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马第二十五章 可汗的镜子

  “悠悠,如果我能坚持到退休,我想把没用的东西都整理一下通通卖掉,然后买一辆最舒服的房车,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大半的时间都在外面东奔西走,这个世界什么样还没看够啊?”

  “这么多年来,我活得像一个囚犯,始终被关在一个无形的空间里,你朝我伸出手,我能握住它,却总是不能隔着那道栅栏坚实地拥抱住你。这种感觉真的不好,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加油啦,你肯定能坚持到退休啊,不过那时候,我们该有孩子了吧,也兴许,孩子都有自己的孩子了呢,那样你还舍得走开吗?”

  “不,如果有了孩子,我只想陪他一起再成长一次,想办法让他体验到奋斗和收获的快乐,然后有一天我会告诉他,爸爸落伍了,现在能送给你的只有最大的宽容和支持,你的心中已经种下了阳光,今后每一段路上都会有温暖。所以,自己去争取你想要的东西吧……”

  “嗯……我怎么感觉,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

  “是啊,可外面的世界明明那么大,空气明明那么干净,人们为什么总是要把自己限制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呢……”

  在那个晴朗的早晨,工厂的门前人头攒动,在那里,人们颤抖的双腿踩穿了冰面,一张张消瘦的脸庞托举着疲惫的双眼,满怀期待地向着那扇沉重的大门凝望着。

  陆叔已经无法自由行动了,他披着厚厚的衣服,吸着氧气坐在轮椅上,由一名年轻的工人推着,面带微笑地穿过那些投来的目光并不断点头致意。这一刻,他就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年迈将军,正沐浴在一片炽热而无声的崇敬当中。

  伴随着一个沉重而殷实的声音,那扇大门被徐徐拉开。我看见无数双眼睛亮了起来,正如那升起的朝霞,在消融的积雪上映衬着波光粼粼。

  如钢铁堡垒般的庞然大物静悄悄地开了出来,它周身覆盖着的厚重的铅板,密密麻麻的铁网加装在每一扇车窗外面。只见它四平八稳地驶下厂房的阶梯,两盏通红的大灯凶狠地凝视着前方的坦途。紧接着,它突然加速,尖锐地嘶叫起来,像一只凶猛的巨兽冲向了雪原,瞬间踏碎了久久封印着大地的寒冰,它兴奋地奔跑着,顽皮地摆动着车尾,并将那些破碎的冰渣远远地抛向身后。

  “栋子啊,冰开了,春天到了……”老陆转头看向了我,干柴一样的脸上热泪纵横。

  老伙计,你还记得那个喜欢用弹壳垒筑城墙的小孩子吗?他曾单纯地以为人类自出生起便被定义好了自己的职业,他们都会沿着一个既定的路线生存下去。他从未想过要过上怎样的生活,只记得有一天,他兴奋地甩动着自己麻木的手腕,敲打着被你冲撞得肿胀淤青的肩膀四处炫耀,因为那一天,他知道自己终于“长大”了。

  我该如何评价那些出现在我生命历程中的人呢?我并不想了解他们的想法,那就像是机器的齿轮在运转中溢出的机油,黏腻而又毫无用处。可现在不知怎的,我却突然享受其中了,享受于十一为了给自己壮胆而大喊大叫的傻样,享受于陆叔在饭桌上拿着纸笔,对着哈欠连天的众人没完没了地讲述着那些天书一样的公式,我还怀念和老八一边划拳一边喝得烂醉,捧着酒坛子倒在炕上呼呼大睡的场景,那时候总觉得自己的生命就该在此刻完美地戛然而止。还有我的熙月,总想把我从人群中搬出来放在自己身旁,一声不吭地倚靠着那具麻木不仁的躯体。我知道那样并不太好,可我就是着迷了,着迷于那种巍峨屹立,庇护爱人的快乐。是啊,除了她和你,这天底下哪还有那么安全的地方啊?

