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第二十六章 抉择

  林家书房的气氛,比那日楚家还要凝重压抑。
  一滴墨汁落在写了一半的字上,迅速晕开一团浓重的墨痕。林父放下手中毛笔,缓缓落座在圈椅上。

  “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你才肯跟我们说实话。”林父抬眼,看向书桌对面低头沉默的林卿。

  林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指缝,一言不发。

  “你爸问你话呢,哑巴了?”林母端着一杯热茶和一盘圣女果走进书房,将茶杯轻放在林父手边,圣女果则摆在林卿一侧,“当初就让你们早点要孩子,偏偏不听,非要拖到生不了。”

  “我子宫形态不好,是天生的。”林卿声音不大,说完迅速瞅了母亲一眼。

  “这是怪我没把你生好?”

  “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我的身体问题跟年龄无关。”

  “可医生也说了,严格来讲你那不算畸形,是有机会怀上孩子的。”

  “但我还有排卵和息肉的问题啊,这都是体质引起的。”

  “行啦,要是年轻,这些都不是问题!”

  “您又说这些!”

  “你就是不听话……”

  “好了,好了”,林父拍了拍桌面,“都少说两句。”

  林卿抿着嘴,侧过身背对着母亲。

  “过去的事都不要再提了,重点是后面的事怎么办。”林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个楚勤胆子不小,敢这样对我闺女,我饶不了他。”林母满心愤懑。

  林父盯着宣纸上的字,徐徐开口:“是不能轻易放过他”,又看向林卿,“你有什么想法?”

  “是啊,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在你。”

  “我、我也不知道。”这几天林卿心绪纷乱,既纠结要不要接纳现在的楚勤,对往后的生活心里也没有底。

  “你还想不想继续跟他过?”林母追问。

  听到这话,叶飞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闯进林卿的脑海。

  林父看出女儿的迟疑,他伏在桌上凑近林卿,“分开的这一年里,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合适的人?”

  林母紧盯着林卿,等着她的答案。

  “没有,没有。”林卿矢口否认,“真的没有。”

  叶飞的存在,是不能言说的秘密。这一刻她也彻底清醒,这段见不得光、无法公开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没有未来。

  “那你彻底放下楚勤了吗?”林父再度发问。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林卿的心事。
  这几日她也反复自问,若是没有和叶飞的这段纠葛,她定然放不下楚勤。
  正是这段隐秘的关系,推着她慢慢走出困顿。然而那晚楚勤抱着孩子登门坦白,又让她意识到,自己离彻底释怀还有一段距离。

  “不说话,就是心里还有他喽?”林父小心试探。

  “嗯。”林卿点了点头。

  “那就好办了。”

  “爸,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困住你的,无非两件事。”林父从容分析,“一是介意这个孩子的身份,二是介意楚勤这一系列算计折腾。”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心里别扭,这个孩子,终究不是我生的。”林卿总算说出了心底隔阂。

  “傻孩子,做人要顺势而为。”林母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既然咱们没办法生,就别再纠结血缘了。孩子都是从小养出来的感情,小动物养久了都有感情,更何况是人呢?”

  “妈妈真的不想再看你为了生孩子受罪了。这些年,中药、西药、反复做手术打针,身体早就熬垮了,再这么折腾下去,孩子没怀上,你自己先撑不住了。”母亲轻轻捏了捏林卿的胳膊,“你看你,又瘦了。”

  “我没瘦。”林卿娇滴滴反驳。

  “我和你妈就一个心愿,老了你身边能有个孩子陪伴,不至于孤单。至于是不是你亲生的,我们早就不在意了。”

  “我一怕,孩子长大后养不熟,到头来和我不亲;二怕,孩子的生母将来抢孩子、纠缠楚勤。说到底,他们才是一家人。”林卿说出了心里没底的原因,怕自己的付出终究是一场空。

  林父闻言,缓缓开口:“卿卿,爸爸考考你,‘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当作何解?”

