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学校!停止射击,这里是医院,我们已经拿下它了,停止射击!快停下来!能听见吗?你们这群耳朵里塞屎的废物!这里不需要支援了,你们的迫击炮现在打的是我们啊!”
“操!这垃圾电台接不上了,得尽快到实验中学那里联系上他们,咱们要被自己人打死了,这仗打得太蠢了!”
清脆的机枪声和沉闷的爆炸声在我的耳边变得清晰起来,进而两发炮弹震耳欲聋的爆破炸在了窗边,将本就挂在那里摇摇欲坠的窗框震得粉碎,坐在那里满脸是血的士兵瞬间便像上了发条一般,倒在地上捂住耳朵惨叫着翻滚了起来。我连忙从床上爬起,扯掉了戴在脸上的面罩。我的呼吸顺畅多了,身体也有了些力量。
“你们都是聋了吗?不能再往前开了啊,笨蛋!蠢驴!你在白白送死啊!再往前面没有我们的人了!”另一扇窗户旁,一个坐在地上一条腿固定着夹板的士兵撕扯着喉咙,正朝着楼下一辆蠕行在狭窄废墟中的坦克奋力投掷着石块。在他身后躺满了虚弱的伤兵,鲜血从缠在他们身上厚厚的绷带中渗了出来,粘乎乎地流淌在地面上。
我看见一名厉鬼连士兵正坐在角落里哭泣,两道泪水冲开了满脸污垢,那里露出了只属于孩子的稚嫩肌肤。我走上前去,冷不防地夺过了他的步枪,又用力将它塞回了他的怀里。
“把枪握紧,不能让任何人把它夺走!”
“我以为我不会害怕,我以为我不怕死的。”年轻的士兵不住地颤抖着身体。
“你多大了?”我扯住他的肩膀搬过他的身体,他后背上的号码是11。
“十五。”
“我要去联络学校,你跟我走。”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背靠着墙探头观察外面的情况,一架外形怪异的无人战机正鬼叫着穿梭在被烟火熏的黢黑的建筑群中,那辆坦克停在了远处乌烟瘴气的巷道中间,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堆燃烧的废铁。
“老九!”身后响亮地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看到了柳熙月,她的双手和衣襟上满是血污,此刻目光呆滞,一抹僵硬地微笑挂在嘴角。
“请帮我把这个充满。”我拆下了身上的氧气瓶递给了她。
炮击终于停了下来,操作着电台的士兵瘫倒在了地上,用撕裂的哭喊声朝那里骂着粗话。尚能行动的士兵爬了起来,检查着自己的装备,我在地上捡起一个浸泡在血水中的面罩戴在了脸上,又将满满一瓶氧气接了上去跨在腰间。
“老九!活着回来!”柳熙月灿烂地笑着,泪水在眼睛里打着转。
那一刻我很想坐下来和她好好聊聊,告诉她眼下还有许多真正需要她的人和真正需要她去做的事情,她不值得为我这样一个将死之人投入过多的感情。此刻我是人民的眼中的钢铁长城,是敌人眼中的索命厉鬼,我将成为祖国的九号烈士,而不是她一个人的老九。
“一息尚存,山河无恙!”我没有时间告诉她自己的想法,透过两片血色的护目镜,我坚定地看着她并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十一,走啦!”我呼喊着那个年轻的士兵,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我在兵站中醒了过来,几日的车马劳顿让我们到达基地后不久便沉沉地睡了,眼前这片祥和的净土再次唤醒了老九的记忆。农民们在田里忙碌着,凉爽的秋风袭来,广袤的水稻田荡着金色的波浪延伸向了远方,在那里,一辆蒸汽小火车慢悠悠地奔驰在长满杂草的铁轨上,一节节货箱里满是黑得发亮的煤炭,汽笛欢快地舒展着,勾勒出片片祥云飘荡在山间。
“当年这里就是我们发起反冲锋的位置,十年过去了,每次回来我都会被感动,现在这儿真美,我们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秦枫不知何时坐到了我的旁边,他换上了一件宽松且干净的外套,指着不远处长满杂草的巨型水泥碉堡说道。
“那时候你们都会有想些什么吗,你们会感到害怕吗?”我问道。
