,周日需要在岗。想要赴约,就必须找同事调换班次。
  他调出月度排班表,逐一看过周日休息的同事,目光最终锁定在刘医生的名字上。
  刘医生的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家中只有夫妻二人,平日清闲。
  更重要的是,叶飞清楚,刘医生周末不愿在家和妻子大眼瞪小眼,换班的事大概率会答应。

  叶飞抬眼环视办公室,身后的规培生和实习生正围着电脑争抢机位,刘医生坐在后方独立工位,耐心给实习生讲解病案。

  叶飞清了清嗓子,目光越过抢电脑的两个人,扬声喊道:“刘老师。”

  刘医生闻声抬头:“怎么了?”旁边的实习生也顺势看了过来。

  “周日跟我换个班吧,我家里有点事。”

  “行,没问题。”刘医生透过镜片扫了一眼台历,“换到哪天?”

  “下周三。”

  “可以。”

  “谢了。”

  “小事。”刘医生笑着摆手,转头继续讲解病案。

  叶飞随即给林卿回复了一个OK表情。

  工作的顾虑彻底打消,家里的事也很好应付。只需随口告知妻子是同事临时换班即可。
  科室同事之间调换班次本就是常态,大多是互相帮衬的人情,没人会深究缘由。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只盛放珍珠耳坠的首饰盒。打开盒盖,温润的珍珠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

  周五午休,叶飞特意抽空回了趟家,收拾了必备的洗漱用品、一件T恤和贴身衣物,全部装进背包,戴上鸭舌帽,匆匆返回医院。

  周六清晨,叶飞照常出门,扫了共享单车骑至医院,取了提前收拾好的背包,再前往医院停车场,和租车公司的工作人员对接,办理租车手续。

  路口处,林卿挎着奶白色编织包,戴着同系列遮阳帽与墨镜,身姿清爽利落。

  叶飞驾车驶过红绿灯,一眼就望见了路边的她。穿搭简约精致,气质亮眼,是走在街上会让人忍不住回望的模样。
  叶飞心头微动,情绪不自觉高涨。

  车辆稳稳停在慢行道,副驾车窗缓缓降下。
  林卿俯身确认来人是叶飞,随即拉开车门坐进车内,随手将背包丢在后座,熟练地系好安全带。

  叶飞这才细细打量她的穿搭:外搭一件薰衣草色薄防晒衫,内穿白色紧身吊带,下身搭配芥末黄色高腰阔腿短裤,脚踩白色平底鞋。
  冷暖色调温柔相融,衬得她明艳又有朝气。
  叶飞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林卿坐定后,扫视了一圈车内:“这是你的车?”

  “不是。”叶飞倒是答得干脆,“租的。”

  “哦,难怪。”

  “怎么说?”

  林卿撇了撇嘴:“看得出来。”

  “哪里看得出来?”

  她瞥了一眼干净空旷、没有任何装饰的中控台:“自己家的车,不会收拾得这么空,一点摆件装饰都没有。”

  “倒也是。不过也有人不爱装饰车子。”

  “但你不一样。你有太太,她肯定会打理车内细节的。”

  叶飞笑着点头:“说得也是。”

  “出发吧。”林卿抬手拉下遮光板。

  “好。”

  叶飞平日上班无需用车,妻子日常接送孩子都是骑电动车。
  如果私自开自家车外出两日,一旦被妻子察觉,所有说辞都会不攻自破。

  关于租车这件事,他和林卿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
  林卿清楚他不开私家车是为了规避家庭麻烦,自己也不愿徒增纠葛。
  对她而言,此行只是想找个人陪伴散心,至于乘坐什么车、谁的车,她并不在意。

  车子开出市区,驶入高速。全程三百公里,大概需要三个小时。
  林卿安静坐在副驾,始终望着前方道路,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叶飞几次想开口搭话,都找不到合适的契机。车内安静得尴尬,林卿却不以为意,淡然地看着沿途风景。

  看着身旁神色冷淡的美人,叶飞心里莫名焦躁,浑身不自在,反复调整坐姿。
  烈日当空,高速上车流稀疏。
  行驶半个多小时后,他终究按捺不住,左手稳住方向盘,右手越过操纵杆,想去触碰林卿的手。

  林卿双手拢拳放在腿上,叶飞伸手攥住她的左手,想要十指相扣。可林卿攥得更紧,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
  叶飞碰了钉子,只能黯然收回手。林卿随即侧过身,不再看他,车内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前方四十公里外,有一座服务区。叶飞面色紧绷,微微提速,径直朝着服务区开去。

  车子刚停稳,林卿立刻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下去。

  叶飞走进便利店买了一包烟,找了个阴凉地里吞云吐雾。
  越回想刚刚的举动,心里越是懊悔。
  他反复告诫自己,他和林卿只是彼此慰藉、排解孤单的关系,无关情爱,仅此而已。
  刚刚一时心痒贸然亲近,实在不应该。

  林卿的拒绝,恰恰说明她和自己想法一致,不愿掺杂多余感情。
  若是自己太过主动,只会让她心生顾虑。
  女人一旦动情,男人便难以脱身,到时纠缠不休影响到家庭,酿成无法挽回的麻烦。

  叶飞狠狠踩灭碾实烟蒂,暗自笃定:他和林卿之间,只是彼此排解孤寂的搭档,无关情爱。
  正如那对珍珠耳坠,只是一份补偿,是身为男人的担当,绝非示爱的礼物。这也是他和那些婚后肆意放纵的人,最根本的区别!