  林卿知道父亲不会无故发问,略一思索,认真回答:“这句出自韩愈的《原道》,意思是孔子编撰《春秋》时定下评判标准:中原诸侯若舍弃华夏礼乐、遵从蛮夷风俗礼制,便将其视作夷狄;而周边部族,若主动奉行华夏礼乐、认同中原文脉,便可归为华夏。”

  “说得没错。”林父点头赞许,“区分华夏与夷狄,核心看的是文化认同、礼仪教养,而非血缘出身、地域宗族。空有中原血脉,背弃礼义文脉,便是夷狄;出身边地部族,恪守华夏风骨,便是华夏之人。道理是这个理吧?”

  “是这样的。”

  林父抬手,在空白宣纸上来回比划:“简言之,便是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然否?”

  林卿琢磨着父亲的话,恍然大悟地回答:“然!”

  “血脉从来不是维系亲情的根本,教养与陪伴才是。”林父娓娓道来,“孩子亲不亲、熟不熟,全看你日后的教养和陪伴。”

  林卿一边低头思索,一边乖巧地点头。

  “等这孩子的生活习惯、饮食喜好、三观认知,乃至一言一行、审美格局,都跟着你一脉相承,哪里还会有生疏之说?”
  林父语气笃定,“你大可以从小就教他,生身之恩重于人身,养育之恩重于天地。老话讲‘生而未养,断指可还;生而养之,断头可还;未生而养,百世难还’,道理摆在这儿。”

  “如果他还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或是他的生母找上门、母子相见呢?”

  林父沉吟片刻,直视着林卿,郑重地说:“尽量延后这个时间,他知道得越晚越好。试想一下,一个成年男人,和几十年没见过面、没联系过的生母,能有多少感情?他们之间有什么可交流的?无非是几句客套的嘘寒问暖。对从小被悉心教养、不缺关爱呵护的孩子来说,这些浅显的关心并不稀罕。日后顶多当门子亲戚,逢年过节的走动一下,掀不起什么风浪。”

  “我明白了。”

  “更何况还有楚勤在。”林父补充道,“一个有担当、有能力的父亲,对成年男子的影响力,远胜于多年缺位的母亲,他绝不会舍弃父亲、背弃家庭。”

  林卿静静地听着父亲的剖析,拿起墨条,在砚台里慢慢研磨。

  林母又犯起了愁:“我还是担心那个女人。她如果纠缠楚勤,面对曾经同床共枕,还为他生过孩子的女人,楚勤万一摇摆不定怎么办?”

  林卿停下手中的动作,像寻求依靠的孩子般,抬眼望向父亲。

  “这点我反倒不担心。”林父胸有成竹地看着林卿。

  “怎么说?”林母追问。

  “楚勤是一个目标明确的人。”林父分析,“从他选择这个女人替他生孩子就能看出来,他从一开始,就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为什么这么说?”林卿疑惑不解。

  “那个女人,也就胜在年轻。论学历、家境、眼界,没有一处拿得出手。单说样貌,放在普通人里尚可,但距离楚勤一贯的择偶标准还差很远,本就不可能成为他打算共度一生的人,就连楚勤的母亲,也绝不会看得上这样的儿媳。”
  “一场计划里,最大的变数向来是人,他选择这样一个人,本就是提前排除掉情感纠葛这一重风险,也从根源上避免家里生出别的麻烦。”

  “可朝夕相处一整年,还生了孩子,难道就不怕日久生情吗?” 林母依旧心存顾虑。

  “真是动了心,他又何必大费周折回头找卿卿,直接跟对方过日子就是。”
  林父直言,“楚勤对她有愧疚,也有怜悯,但不会产生爱情。之后愿意给出补偿,也不过是为了能消解些许内心的负罪。真要是处出感情,这一年有的是机会改变局面。”

  “这么说来,倒没有太大隐患。” 林母踱了几步说道。

  “还有一点,楚勤爸妈的态度也很关键。”林卿说出最后一点担忧。

  “这你不用愁。”林母拍了拍她的肩膀,“之前他家里对你阴阳怪气,根源就是孩子的问题。现在孩子有了,自然没话说。她当务之急,就是给孙子找一个体面、合适的母亲,这个人选,只能是你。”