  嘿!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想理我了吗?好吧,我承认自己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这身体到现在还没用习惯,也不知道自己啥时候肚子里就像突然装了本词典似的一叨叨起来就没完没了,但我还是那个我,我依然能感受到你。

  别这样,老伙计,你不能以貌取人,我那栋子兄弟很看重这个,他会难过的,他真的不是坏人。喂,开朗点行吗?好吧,我告诉你个秘密吧,反正除了我,也没人能听懂你说啥,呵呵呵……

  是熙月,你别看她那么瘦,她的力量可大了。我还记得新婚的那天,在一阵嬉笑打闹中,她竟把我整个人举了起来,扛着我径直走向了停在远处的多管火箭发射车,你相信吗,我被吓到了,我老九祁振磊居然被吓到了!当时我紧张地喘息,恐惧地挣扎,可她却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气张扬地笑着,安抚我并给我讲起了故事。

  她说,这火箭炮还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它叫做“喀秋莎”,那是在一百三十年前的另一个国度,年轻的小伙子告别恋人应征入伍,他勇敢地奋战在前线,用自己的身躯竭力保护着身后的家和国,然而不幸的是,爱人居住的村庄遭到了敌军残忍的屠杀,当他随部队到达那里之时,昔日的世外桃源早已变成一片张牙舞爪的敌军据点。小伙子隔着河岸痛苦地呼喊着爱人的名字,就在此时,无数的火箭弹悲伤地嘶鸣着飞向了敌军阵地,在一片冲天的火光中,天空中幽幽传来了空灵的歌声。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俊俏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喀秋莎站在俊俏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

  对不起老伙计,我唱歌跑调,可熙月不然,她的声音那么好听,就像是被肥沃的泥土厚厚包裹着的菜头,不等入口便能感受到那股清冽的甘甜。我放松身体沉浸在其中,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塞进了那密密麻麻的发射架之中,熙月卖力地唱了很久,突然她点燃了引信,我的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只感到身体一轻,呼啸的风声便在耳边疾驰着划过。

  啊这歌声姑娘的歌声

  跟着光明的太阳飞去吧

  去向远方边疆的战士

  把喀秋莎的问候传达

  去向远方边疆的战士

  把喀秋莎的问候传达

  ……

  我飞得那么高,那么远,踏上了大雁的翅膀,吞吐着天边的云雾,跨过了翻滚的山河,穿过了碳化的城市,当一切最终归于平静之时,只见到松江之畔,熊熊烈火几近吞噬了天地。

  噢,熙月!我现在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你,你大着肚子坐在我身边,对了,她叫小蕊是吗?我好想看看她,好想抱抱她啊!你笑咪咪地看着我保养你的步枪,她喜欢零件撞击那咔哒咔哒的声音,只要那声音一响起,她就在你肚子里一阵乱蹬,她一定是兴奋才会那样吧,真是我们的好孩子啊……没必要,没必要的,我的孩子,爸爸妈妈会替你把它做完的,你不必了……真的……爸爸……妈妈……会做好的……

  “爸爸!”

  ……

  “爸爸!”

  小蕊?是你吗?

  “爸爸!你要去哪里?”

  爸爸要去找妈妈,还有你……

  “爸爸,你糊涂了吗?电梯早已停下来了,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啊!可是妈妈又去哪儿了?她好久都没有理我了,这里好黑、好脏、我好难过……”

  小蕊,真的是你吗?爸爸听见了……爸爸看见了!我这就带你走!我们一起,去找妈妈,再也不分开了……

  “嗯,爸爸最好了!”