  二十分钟后,叶飞调整好状态回到车上。没过多久,林卿也返回车里,手里拿着两瓶冰镇饮料,一瓶已开封,一瓶完好无损。

  “给你。”

  她将未开封的饮料递过来,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冰凉水汽。

  “谢谢。”

  刚才心里乱糟糟的只顾着抽烟,此刻早已口干舌燥。叶飞拧开瓶盖,仰头喝下大半瓶。

  中午十二点,正好抵达山脚下的酒店。刚下车,一阵清凉的山风扑面而来,驱散了连日的闷热。

  “好凉快。”林卿挎着包,随手关上了车门。

  “确实舒服。”叶飞的心情也舒展许多。
  锁好车,两人一同前往酒店前台办理入住手续。

  叶飞订的是六楼大床房,房间带一处小阳台,直面远处连绵的山景。
  林卿放下随身背包,走到阳台眺望风景。叶飞简单收拾洗漱一番,随后也走到阳台。

  “房间还满意吗?”

  “挺好的。”

  叶飞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盛夏山林郁郁葱葱,山间蝉鸣此起彼伏,满眼都是鲜活的生机。
  阳台摆放着一张茶几和两把竹椅,透着闲适惬意的味道。

  “这里根本不用开空调。”叶飞慵懒地靠在竹椅上。

  “是啊。”林卿看了一眼静置的空调,三伏天能有如此自然凉风,实属难得,“山上应该会更凉快。”

  “肯定的,山里的民宿大多不装空调。”叶飞慢悠悠伸了个懒腰。

  这片山间民宿大多由农家乐改造而成,主要依靠夏季避暑吸引游客,冬日几乎无人入住,因此大多不会加装空调,是当地的常态。

  “先去吃饭吧。”

  “好。”

  林卿怕晒,不愿外出,两人便就近在酒店餐厅用餐。
  正值暑假又逢周末,酒店入住率很高,餐厅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一路舟车劳顿,加上天气闷热,两人都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几口就结束了午餐。

  二人一前一后起身离场,走到餐厅门口时,林卿折返回去向服务员索要纸巾。
  叶飞正要跟上,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叫住了他。

  “叶飞?”一名中年男人站在餐厅入口,眼中带着诧异,“真的是你。”

  叶飞回头定睛一看,是医院的同事王辉。他愣了一瞬,随即应声:“王辉,这么巧。”

  “趁着周末休假,带孩子进山避暑。”王辉话音刚落,一名跟他年纪相仿的女人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走了过来。

  来人正是王辉的妻儿,叶飞主动笑着和她打招呼:“嫂子好。”

  “叶飞啊,你们也来避暑?弟妹和孩子呢?”王辉夫妇下意识往叶飞身后张望。

  “她们在楼上房间休息。”叶飞迅速扯出一句谎话。

  “怎么不下来一起吃饭?”

  “她们买了些小吃,在房间吃了。”叶飞脑子飞速运转。
  他此时最怕林卿走来,暴露出破绽。
  想暗中提醒,又不敢明目张胆张望,只能用余光偷瞄,瞄了两眼既没发现人影,还差点引起王辉的怀疑。

  就在他提心吊胆寒暄时,林卿不动声色,贴着王辉夫妇身后轻悄经过,顺利避开碰面。
  叶飞悬着的心骤然落地,神情也恢复自然。

  “我们下午打算去青龙潭玩水,你们要不要一起?”王辉热情邀约。

  青龙潭是山间溪流汇聚而成的天然水潭,水质清澈冰凉,潭中有小鱼和蝌蚪,是夏日亲子纳凉的好去处,也是游客的必去之地。

  “我们打算明天去的,今天下午想好好休息一下。”话一出口,叶飞便后悔了,生怕对方顺势邀约同行。

  “那不巧了,我们明天打算爬山。”

  “确实可惜。”

  “你们住哪个房间?晚上有空一起吃饭。”

  “六楼605。”说完,叶飞再度懊悔,不该透露具体房间号。

  “我们住四楼412,离得不远。”

  寒暄被孩子一句稚嫩的“我饿了”打断,叶飞顺势道别,快步走向电梯。

  回到房间,林卿正靠在床头刷手机。

  “没事吧?”林卿率先开口询问。

  “没事,碰到医院同事了。”

  “没事就好。”

  “他们下午去青龙潭。”

  “嗯,那我们就明天去。”

  “你不介意、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叶飞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启齿。
  因为自己的婚姻身份,打乱了原本轻松的游玩计划。可这话说出来毫无意义,只会使场面难看。
  最终只低声说了句:“是我让你扫兴了。”

  林卿微微一怔,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一时有些无措。

  “只要没有影响到你就好。”

  “没有。”叶飞摇了摇头。

  林卿这般善解人意的模样,反倒让叶飞心底涌起浓重的愧疚。这份愧疚,无关家中妻女,只针对眼前的女人。

  叶飞压下心里纷乱的念头,从背包里拿出小巧的首饰盒,在林卿身旁坐下:“有个东西送给你。”

  “什么?”林卿盘腿坐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盒子上。

  “打开看看。”

  林卿迟疑片刻,伸手接过盒子。

  “刚好可以搭配你那条珍珠项链。”看着她打开盒盖的样子,叶飞心里非常满足。

  “很漂亮。”林卿取出耳坠,细细端详许久,抬眸看向叶飞,轻声道谢:“谢谢。”

  “戴上试试?”

  “好。”林卿戴好耳坠,顺手拂去耳边碎发,看向他,“好看吗?”

  “好看,真的很好看。”叶飞看得入迷,下意识俯身凑近,“我想亲你。”

  林卿安静地坐着,微微偏头,“亲吧。”

  叶飞再也克制不住,扑向了林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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