  “没错,能入她的眼、配得上楚勤、让他们完全放心的,只有你。”林父语气意味深长。

  夫妻俩对视一眼,林母接着说道:“咱们不能白吃这个亏,便宜了他们。”

  “楚勤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林父重新拿起毛笔,从容润笔。

  林母拿起一颗圣女果塞给林卿:“别想太多了,吃点水果。”

  隔日,林家客厅的茶几上,整齐摆放着各式高档礼盒。楚勤挨着林卿坐在沙发边,手机忽然震动,是赵秀雯的来电。他悄悄按灭了屏幕。

  刚抬头,便对上林卿投过来的目光。他立刻按亮手机屏幕,递到林卿眼前示意她查看。林卿淡淡地扫了一眼,没有接手机。

  “我对卿卿是很满意的。”楚母态度温和诚恳,“以前因为孩子的事,让卿卿受了不少委屈,是我们家不对。看在我一把年纪、盼孙子的份上,就别跟我计较啦,好不好?”

  说完,楚母从随身包里取出一只木质雕花首饰盒,打开盒盖。
  一只冰种飘花翡翠手镯,惊艳了众人。“这只手镯,我一眼相中,品相绝佳,半点瑕疵没有,正阳绿的飘花特别贵气。”
  小心翼翼取出手镯,举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才递到林卿面前,“巧了,这圈口只有你的手能戴上,试试看?”

  林卿下意识看向母亲,见林母点头示意,这才伸手接过手镯,仔细戴好,尺寸分毫不差。“很合适,谢谢妈。”

  客厅气氛瞬间缓和,响起一阵温和的笑声。

  楚父隐晦给了楚勤一个眼神。楚勤立刻会意,从包里拿出一份《婚内财产协议》,双手郑重递到林父面前:“爸,我不会委屈卿卿的。”

  林父接过协议,仔细翻看里面的条款,尤其是那份资产清单。合上协议,笑着点头:“可以,很周全。”

  “太好了,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楚母面露喜色。

  “时候不早了,我们去餐厅吃饭吧。楚勤,去开车。”楚父起身招呼众人。

  晚餐席间,气氛轻松和睦。四位长辈闲话家常,推杯换盏,一派温馨。楚母轻轻搅动碗里的汤羹,随口问:“老林,你今年该退休了吧?”

  “嗯,已经退二线了。”

  “突然闲下来,能习惯吗?”

  “不习惯也得习惯呐。”

  众人闻言,纷纷笑着附和。

  楚父看向林父,由衷夸赞:“我刚进你书房,看到墙上挂的那幅画不错,很有格调。”

  “下面一个年轻人给我选的,我曾经点拨过他。”林父慢悠悠剥着虾。

  “老林在单位向来谦和包容,很受年轻人敬重。”楚母笑着插话,“不像我爸当年,把人都得罪完了。”说着,她给楚父添满了酒,示意道:“你敬老林一杯。”

  “好。”楚父端杯致意,“老林,敬你。”

  林父放下剥了一半的虾,举杯回应。

  几杯酒过后,林父看着楚母缓缓开口:“老领导是品行端正,坦荡磊落的。”

  “我爸这辈子做得最明智的决定,就是早早就让老楚停薪留职,出去接工程。”楚母不禁感慨。

  “确实如此。”楚父接过话头,笑着回忆,“当年市建公司多风光,福利好、奖金都是外汇!可没过几年就没了活儿。多亏我老丈人眼光长远,早早让我另寻出路。”

  “不得不说,老领导高瞻远瞩。”林父说着,顺手把剥好的虾放进林母碗中。

  林母也打开了话匣子:“可不是嘛。当年要不是被逼得没办法,我也不会出来自己干。”

  “你们现在贸易生意还在做吗?”楚母问道。

  “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早就干不动了。”林母摇摇头,“原本想让小辈接手,可没人愿意。这几年行业行情也越来越差,我们打算慢慢收尾、彻底停掉。”

