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叶飞要陪妻子周艳去参加同事的婚礼。距离出门还有些时间,周艳站在镜子前,细细涂抹着妆前乳。
叶飞准备好婚礼红包时,周艳脸上的妆容只差口红。他走到妻子身旁,看着镜中妆容初成的她,眼里带着几分诧异。
“呦,好久没见你好好化妆了。”
周艳望着镜中的自己,手轻轻拂过脸颊,“都生疏了。”她如同批改作业似的,从镜中找寻脸上不完美的地方。
“很好看。”
“老了。”周艳点了点自己的眼角和嘴角,“这里、这里,都藏不住了。”
“我看着还是很好。”怕她不信,叶飞再次强调,“真的。”
叶飞真挚的模样,抚平了周艳心底些许的怅然。
她嘴角微微扬起,拿起口红对着镜子准备上色。可口红刚触到唇边,叶飞忽然低呼一声:“哎……”
周艳动作一顿,“怎么了?”
“你怎么不让我给你选个颜色呀?”
“选什么颜色?”
“口红的颜色,不是有不同的色号嘛。”
周艳半天才回过神,疑惑反问:“好好的为什么要你选?”
“人家都让自己老公选。”
“人家是谁?”
叶飞瞬间语塞,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找补:“没谁,我就是觉得,我来选会更有情趣。”他刻意摆出一副随意无奈的样子,掩饰慌乱。
“情趣”这个词让周艳把追根究底的话咽了回去。这个词很有意思,它指人对生活、审美、爱好、情感细节的感知与追求,不是狭义的暧昧,而是让平淡日常变得丰盈的精神调剂。
单从生活情趣这个层面讲,叶飞没错,周艳若执意较真,多少有点儿小题大做,反倒显得不解风情。
见她沉默不语,叶飞乘胜追击,“真的好久没看你化妆了,我看着也觉得好。就是单纯想帮你选个颜色,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没有不愿意。”周艳忙不迭解释。
“无所谓。”叶飞转故作随意地转身。
“别走,你选”,周艳快速翻找其他口红,“你选一个。”
“不用了。”
周艳拿着找到的口红,递到他面前:“你给我选一个嘛。”
“真不用了,你赶紧化吧,别耽误出门时间。”
周艳懊恼自己刚才的刻板无趣。她不再多说,快速上好口红,收拾妥当,和叶飞一起出了门。
或许是心里带着一丝补偿的念头,这一整天,周艳都格外温柔体贴。
叶飞并没有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却很乐意享受因此带来的难得温情。
夜里,叶飞洗完澡走出卫生间,一眼就看到周艳穿着睡衣坐在床边。
他又惊又喜:“你今晚不陪孩子睡了?”
“怎么,你还非要我去陪孩子?”
“不是不是,就是有点意外。”叶飞顺势贴着她坐下。
“有什么好意外的。”周艳低着头,假装整理床单。
“不是女儿重要嘛。”
“就不能有例外?”这话原是叶飞质问周艳的,如今被她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当然能有了。”叶飞心头微动,身体和周艳越贴越紧,指尖搭在她睡衣边缘,暧昧的心思不言而喻。
“睡觉吧。”周艳没有抬头,伸手推了推他,示意他躺下。
“不着急。”叶飞不肯作罢,依旧黏着她。
“哎呀,快躺下。”周艳硬生生地钻进了被窝。
面对周艳的执拗,叶飞只能顺从地躺好。
他刚躺下,周艳便关掉了床头灯。黑暗笼罩了房间,她睁着双眼,安静地平躺着。
多年夫妻,彼此的心思早已了然于心。叶飞清楚周艳的主动意味着什么,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他下意识想起了林卿。
若是换作林卿,在他坐下的那一刻,对方定会主动贴近,热烈又直白地吻上来,大胆地撩拨起他所有的情欲。
她向来如此,既能轻易点燃他的欲念,也能恰到好处地收住分寸,那股忽冷忽热、勾人心弦的特质,总让他欲罢不能。
“好了。”
周艳的声音拉回了叶飞的思绪。这是两人之间默认的信号,叶飞应声,翻身覆了上去。
二十分钟后,房间重归平静。叶飞枕着枕头,闭目休息。
“老婆。”
“嗯?”
