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月,现在的我搞不清自己的身份,将来的我也不知身在何方,但无论如何,你的印记已经被我深深地镌刻进了自己的世界,从现在起,我会为你而战的。”
填上了最后一铲土,我麻木地走下要塞后身的山坡,跳上一辆载着水箱的卡车,卡车开足马力朝着矿山的方向疾驰而去,空气中飘着一丝泛甜的腐臭气味,它让我想起了那些堆放化学实验室里的混合药剂。是啊,我不正是被关在那里小白鼠吗?我在抗争什么?我还要争取什么?那些毒药早晚都要吸干我的血液,可我当下又在做什么呢?难道真的停不下来吗?
可能我真的错了,那阴森的隧道又窄又长,可我早已习惯了黑暗,我害怕明亮!我该怎么呵护它?怎么才能留住它啊!
熊熊烈火覆盖着矿山,正贪婪地扒着山体向顶峰爬去,凶猛的火焰与铺天盖地的浓烟吞噬了月光,将夜空映成了一片惨烈的血红色。沉闷的爆炸声时不时在山上响起,远远看去,山上那些四散乱飞的碎片燃烧着,像炽热的岩浆一样落在地上引燃了新的火苗,很快一片新的区域便随之燃烧了起来。
突然,卡车在一脚急促的刹车后停了下来,道路上出现了一道关卡,两名身穿黄色防护服,头戴氧气面罩的工人迈着沉重的步伐气喘吁吁地走上前来,背上的氧气瓶在颠簸中撞在身上砰砰作响。他们挡在车前,毫不客气地呵斥着我们。
“停车!没有工服不能再往前开了!”
“把车留下,你们穿好了再过来!”
“这不就是工服吗?”车里的工人拽着自己的口罩和工作服,大声问道。
“别跟我扯淡!必须穿成我这样才能过去,不然到不了山脚你们都会被呛死!”
“去哪弄那么多防护服啊?我们不走,就在这等着换班了!”
人们争吵了起来,我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理会他们,拎着铁锹跳下了车,从另一侧绕了过去。
“喂!你给我站住!”另一名工人追上来拽住了我,我没有理会他,而是冷漠地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上。
“栋子?”那名工人惊讶地叫了起来,“我是老陆啊!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啊?要塞里究竟出什么事了?”
“熙月死了。”我转过脸平静地说道。此时,我的脑袋里已经再装不下任何信息了,我只知道矿山的大火必须要扑灭,在这里,我们的生存离不开矿山,即使它一直腐臭无比地寄生在我们的世界当中。
老陆呆住了,他坐在地上不断地摇着头,半晌,他站起身,冲着另一名穿防护服的工人说道:“老孔,把衣服脱了给他,让这些工人们去弄些水和干净的砂土吧,我俩先开车上去。”
换好衣服爬上了汽车,我的头又开始疼了,大脑里再次响起了电波的声音。但这一次的疼痛不同于以往那种几乎要冲破颅骨的胀痛感,它更像是一只有力的大手用力地按在了我最疲劳的患处,疼痛中竟带着一种将压力释放的畅快感。然而现在,刘栋和老九都在我的意识中,我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信号,便狠狠锤了锤脑袋,尽量让自己集中注意力不去多想。
“栋子,我知道自己现在不该多说话,可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一下,要塞里面怎么样?机库还好吗?”