  算了,老伙计,我知道你在赌气,你想不通我也不难为你,咱们就此别过,再回来那个人不会是我了,但我相信到时候你会明白一切的。

  “艾伦!不用着急!出了松辽!在进到关里之前!会穿过一大片的无人区!到了那里!再关掉干扰器打开电脑就可以了!那片区域!尽管让敌人去炸!炸得越碎……越好!”我贴在陆叔耳边,一字一句地将他干枯的话语转述给试图打开后部舱门的艾伦。

  “哈哈……我以为离开那片厂房这耳朵里就清净了,结果这里反倒更吵了!”二哥从发电机控制台那里走了过来,他已经理净了自己的胡须,并用一条灰色的头巾裹住了自己被理得光秃秃的头顶。

  “老陆!我真是彻底服了你了,这辆车开起来简直……老八来了都能把它开走!”十一驾驶着汽车,激动地直拍大腿,“我现在半边身子都不知道该干点儿啥,而且这里面比我睡觉的屋子还宽敞!”

  “栋子,提醒秦枫……这段路好走……开快点儿,干扰器功率有点大,我可不想……死在这外面。”陆叔躺在一张狭小的卧铺上,轻声微笑着说。接着他又将目光转向了二哥:“老二,我这身上怎么痒得厉害啊?”

  “没事儿老弟,怕你难受给你打了曲马多,这是药劲上来了。”说着二哥搬过了凳子,在陆叔肿胀得发白的腿脚上按压起来,陆叔浑身无力,很快便也昏睡了过去。

  车窗外,雪簌簌地下着,黏黏地裹在地上。聚落渐渐变得稀疏了,旷野中也再见不到生命的气息。几座干裂的坟包插着歪歪扭扭的墓碑,缠着干巴巴的野草,在寒风中飘摇在道路中央,那些零星的低矮土坯房屋在岁月的侵蚀下也早已瘫倒了下来,散落的瓦砾瑟缩在茫茫雪原的怀抱里,在啜泣中寻找着昔日的余热。

  “小兄弟,就在这儿开始吧。”二哥拍着艾伦的后背,朝尾舱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艾伦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的双手早已被自己搓的通红。

  “这一天,我终究还是变了……”

  我听见“噗”的一个声音,那是干扰器被关闭掉了,紧接着发电机也被暂停了工作。十一降下了车速,以便让那像婴儿啼哭一样的电机啸叫声在一片屏住呼吸的安静中显得不那么突兀。只听见尾舱中一阵劈里啪啦的敲击塑料按键声音。

  “秦枫,开车加小心,路上有好多人呢,别碰着他们……”陆叔在昏睡中发出一阵呓语,他半睁着眼,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

  “不要在这儿……不要在这儿……回家……”

  陆叔的身体打起了寒颤,滚烫的额头上大颗大颗地冒着汗珠。

  “嗯?怎么……这么黑呀……子轩?隧道里凉,你把外衣……披上,别乱跑,哥这就给你找吃的去……”

  “十一,别减速,陆叔撑不了多久了……”我两步窜到驾驶室,按着十一的肩膀催促起来。

  “好了,好了!网络接上了!阿托涅斯家族的内网!”我听见了艾伦发出一阵大喊。

  “子轩,咱哥儿俩……不走了,这就回去,坐车……回去。没事儿,不用担心,哥把他们都……安顿好了,迎面过来的这些人,马上就要走出隧道了,你看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期待啊……”

  “我们去找车站,爸妈就在那列火车上等着我们呢。对,还记得吗?就是那节黑色的车厢……”

  “它应该还在那里,对……那个地址我登过……从这里进入,对了!就在这里!就是它!”

  “地上的生活?唉……怎么说呢,本质上……和我们那里没有区别,我们……真该感到幸运啊!在我们那里没有天空,一个连老天爷都摸不到的地方,却始终被人们眷顾着……”

  “二哥你看这个图,这个定位虽然不够精确,但这片范围已经很小了,就在山峰南坡的一片峡谷中!这个词组,这应该就是那个基地的名字了……”

  “咱们这儿马上就要太平了,用不了几年就又能回到上面来住了,这次是真的!哥这一趟认识了好多朋友,他们人特别好,我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闲聊,呵呵……他们可喜欢听我说话了,我给他们讲咱家的故事,还讲应用物理。对,我依然给人讲课、当老师……”

