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上班途经单元门口,细碎的粉色花瓣随风飘落,飘落在林卿肩头。
她余光瞥见肩头的粉樱,停下脚,后退两步抬头望去,枝头的垂枝樱已经落了大半。
“早樱谢了,晚樱也该开了。”
这时林卿才留意到,脚下早已落英遍地。
往年这个时节,她总会和前夫一同赏樱,岁岁如期。可今年,只剩她独自一人。
夜幕降临,林卿和叶飞如约在俱乐部下棋。棋局走到中盘,叶飞落下一子,抬眼看向对面的林卿。
“今晚我得早点走。”
“怎么了?”林卿应声落子,目光始终停在棋盘之上。
叶飞视线回到棋盘:“我女儿明天过生日,我得去给她买礼物。”
“明天生日,今天才准备礼物?万一时间仓促来不及怎么办?”林卿靠在椅背上,微微偏头看向他。
“最近太忙,实在抽不出空。”叶飞又落下一子。
“网上随时能买,别告诉我你连上网的时间都没有。”林卿的注意力重新落回棋盘。
“这几天连着排手术,好不容易歇下来,还要给实习生上课。”
林卿轻轻撇了撇嘴,问道:“打算给孩子买什么?”
“蛋糕她妈妈会准备,我其实也不知道该买些什么。”
“那你直接问问她想要什么就好。”
“问了就不算惊喜了。”
“没想到你还挺会给孩子提供情绪价值的,不错。”林卿手肘抵着桌沿,手掌托着下巴,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哪有……”叶飞低头轻笑,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
“这个年纪的孩子喜好差异很大,有的心智成熟得早,有的还喜欢捏捏乐、收藏小卡片。你得多观察她平时的喜好。”林卿拿出手机随手滑动,“我表外甥女和她年纪相仿,就很喜欢明星周边这些东西。”
“我女儿也攒过一些小卡片,只是我从没仔细看过具体是什么。”
“你看,这是我之前给她买的儿童节礼物。”林卿把手机屏幕转向叶飞。
叶飞看着屏幕上的追星周边,微微皱起眉头:“这类东西……还是算了吧。”
“OK。”林卿无所谓地耸耸肩,收起手机,“那我们去商场逛逛,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礼物。”
“一起去吗?”
“不方便?”
“不是不是。”叶飞连忙摆手,“我怕耽误你在这里消遣的时间。”
林卿看了眼时间,淡淡一笑:“没事,陪朋友挑礼物也挺有意义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你好好帮我参谋参谋。”
“走吧。”
林卿干脆起身,叶飞紧随其后,两人一同走向储物柜,收拾好东西走出俱乐部,搭乘扶梯前往商场上层。
“这一层基本都是儿童业态。”两人并肩站在扶梯上,林卿随口问,“平时应该都是孩子妈妈陪她的时间多吧?”
“嗯,她妈妈确实管得多一些。”
“你也不能完全缺位。”
“我不是缺位。叶飞轻叹一声,两人下了扶梯,沿着通道缓步前行,“前几年我一直忙着工作、评职称,家里和孩子的事确实是她妈妈扛得多。我回家也会照顾孩子,只是她妈妈总觉得我这里做得不对、那里做得不好,久而久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插手了。”
“一家人多沟通就好了。”
叶飞深吸一口气,坦言开口:“我们也沟通过,但在孩子的生活和教育问题上,我和她想法不一样。”
林卿认真听着,理解地点着头。
“她性格很强势,尤其是在孩子的事情上,根本说不通,我也不想吵架。”叶飞摊了摊手,满是无奈。
林卿眨了眨眼,“有时候吵架也是一种沟通方式,愿意争执,总比无话可说要好。”
叶飞自嘲地苦笑:“差不多吧。她经常闷闷不乐,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也不笑,一整天都摆着脸色。”
“会不会是工作压力大,又要操心孩子,情绪才不好?”