“不好!机库被塔吊砸塌了,那架直升机……我不知道你们还能不能修好,但是……我路过那里了,很不乐观。”说到这里,那股填满意识的无力感让我难过得几近哽咽。
“唉……”老陆摇着头不再说话,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矿山的脚下,空气都在燃烧中集聚着愤怒的力量。站在滚烫的热潮中,皮肤像被针刺一样痛痒无比。此时的矿山犹如倒扣在一座巨型火药库之上,每当爆炸声响起,呈蘑菇状的火球便升起在山腰,进而大地都会跟着那一声巨响摇撼起来。
“让开!快让开!”我刚一下车,就看见两名抬着担架的工人冲开了忙碌的人群,跌跌撞撞地从我面前跑了过去。躺在担架上的人失去了一条腿,鲜血像开了闸的水喉一样从碎布般的断面流淌到地上,连接着氧气的面罩为了防止松脱也被用绷带紧紧缠在了脸上。他圆瞪的双眼看向自己的额头,身体像弹簧一样剧烈抽搐着。
“你们两个到这边来!”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消防员冲我和老陆喊道,“你们都跟着我,两个人一组,十个人一队,前面的人用水枪灭火,后面的人填砂土阻燃,千万不要着急,火不灭不要前进,咱们不求快,只求稳,不要让火绕到我们身后!”
“还要记住,千万远离那些整片的蓝色火焰,一旦发现立刻冲散它,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它盖严。”消防员将“千万”那两个字说的很重。
“准备好,我们现在上山!”那消防员和老陆在内的另外四人合力扛起从后面传递上来的高压水管走在前面,我和另外四人一起奋力拖拽着一车砂土跟在他们身后。
活塞引擎的轰鸣声在头顶传来,只见一架双翼农药机飞进了山顶的浓烟之中,红色阻燃剂在空中尤如一道屏障那般倾泻而下。
“把重心放低,站稳!”消防员扎起弓步,用身体顶住前面的四个人,他的双臂紧紧抱住水管,侧过头对着别在肩膀上的对讲机喊道:“零三零三,开闸!”
一股汹涌的水柱猛地喷射出了数十米远,那股蛮横的后坐力让扛水枪的五人向后退出了三五步。老陆的身体本就瘦弱,我看见当水枪被启动的瞬间,他整个身体失去了重心撞向了后面的人,若果不是最后的消防员奋力压住重心,整队的人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部倒下,而一旦水枪脱手失控,造成的后果不堪设想。
“稳住!慢慢往前走!后面跟上!”消防员大声指挥道。
水枪的枪口左右摇摆着,让水柱呈一个摇摆的扇形在部队的前方形成一道屏障,并与其他小队之间交错掩护着向前推进。渐渐地,脚下的地面翻滚起了热浪。那些刚刚被扑灭的区域还亮着微弱的火花,我们不敢懈怠,立刻上前填埋沙土让它们隔绝氧气。
“蓝火!两点钟,转!”消防员指挥着水枪的方向,随着水压的强力冲击,远处那一团泛着蓝光的火焰竟像烟花一样炸裂成了无数团细小的火苗,却依旧倔强地燃烧着。
“趁现在,盖住它们!”前面的人操着近乎撕裂的嗓音冲我们喊道。
“一,二……走!”我们后面五个人喊着号子,三推两拽,艰难地将板车拉了过去。粗糙的麻绳勒在肩膀上磨得生疼,堆积起来的垃圾踩在脚下因缺乏紧实感而难以提供稳固的支撑,让我们每走出一步都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
正在我奋力地拍打着被压实的砂土之时,一个剧烈的爆炸声响在了头顶,尖锐的蜂鸣瞬间灌满了我的耳朵。抬头看去,大大小小燃烧着的碎屑如密集的雨点一般从山顶崩落下来。脚下的地面被摇晃得开始松动,我感到有一股力量抓住了我的双脚并将试图将我拽进山体之中。
“趴下!贴紧地面!”消防员大喊着俯下了身子,可我只能通过面罩中隐约的嘴型才能明白他在说什么,人们都被爆炸震得失去了听觉。
看前面的人没有反应,消防员试图起身提醒他们,可就在他奋力撑起身体之时,脚下的垃圾突然坍塌,消防员不受控制地滑了下去。在那一瞬间,他来不及松开抱住水管的双臂,随着他的跌落,水管被猛地一扯,上面的人再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后坐力,水枪脱手了。
“零三零三,快关闸!”消防员绝望的呼喊声在我的下方消失在一片嘈杂之中。
失去控制的水管猛地向后甩去,一名工人在我的视野中被喷射的水柱结结实实地扫中,顷刻间,他的身体就像一块无力的破布翻滚着摔下了山去。