“哈,这东西很怪,有的事情只有在亲身经历过之后才有资格去谈感受,当年我还是个小孩子,我崇拜强者,崇拜那些有胆识的人。所以当年即使我染上了病毒也谈不上有多害怕,我希望自己能勇敢地战死沙场,再被后人写进美丽的诗篇和乐章中,那多牛逼啊!可好笑的是,第一次上战场我差点就当了逃兵。”秦枫自嘲般地笑着说道。
我并没急着送死,而是慢慢地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风吹过来,地面上哗啦啦的直响,我以为那是枯叶的声音,直到一辆坦克从我身边超了过去,将烂在泥土里的尸骨碾得粉碎。那一刻我如梦方醒,那些子弹,火箭弹正贴着我的头皮乱飞,炮弹落下来的声音又尖又长,像是凄凉的哭声。空气是臭的,连火药味都掩盖不住,到处都是血,那些断肢时间一长就会变成金黄色,如果不小心踩到它们,一些黏糊糊的脂肪就会从创面里被挤出来,这些都是战场特有的气息,死亡的气息,我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战战兢兢地躲进炮弹坑里闭上眼睛装死。战斗持续到了晚上,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我才小心翼翼地爬出去找到了大部队。到现在我也忘不了那些老兵们看我的眼神,我以为他们会训斥我、嘲笑并捉弄我,我希望他们那么做,甚至打我一顿都好,可我想多了,他们的眼睛里只有同情,干巴巴的同情,那比中弹还要难受,那是对弱者的怜悯,他们看到的不是一名士兵,而是一只受到惊吓的野狗。
好在我遇到了九哥,他带上了我,让我紧跟着他。我什么都不懂,他说什么我就照着做什么,他让我奔跑我就埋头猛冲,让我射击我就冲他指的方向胡乱打光一个弹匣。他是我见过最会打仗的人,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按他说的去做我就能活下来。巷道里危机四伏,但我们还是有惊无险地到达了学校,那里是城市中最先被我们夺回的据点,通讯电台被干扰了,驻守在那里的部队在接不到通讯的情况下,错误地以为我们攻击医院的战友们全部阵亡了,他们朝着医院的方向打光了所有炮弹,可敌人就在那个时候围攻了过来。我们到时,那里正发生着激烈的战斗。
战斗最终延续到了室内,那时候我又瘦又矮没什么力气,敌人在一个拐角处袭击了我。我的面罩被打飞了,敌人将我扑倒在地上,掐住了我的脖子拿起石头就要砸下来,我放弃了抵抗,闭上眼睛等待死亡,可这时候我就听到一声大吼——“睁眼!”那是九哥的声音,我错愕地睁开眼,就看见那敌人正像狗一样“哈嗤哈嗤”地喘着,他的脖子插着把匕首,九哥左手扯着他的头发,右手握着匕首用力地一拧,在他脖子上剜出个窟窿,紧接着那张翻着白眼张着大嘴的脸就被按在了我的脸上。那血就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灌进了我的鼻子里和嘴里,那个味道火辣辣的,又腥又臭。
“你绝对想不到,那一刻我兴奋得浑身颤抖,只感觉身体正酝酿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彻底失控了,从那时起我便接受了自己,我的胆量并不大,但我学会了利用恐惧来麻木自己的神经。我迷上了这种感觉,很多时候我都会强迫自己去做那些让自己感到害怕的事,如果我连这个都做不到,那么哪个敌人又会真正怕我呢?”秦枫边说边耸着肩。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江北的产业基地,这里存放着整个战区的储备粮并产出煤炭,与此同时,江南基地同样在如火如荼地开采着着石油,因此无论对于敌我双方而言,这座城市的战略意义不言而喻。在这里,一切生产及生活都保持着规范的集体作息规律,这里有严格调度的专用铁路,划分规整的农田,那些重型农机在空闲时也被整齐地停放在专用的泊位;在这里,各个生产队都配有集体的食堂,按工种分配的职工宿舍,以及独立的医院、学校和俱乐部,所有人都是构成这台庞大机器的齿轮,一切工作都在计划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在食堂用过早餐后,我们搭乘班车前往烈士陵园。班车是用报废的长途客车改造而成的燃油轨道车,负责接送上下工的矿场工人们,在沿线铁路上招手即停。很快车厢里挤满了人,他们静静地看着窗外向后掠去的白桦林,清澈的眼睛里看不到忧愁,也看不到期盼。这里是令人欣慰的,一些被曾经扭曲的事情和想法在这里恢复了它最质朴的样子,人类生而平等,我们本就不需要沉溺于那些东西,在这里,我们该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骄傲,而那些需要去想的、需要去做的,就是自信地昂起头,感恩而幸福地活下去。