叶飞微微摇头,并不认同:“她已经很轻松了。我每天上班高强度工作,很费心神,回家只想好好休息。”
“不说这些了,我们去那边的店看看。”林卿适时岔开略显压抑的话题。
“好。”
两人走进一家儿童汉服店。
“给孩子买套汉服怎么样?”林卿看着模特身上做工精致的衣裙,转头征求叶飞的意见。
“她已经有一件了。”
“这套马面裙版型和搭配都很出彩。”林卿抬手取下一套完整的马面裙套装。
店员立刻上前搭话:“您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家的形象款。”
“衣服不嫌多,她那件也是马面裙吗?”林卿跳过店员直接问叶飞。
“那倒不是,是她妈妈网上买的那种一体式的汉服。”叶飞抬手画了一下版型。
店员顺势补充:“那就是普通的汉服连衣裙,和这种正统马面裙套装不一样的。”
叶飞连连点头:“对,就是那种简单的连衣裙。”
店员接着细致介绍:“这套马面裙的花纹都是手工刺绣,领口的配饰也是手工镶嵌的,小姑娘穿起来特别精致好看。”
林卿提着衣架,正反翻看衣裙的面料和做工,由衷地说:“质感确实很好,小女孩都会喜欢这种漂亮的传统服饰。”她转头看向店员,“有配套的绣花布鞋吗?”
“有的,我马上去库房给您拿。”
林卿转头看向叶飞:“我觉得这套很合适,女孩子从来不会嫌新衣服多。”
叶飞看着她认真挑选的模样,目光柔和,微微扬起了嘴角。
没过多久,店员捧着鞋盒走了过来:“这双鞋的鞋面花纹和裙子是配套的款式。”
林卿认真听着介绍,不时点头。叶飞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画面,心底悄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满足感。
林卿又拿起一支配套的发簪,摆在衣裙和鞋子旁,抬头问他:“全套配齐,怎么样?”
对上林卿期待的眼神,叶飞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听你的。”
“孩子穿多大尺码?”店员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林卿带着几分戏谑笑道:“你该不会连女儿的尺码都不知道吧?”
“这点我肯定记得。”
叶飞拎起店家备好的礼品手提袋,和林卿一同走出了汉服店。
“明天打算怎么给孩子过生日?”
“先带她去游乐场玩半天,再吃饭庆祝。”
“难怪,明天刚好是周六。”
“怎么,你明天有事?”
“我打算去菩提寺赏樱花。”
“专门去赏樱花?你倒是很有闲情逸致。”
“往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去菩提寺看樱花。”
“菩提寺的樱花名气很大,树龄都很久了。”叶飞低声默念着寺院的名字,“我从来没去过,科室的小姑娘们倒是经常结伴去打卡。”
“那座古寺很值得抽空去看一看。”
“我从来没心思关注赏花这类事。”
“你的工作强度摆在那儿,没时间顾及这些也很正常。”
“樱花花期很短,现在还有盛开的吗?”
“有的,眼下正是晚樱的花期。”说话的空当,两人走到商场一层大厅,“比起早樱,我更喜欢晚樱。”
“早樱和晚樱有什么不一样?”
“区别挺多的,花期、花形、气质完全不同。”
“还有气质之分?”
“嗯。”林卿认真解释,“早樱是清冷小花,先开花、后长叶,满树繁花不见绿,像一层朦胧薄雾。晚樱花叶同放,花形饱满艳丽,浓艳又热闹更符合我的审美。”
“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想去看看了。”
两人驻足在商场门口,今晚的风裹挟着春日的暖意,悠悠拂过肩头。
“本来就值得一看。”说起喜欢的花木,林卿眉眼轻快,像个雀跃的孩子。
“菩提寺里两种樱花都有吗?”
“都有。寺里的早樱主要是染井吉野和八重红垂枝樱,晚樱品种更丰富,有关山樱、松月樱、郁金樱、普贤象樱。”林卿双手交叠在胸前,微微歪头,娓娓道来。
“你最喜欢哪一种?”