水柱肆意地挥舞着向我袭来,我赶紧低下头趴下身体,强大的水压贴着我的头皮划了过去,片刻之后,我的脸上仿佛刀割一般火辣辣的疼痛起来。面罩被划破了,一股让人窒息的酸臭气味直冲脑门。我迅速捂住破口,用力呼吸了一大口氧气。
“后面,扣圈了!”前面的人突然指着我的身后惊恐地尖叫起来。我转身看去,熊熊烈火在我们后方腾起了一道火墙,幽幽地闪着蓝光向我们蔓延过来。
“栋子,快跑,要炸了!”老陆挥着手臂冲我大喊,没等我跑出几米,随着一声巨响,我的身体被气浪掀飞了出去。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浑身上下散了架一样疼痛,身上的防护服也被炸得满是破洞,我看见老陆跑到了我身边不停地摇晃着我,却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我试着活动了一下,发现身体并无大碍,便挣扎着站了起来。
我看见老陆指着那些躺在地上的伤员,不停地朝山下摆手,他说的是抬伤员下山吗?好的,我明白了。
我和老陆架起地上的伤员,相互搀扶着走下了山,我的耳朵里渐渐涌进了嘈杂的呼喊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此时我头痛欲裂,仿佛无数的锯条正疯狂地切割着我的神经。
“栋子,你没事吧?说句话啊!”我终于听见了老陆焦急的声音。
“老陆,去救矿山,我休息一会儿马上就去找你。”我将伤员靠在路边的卡车上,坐在地上疲惫地对老陆说道。
“不行!你防护服都烂了,再不离开随时没命!我得先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去!”老陆二话不说叫来另一名工人,不顾我的反对便合力将我抬进了车厢,我看见车厢里堆满了和我一样衣衫褴褛的人,他们个个神志不清地小声哼着,胸腔和腹部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班长……把兄弟们……撤下来吧,它只是……太难过了,让它炸吧,过一会儿……就好了……”
飞速转动的车轮摩擦在水泥路面上,那声音仿佛一串幽长的哭泣,燃烧的矿山在我的视线中越来越远,而就在它即将消失在那个公路坡顶的瞬间,我看见整座山上腾起了蓝色的火焰,就像野兽交错着的尖锐爪牙般气势汹汹地冲向了天空,那已然变成了一片焦红色的恐怖夜空。
我听见了马蹄踏在地面上的咯咯声响,它离我越来越近,公路上出现了一道血痕。很快,一辆拉着重伤员的马车被丝毫没有减速的卡车超了过去,那是一辆没有人驾驭的马车,只有一匹壮硕的灰马拉着一架不停淌着血的板车一路狂奔。
我精疲力尽地看着眼前的马车,那灰马却在此时停了下来,它抬起头,远远地用空洞而略带怜悯的眼神看向了我,竟冲我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一瞬间,我感到了一股无法抵挡的困倦,我终于闭上了眼睛,停止了抗争。
你是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吗?对不起,我没有力气再去思考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艰难地苏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座温暖的土炕上,身处一间简陋的小屋之中。天色已经大亮,我听见潺潺的流水声和欢快的鸟鸣,周围的空气散发着令人愉悦的宁静。
“小伙子,你醒了?”正在我疑惑之际,身后的一扇房门被打开了,一个身材矮胖,盘着花白头发的老妇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毛衣,手中拄着一根精致的松木拐杖,布满皱纹的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
“大娘,我怎么在您这里啊?”我问道。
“你累倒了,是你的战友们把你送到这里的,别担心,我这几年招待过很多像你这样年轻的孩子,有男有女,他们都是很可爱的人啊。”老妇人笑眯眯的看着我说道。
“矿山的火灭了吗?”我问道。
“咦……你还真是个执着的人啊!别担心,它会灭的。”老妇人将脖子向后一缩,歪着脸瞪起了眼睛抿着笑容看向我,那神情仿佛是在哄着自己的小孙子。