  “钱是赚不完的,辛苦了一辈子,也该好好歇歇、享享清福了。”

  林母笑着看向林卿,“说起这个,当年卿卿大学毕业,我想让她来接手,她偏偏不肯,嫌弃我们是小作坊、不正规,心气高得很,非要去大公司做白领,追着朝阳行业跑。如今她那朝阳也变夕阳了。”

  “也不能这么说。”林父接过话,“卿卿入行的时候,房地产的确是四万亿时代,她们这拨人实实在在吃到了行业发展的红利,不能因为现在行业下行,就否定当初的选择。”

  楚母笑着打趣林卿:“你妈这是还在怪你当年不肯接班呢,快给她赔个不是。”

  林卿与母亲,相视一笑,格外融洽。

  楚父转而看向林卿,认真问道:“卿卿,你们公司最近在裁员吗?”

  “嗯,在优化人员。”林卿坦然应答。

  “重点优化哪些板块?后续还会继续裁人吗?”楚父追问。

  林卿手指摩挲着酒杯底座,缓缓说:“开发和运营是本轮重点优化的板块。这次调整不是简单的周期性裁员,而是深度组织重构,目的是公司战略转型,后续大规模裁员应该不会有了。”

  “薪资待遇有变动吗?”

  “整体下调了百分之二十,幅度不大,还能接受。”

  “那还好,不算棘手。”楚父微微颔首。

  林母转头看向楚父:“老楚,你们的工程生意还在做吗?”

  “不好做啊。”楚父靠在椅背上,面露疲惫,笑着感慨,“我也早就干不动了,这些年硬撑着,就是想把手头这点的资源,过渡给楚勤。”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林母颇有感触。

  “楚勤,你的设计公司现在运营得怎么样?”林父看向楚勤。

  楚勤放下筷子,端正坐姿:“已经步入正轨了。”他看着各位长辈,“整体来看,短期阵痛,中期拉锯,长期看好。”

  林父闻言,微微点头,笑意赞许。

  楚父看向楚勤,难掩忧心,“有什么需要就说话,趁我还帮得上你。”

  “你这儿好了,我们也能安心养老。”楚母的眉眼间全是担忧。

  “你爸为了你,也是操碎了心啊。”林母感慨。

  “都是老爷子留下来的资源,交给他,我也算功成身退了。”楚父笑盈盈地看着大家伙。

  林父举起酒杯:“来,老楚,还有楚勤,咱们喝一杯。”

  “好!”楚父高举酒杯应声附和。

  楚勤恭敬地端杯致意。

  就在众人仰头饮酒之际,楚勤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他低头扫了一眼,又是赵秀雯的来电,他迅速按下挂断。

  刚放下酒杯,手机再度震动响起。

  楚母瞥见屏幕上的名字,目光紧盯楚勤,低声责问:“怎么搞的?”

  楚勤立刻挂断电话,顺手将手机调至静音,端正神色。

  林母不动声色,看向林父,对着楚家夫妇露出礼貌得体的浅笑,看似体面圆场,实则表达不满。

  “私事务必处理干净,不要留尾巴,否则后患无穷。”林父看似随口一提,却句句警示。

  楚父身体侧倾向林父,与楚勤拉远距离,眼神严肃地看向楚勤,“明白该怎么做吗。”

  “明白,爸。”楚勤这一声称呼,既是回应生父,也是敬称岳父。

  为化解尴尬,林母主动岔开话题:“对了,你们一家人都出来了,孩子在家谁照看?”

  楚母赶紧接上话,“请了阿姨在家照看他。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后续会让阿姨跟着小两口住,专门照料孩子。薪资我来结,我老胳膊老腿的,就不给他们小两口添麻烦了。”

  林母转头嘱咐林卿:“卿卿,虽然有阿姨,你也要学着自己带才行,知道吗?”

  “知道了,妈。”

  酒足饭饱,诸事谈妥。楚勤起身去前台结账。

  就在这时,林卿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叶飞发来的消息。
  她后背一紧,心头一慌,立刻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掩去屏幕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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