  “可是啊,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我只想回家呀,和你们在一起……”

  艾伦和二哥走了出来并将电脑大方地方在了桌子上,十一停下了车也走了过来。二哥并没急着说话,而是查看起陆叔的状况。良久,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老弟,现在什么都备齐了,坚持住,这就送你回家!”二哥说着,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一管强心剂注射进了陆叔的体内,陆叔很快便再次安静地睡了过去。

  “看看这两张图吧。”艾伦手指向了电脑,在那块刺眼的屏幕上满是我看不懂的文字,而在那些文字之中包围着两张色彩鲜明的图片,其中一张类似军用的地形图,目标的位置被用一个醒目的红点标记了出来,从地形上看位于一片狭长的盆地之中;而第二张图是一幅实地拍摄的照片,在那里,夕阳照射着光秃秃的山谷,将天空映衬上猩红的颜色,一架造型精致的小型雷达探着头,隐蔽地藏在一处人工凿开的山洞之中,它面朝着一片异常开阔的盆地,倒下的扭曲树木和凌乱的枯枝散落当中,整个场景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厚重和悲凉感。

  “我和二哥确认了一下,它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基地,这里还有一个地名。”艾伦将手指向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当中,我看到了那是一个叫“khan’s mirror”的词组。

  “这是什么意思?”

  “可汗的镜子。”二哥回答道,“这并不象是个地名,但我通读了一遍文字,应该也就是它了。阿托涅斯家族的命名习惯虽然我们不够了解,但好在这个名字看上去有迹可循,这一路上我们可以找些精通史学的人询问一番。

  “好了吧?咱们都在心里记着,快把电脑关掉,抓紧时间赶路吧。”十一启动了发电机,又重新跳回了驾驶室。

  我们昼夜不停地轮着班,人歇车不歇,也不知经历了多少个日夜,终于在太阳升起于一片黄沙般阴沉而浑浊的天空之时,被剥去了血肉的城市裸露着腐朽的肢体,透过车外的感应装置,在盖革计数器中干瘪而痛苦地呻吟起来。岁月的侵蚀让这一具具巨大的骨骼发出干裂的闷响,在风中无力地向我们这些久违的游客抒发着自己心中那抹深深的苦闷和眷恋。

  由钢筋混凝土垒筑的文明已然遭受了藤蔓与霉菌的侵袭,自然正努力从每一个锈蚀的缝隙中夺回他的主场。就在我们眼前,被高高架起的铁轨桥梁断开了,紧接着,粗壮的桥墩轰隆隆地垮了下来,长满苔藓的列车就像一节从翻斗里卸下的钢筋,沿着斜坡直挺挺地撞在地上。在我们的远处,高高耸立着一座只剩下骨架的锥体楼房,我从未见过被修建得那样高大的建筑,那时候的人们似乎从没想过要为它封上顶盖,几座东倒西歪的塔吊拦腰伸展出来,就像是将死枯木上仅剩的几支细碎枝杈。

  “关内通讯中心、关内通讯中心,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我们调好了电台,试图与地下取得联络。

  陆叔已经整整一天没合眼了,他现在说不出话,只能偶尔虚弱地哼哼两声。可即使这样,他还是会坚持吃些东西,我们都清楚,他是在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我是关内通讯中心,请报明身份,完毕!”良久,电台中传来了声音。

  “我们是松辽战区特别行动组,行动代号:浪潮,欲利用地下交通网前往阿尔泰山地区执行搜救任务,望予以通行。完毕!”

  “收到,请继续向西南方向行驶,现为你们转接津港市政府。欢迎你们的光临,完毕!”

  ……

  “浪潮,浪潮,收到请回答!”

  “浪潮收到,请讲!”

  “这里是津港市交通站,我已得到你们的位置,请在津港大学门前的入口处进入地下城,完毕!”

  “浪潮收到,正在前往指定位置,完毕!”

  “老陆,就快到家了……”我看着胸腔正剧烈起伏着的陆叔,默默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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