林卿望向远处朦胧的夜色,眼底盛满温柔的向往:“各有千秋,我都很喜欢。松月樱的娇俏,关山樱的甜美,普贤象樱半粉半白的清雅朦胧,郁金樱的别致。”
“被你说得,我真想亲眼看一看了。”
“绝对值得一看!很多地方都栽有樱花树的,不过大都是形单影只,远没有菩提寺的成片花海震撼。”
叶飞静静地凝望着侃侃而谈的林卿,目光温和又柔软。
“对了,穿汉服站在樱花树下拍照,意境会特别好。”
“确实是个好主意。”
夜色渐深,商场门口的行人渐渐稀少。林卿看了眼手机,已经将近十点。两人简单道别,依旧各自反向离去。
周六午后,林卿换上白色衬衫连衣裙,外搭一件粉色针织开衫。
她没有常规披在肩头,而是将两只衣袖在胸前松松系成一个结。
细细化了妆容,涂了一支颜色温润的口红,穿上白色浅口单鞋,斜挎粉色小皮包,动身前往菩提寺赏樱。
菩提寺地处二环主干道,紧邻两条地铁线。到站开门的瞬间,大批乘客涌出站外,林卿顺着人流,缓步走出地铁车厢。
恰逢晚樱盛放,又正值周末,菩提寺游人络绎不绝。林卿穿梭在人群中,望着枝头簌簌飘落的樱瓣,悠悠漫步,沉醉在这片春日花海之中。
她正举着手机对着满树繁花取景,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点开对话框,是叶飞发来的照片。画面里,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身着整套马面裙,佩戴精致发簪,站在樱花树下,笑脸盈盈。
紧随照片发来一段文字:【孩子特别喜欢这套衣服,在樱花树下拍照效果特别好。】
看着照片里孩子灿烂的笑容,林卿心底漫上一缕淡淡的满足感,回复道:【返图速度够快的,哈哈哈。】
叶飞很快回信:【游乐场刚好种了几棵樱花树,想起你说汉服配樱花出片,就随手给孩子拍了几张,效果超出预期,第一时间跟你分享一下。】
林卿:【算是意外之喜了。】
叶飞:【照片里的是什么品种的樱花?】
林卿放大照片仔细辨认花瓣形态,片刻后回复:【是关山樱。】
叶飞:【你已经到菩提寺了吧?那边的关山樱应该更美。】
林卿:【已经到了,给你看看这边的花海。】
她随即拍下菩提寺小山坡成片的樱花盛景,发送过去。
叶飞:【人这么多,你看着瘦瘦小小的,别被人群挤到了。】
林卿:【我很灵活的,一个人完全没问题。】
叶飞:【那你慢慢赏花,玩得开心。】
林卿:【OK。】
此时刚好下午两点。
林卿重新汇入人流,沿着寺内步道继续前行。道路两侧的樱树枝干交错缠绕,在头顶搭起绵延无尽的粉白花廊。
她走走停停,不停举着手机,记录下每一朵盛放的姿态。
不远处一棵郁金樱格外别致,淡黄绿色的花瓣在满片粉白樱花中格外亮眼。
树下的绝佳取景位更是一刻不得闲,想留影的人争相排队等候,林卿也顺势站进队伍,想拍下今年的绿樱盛放。
她独自前来,没有自拍设备,不便和花海合影,便安心跟着队伍前移。
就在她随着队伍缓缓前移,距离郁金樱取景位越来越近的时候,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帮你拍照吧。”
林卿骤然回头,又惊又喜:“叶飞?你怎么来了?”
叶飞身着白色休闲衬衫,搭配水洗蓝牛仔裤,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队伍里。
他侧身挤到林卿身边,眉眼里的得意毫不遮掩:“很意外?”