“你就不能主动一点吗?”
“我已经主动了。”
“不够,再主动一点。”
“……”
“试一试,你也会喜欢的。”
周艳猛地睁开眼,侧头看向叶飞,“什么意思?”
可话音落下,身旁的人已经酣然入睡。
次日清晨,叶飞醒来时,周艳早已送孩子出门。他刚到医院上班,就收到了林卿的消息,约他晚上见面。
眼看四月将近,他还记得自己答应过林卿,要一起去菩提寺看樱花。他翻开日历,细细挑选着合适的时间。
晚上八点,叶飞准时赴约。
见面的地方是商场旁边巷子里的小酒馆,店内客人不多,座位私密性很好,灯光调得偏暗。
店员领着他,走到林卿的座位旁。
“点了什么?”叶飞在她对面落座。
“长岛冰茶。你想喝什么?”
叶飞快速扫过酒水单:“啤酒。”
店员收起酒水单,转身离开。
“今天怎么有兴致喝酒了?”
“嗯,想喝点了。”
“好,我陪你。”叶飞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温柔。
“你和你太太的关系最近还好吧?”
“嗯,挺好的。”
店员很快端来了酒水。一杯长岛冰茶放在林卿面前,一瓶啤酒配着玻璃杯摆在叶飞手边。
“需要帮您开瓶吗?”店员问道。
“开吧,谢谢。”
看着店员熟练地开瓶、倒酒,叶飞率先端起酒杯:“干一杯。”
“好。”林卿端杯回应。
叶飞仰头喝掉半杯啤酒,抬眼看向她:“这周六,我们去菩提寺吧。”
“啊?”林卿微微一怔。
“之前说好的,陪你去看樱花。”
林卿没接话,转而问回先前的话题:“对了,你刚才说,你和你太太最近关系挺好的?”
“是啊。”叶飞想起昨天与妻子的相处,口气轻松,“确实挺好的。”总不说昨晚夫妻同房了吧。
“那就好。”林卿低头含住吸管,抿了一口酒。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不想我的存在,影响你的生活。”
“待会儿想去哪儿?酒店,还是……去你家?”叶飞暧昧地冲着林卿挑了挑眉毛。
“我家?”林卿有些为难。
“你答应我的,让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他伸手覆在林卿放在桌面的手背上,“我想你了……”语气极其暧昧,“你可答应我了,让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指尖摩挲,声音缱绻温柔,“我想你了。”
“叶飞,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我听着。”
林卿盯着杯中浮动的柠檬片,鼓足勇气,“我们……结束吧。”轻轻抽回了手。
叶飞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手僵在桌面,半晌才说出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束吧。”林卿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叶飞无法接受,他从不觉得林卿会主动斩断这段关系。
“我要复婚了。”
“复婚?他不是跟别的女人生了孩子吗?”
“是的,他带着孩子回来找我了。”
“你有问题吧!”叶飞握拳砸向桌面,“这你都能接受?”
“这里面的事很复杂,一句两句话说不清楚。”
“能有多复杂!”叶飞单手攥住林卿的手,“林卿,该不是你找的借口吧?”
林卿没有抽回手,抬起头直视叶飞,“你怎么这么想我!”
她眉眼间的委屈,让叶飞深吸一口气,“抱歉,我太激动了。”双手握住她的手,“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舒服了?你告诉我,我改。”
林卿没有说话,依旧温婉地摇头。
“是不是我刚才说想去你家,你不乐意?我不去了,以后都不去了。”叶飞紧紧盯着她,期望能听到她肯定的回答。
“你很好,一直都很好。”
“那你为什么要……”叶飞忍着哽咽。
“我想要孩子,是你知道的,现在这样刚刚好。”
“那也不能接受他的私生子吧?”
“算不上私生子。目前的情况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我不明白。他把你当什么了?!”
“叶飞!”
“你当我是什么?!”
“你又当我是什么呢?!”
叶飞满心酸苦,拿起酒瓶一饮而尽。
“我的情况,不管找谁过日子都逃不开孩子的问题。他这个孩子,是为了跟我一起养才生的,不算当后妈。”
“非要这样不可吗?”
“这是最稳妥的。”
“我就不稳妥?”