“我是要塞里的军人,我必须回去救火,矿山太重要了,还得指着它给全城发电呢!”我激动地炕上坐了起来。“大娘,您放心,眼下的困难只是暂时的,我们一定会胜利的,到时候将是永久的太平!”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这里生活很久了,也一直盼着太平的那一天,说实话,我早已厌倦了热闹,也想清净清净啊。”老妇人慈爱地看着我说。“不过孩子啊,我得提醒你一下,有些人,有些事都是因你的一厢情愿而展现出了与它们毫不相干的另一种面貌。从现在起,别再将他们抓得太紧,毕竟你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了。”
老妇人依旧逗人一般地侧脸笑对着我,我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心里却莫名地一阵发慌,我转头看向了窗外,可这一看让我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矿山远远地矗立在地平线上,整个山体已经烧成了一块巨大的黑炭,一道粗重的烟柱拧着圈地冲向了依然泛着红光的天空。在那里,无数拖着尾炎的的流星片刻不停地砸向山顶,每当它们与山体相撞的那一刻,都会像石头打在烧干了的柴禾上一样,在火花四溅中崩开一大片脆弱的焦炭。
“不行,我得马上回去!”我惊惶地翻身下地,可疲惫的身体此时却如同木头一样笨拙僵硬,我摇晃着,没走出两步便又一头栽倒了。
“唉!可怜的孩子啊……”老妇人的脸上露出了惋惜的神情,她长叹了一口气,慢慢走到了木桌前拿起一只雕着青花的瓷碗,从洁净到闪着亮光的铝制水壶中倒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开水,用双手小心翼翼地端着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
“孩子,你在火场里待太久了,整个人都虚脱了,来,把水喝了再走吧。”老妇人一手端着碗,一手摸着我的头说道,“门口是条大河,出门往西有座木桥,打这儿出去就这一条路,过了桥以后一直奔着你那矿山的方向去就行了。”
听老妇人一说,我才发觉自己早已口渴难奈,便赶紧接过那碗热水就准备往肚子里灌。就在我干裂的嘴唇接触到碗口的那一刻,我听到小屋的木门被重重地拍响了。
“喂!你在干嘛?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出来啊!没时间了!”
那是一个听起来很熟悉的声音,尖细而沙哑,带着一种无法被清晰描述的怪异,那人在门外用力地砸着门,轻薄的木门看起来随时会被撞击得四分五裂。
正在我疑惑之时,手中的碗被粗暴地夺走了,我疑惑地看向老妇人,可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惊慌失措起来。
“你走吧!快走吧!随便去哪都行,那是个厉害的角色,我们谁都不愿意去招惹他!”那碗水被随手泼在了地上,老妇人用力将我拉扯起来,拽着我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毫不犹豫地将我推了出去,她的力气大得令人难以置信,将我连推带拽的整个过程中脸不红气不喘。没等我问明原因,那扇木门便在身后被重重地关上了。
外面此时空无一人,砸门的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我猜他已经向矿山的方向跑去了吧,我无处求助,便只好拖动着沉重的身体向西边走去。
矿山看上去离我很近,可走起来却又异常遥远。许久过后我看到了那座木桥,桥的另一侧人头攒动,那些黑乎乎的人影仰头呐喊着,扛着水管一波一波地朝山上冲去;那些伤员被抬上马车,随着一声声马鞭抽动的脆响,那些灰色的马匹拉着车自顾自地奔跑了起来。
还没等我走到桥边,我听到了远处传来隆隆巨响,抬头一看,矿山猛烈地摇晃了起来,看上去随时都要分崩离析地炸裂开来,刹那间我感到自己几乎被抽空了精力,又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样难以呼吸。我摔倒在地上,世界在眼前渐渐黯淡了下去,在它终归于一片黑暗之前,我发觉自己正趴着身子,被人粗暴地向后拖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