“你不是陪女儿过生日吗?”林卿太过惊讶,说话音量不自觉抬高,引得周围几人侧目。
叶飞清了清嗓子,刻意低头,降低存在感。
“不好意思,我太吃惊了。”林卿连忙压低声音,凑近他轻声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叶飞俯身靠近:“她下午要上奥数课。”
“今天过生日,就不能请一次假吗?”林卿抿着唇,忍不住替孩子抱不平。
“没法请假,必须得上。”叶飞下意识侧身,替她挡住身后不断簇拥上前的人流。
“也太严格了。”
“现在孩子,都是这样。”
说话间,林卿已经排到取景位前。
叶飞抬手示意:“快站过去。”
林卿快步站定,叶飞举起手机准备对焦拍摄,屏幕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点开是他妻子发来的语音,转文字后是女儿稚嫩的语气:【爸爸,我今天生日,妈妈说我晚上可以不用学习,你忙完早点回家好不好。】
叶飞匆匆扫过消息,随手划回拍照界面,脸上依旧笑意温和:“来,一、二、三,茄子。”按下快门,他轻声叮嘱,“再来一张,鼻尖轻轻贴一下花瓣,很好,就这样。”
“换我给你拍几张。”林卿主动抬手招呼他。
叶飞稍稍迟疑,还是将手机递了过去,温和地应道:“好。”
拍完照片,两人顺着人流缓慢前行,一路走到正念堂。
堂前立着一尊青石打造的大香炉,四周挤满了上香祈福、观光的游人。
“你稍等,我去上炷香。”林卿抬脚走向请香处。
“我跟你一起。”叶飞唇角带笑,目光从正念堂牌匾落回林卿脸上。
“你也信这些?”
“既然来到寺院,就当是心怀敬重、入乡随俗。”
林卿眉眼含笑:“不管是心存敬畏还是入乡随俗,一起吧。”说完,她带着叶飞走到寺院的免费赠香处。
叶飞原本已经准备掏钱请香,看见台面上整齐摆放着成堆清香,游人皆可免费自取,不由得疑惑:“这里的香是免费的?”
“嗯,是寺院布施的免费赠香,每人可取三支,寓意敬天、敬地、敬本心。”
林卿取了三支清香递给叶飞,自己也拿起三支握在手中。
叶飞跟着她走到青石香炉旁引燃香火。
看着周遭不少人捧着粗大昂贵的高香焚烧,他不禁低声感慨:“很多人都执着于烧高香、求厚福。”
“佛家讲究平等心、清净心,香不在大,心诚则灵。”
林卿将清香举至额前,正对正念堂肃穆躬身行礼。叶飞学着她的模样,闭目静心参拜,随后将香火稳稳插入香炉。
袅袅青烟缓缓升腾,两人并肩站在一处台阶上,望着远处成片交织的粉白花海。
“我上一次进庙上香,还是考上大学那年,跟着我妈回老家庙里还愿。”
叶飞双手插进牛仔裤口袋,神色淡然,“后来出门旅行路过不少寺庙,也只是走马观花逛逛,从没像今天这样认真行礼祈福。”
“那我还挺荣幸的。”
叶飞静静地看向身旁的林卿。“是我庆幸才对。”
“怎么说?”林卿抬眼回望他。
“从求学、毕业走向社会、结婚生子,再到常年工作,一路走来快要年近不惑,我早就活得麻木了。”
林卿安静伫立,望向远处往来的游人,听着他积压已久的心事。
叶飞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她柔和的侧脸上,语气释然:“今天难得静下心,才觉得自己还有情绪、有感知。也该停下急促的脚步,好好看看身边的风景了。”
“真打算放下,不继续拼正高了?”
“我也还在犹豫,只是真的太累了,没了从前的心气和劲头。”
“不用急着做决定,先好好放空一阵子,慢慢调整就好。”
林卿转头时刚好对上叶飞的目光,他却微微侧身,转头望向远处的花海。
林卿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将近傍晚五点。她收起手机,轻柔地说:“我们走吧。”
“好。”
“你着急回家吗?”
“不着急,怎么了?”
“顺路一起吃个晚饭吧,我回去也是一个人吃饭。”
“当然没问题了。”
两人一路闲谈说笑,随着缓缓流动的人流,慢慢朝着寺院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