“你能给我一个确定的未来吗?”
一句话,瞬间噎得叶飞哑口无言。
“跟你在一起,我从没奢求过什么。”
“我知道。”叶飞鼻子发酸,眼眶湿润,“可我真的不舍得……林卿,我心里有你。”
林卿反手握住他的手,注视着他,双眸含泪。
“你心里有过我吗?”
林卿缓缓点头。
叶飞忽然就懂了。最开始,他只是林卿逃避失败婚姻的避难所,是她失意人生里临时停靠的港湾。
可这个港湾终究不属于她,迟早要还。
叶飞笑了,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这段时间,我很开心。谢谢你。”林卿很诚恳。
“我们之间,不用说谢。”
林卿缓缓站起来:“我走了,再见。”
叶飞稳稳地坐着,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林卿从他身侧走过,手臂微微挣扎,试图挣脱。
他攥得更紧,直到彻底确认,对方不会回头,才慢慢松了手。
林卿走后,叶飞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越想喝醉,头脑反而越清醒。熬到将近十点,他才起身离开小酒馆。
走在夜里,他像一具行尸走肉,灵魂仿佛被抽走,心被击得稀碎。
路过曾经和林卿温存过的酒店,下意识望向大堂,心里生出一丝荒唐的奢望,期盼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通透的玻璃门内,空空荡荡,没有他想见的人。
望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哑然失笑。
若是当初,他敢答应林卿,试着和她拥有一个属于彼此的孩子,是不是就能留住她了?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呢?可转念一想,又是满心自嘲。
哪有什么如果,当初的自己,根本不敢踏出那一步。跟她要个孩子?真是疯了。
晚风带着春日最后的寒意,吹得他打了个冷战,人也清醒了几分。
清醒后的思念,更加难熬。
他从未对一个女人如此牵肠挂肚,明明刚刚才见过面,明明对方已经决然离开,可想念却汹涌不止。
他伸出手,比画着远处霓虹灯火与夜空相连的地方,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
就像他和林卿的这段关系,看似很近实则很远,远到林卿转身离开时,自己连追逐的资格都没有。
相识、相知、意外纠葛、别扭相处、情愫渐生……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这段从身体纠缠蔓延到心灵依附的旅程,如大梦一场,梦醒途终。
梦醒了,生活就该回归正轨。可心口的空落与剧痛,却久久无法平息。
成年人的感情,本该好聚好散,再见亦是朋友。
朋友?怎么可能。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和她做朋友。
叶飞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平淡婚姻之外,选择了成年人的另一种生活方式。
可直到彻底失去,他才幡然醒悟,不知从何时起,林卿早已住进了他的心里,成了他实打实的恋人。
原来,这就是失恋的滋味。
叶飞站在空旷的街边,笑出了声。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竟然失恋了。
从前他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婚外纠葛,如今自己却深陷其中,活成了自己最瞧不上的样子。
想到这里,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这场始于消遣的关系,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变质。
打碎的原则、失守的底线、失控的真心,比灵魂被抽空、心脏被击碎更让他难以接受。
引以为傲的做人原则和处事法则,被一段见不得光的感情轻而易举打破。
灵魂或许能慢慢修补,心碎或许能慢慢愈合,可曾经的那个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漫天霓虹铺展成片,像一张笼罩黑夜的绚丽巨网,沉沉压在他的头顶。
与此同时,家中客厅。
周艳坐在沙发上,指尖捏着一张被反复揉皱、又强行展平的价签。
纸上印着一行字:珍珠耳坠,售价10500元。
这是几个月前,她在叶飞裤子口袋里无意间发现的。
她昨晚一夜未眠。叶飞那句不经意的话,让她瞬间汗毛倒竖。
如梦初醒,原来自己的丈夫早已在外体验过他向往的鲜活与热烈。
周艳终于明白,那些自己不愿深究的细节、刻意忽略的破绽,都是真实存在的。
叶飞早已拥有了那份所谓的“生活情趣”,只是那份温柔与浪漫,从来不属于自己。
她转头望向女儿紧闭的房门,指尖用力,将那张价签再次狠狠揉成一团,攥紧在手心。
心里最后的侥幸,彻底消散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