经过了规模庞大的露天矿厂,机械的轰鸣声渐渐消失在了静谧的深林中,一排排挺拔的杨树坚定地守卫在铁轨两侧,钢轮敲打着蜿蜒伸向远方的轨道,飘舞的落叶摇曳着金色的礼服沉浸在这紧密的鼓点中。在这条金灿灿的长廊中,喧嚣的工业收敛了他的张扬与躁动,大自然也摒弃了她不善言辞的面具,恢复了原本的生机与热忱。
陵园修建在铁路尽头的山上,一排排洁白敦厚的墓碑镌刻着闪亮的红星,他们沐浴着朝阳,肃穆地凝望着这片用爱与鲜血浇灌的土地静静地绽放出绚丽的生机。
几排被漆成迷彩色的低矮而细长的小屋安静地隐蔽在枝叶茂密的树林中,其中一间屋子损毁严重,突兀地裸露着散落的红砖,不远处被清理出一片空地,那里被建造了一座外形招摇的伪装雷达基站,但从远处山下看过去却足以以假乱真。
“嚯!一年没见老八这是要搞什么大事情啊?”秦枫皱着眉头惊叹道。我们走向了那间迷彩小屋,门口燃烧的柴禾上架着一口大缸,被加热的黄酒飘着浓郁的香气。屋内几乎照不进阳光,到处脏兮兮的又阴又冷,外屋的桌上摆着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残羹剩饭,墨绿色的霉斑上肆意地飞舞着一群苍蝇。而角落里几口蒙着红布的酒坛子却被擦得一尘不染,在这间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这时,里屋的帘子后面远远地传来一个极其怪异的声音,那就像是被封印在缺乏信号的收音机之中,用食道的力量发出的干吼,仿佛是那些西方神话故事中编撰的,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嗜血恶魔的沉吟。
“阎王老儿,你把我兄弟弄丢了,都八年过去了还没给我找到,你他妈吃屎的呀!什么?我们不归你管,放你妈的屁!咳……咳……老子是没去过你那破地方咋的?当个屁大的小官整天在那装神弄鬼的吓唬老实人,狗日的你装什么屁驴子!你以为我弄不了你是不?” 镪!镪!镪…… “我告诉你,我兄弟的房子都空了八年了,一会老子睡醒了就把你扔进去……嘿嘿嘿嘿!你敢住吗?啊?来吧,我的好兄弟们可喜欢你了……嘿嘿嘿嘿!什么……你不敢啊?你害怕啦?我吓死你个老王八羔子!嘿嘿嘿嘿嘿!”
我们走近了里屋的门口,秦枫刚准备掀开帘子,却被柳熙月一把拉住了,她一脸认真地看着我说:“你做好心理准备啊,老八可受过重伤。”
“没事,我老哥那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再说老八又不是妖怪……”秦枫笑着掀开了帘子,坐在炕上的人抬起了头,我虽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看到他的样子后,我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这个男人敞怀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绿色棉大衣,他没有头发、没有眉毛,仅剩的一只眼睛呈现着血红的颜色。他的下牙外露着,整张脸的皮肤,不,他敞露的胸膛上也一样,都被严重地烧伤成了一片模模糊糊的烂肉。他的下颌与脖子的皮肉粘连在一起,想抬头时只能歪着脸将身体向后仰。他没有左腿,左手也被一个插着镰刀的假肢所取代,他的右手正捧着酒壶,左臂挥舞着镰刀,敲击着放在身边的斧头、锤子以及大大小小的菜刀和剔骨刀,就连身上的棉衣也被划得伤痕累累,向外翻着棉絮。
“哎呦,又随便找来几个糊弄老子啊,喂!你们几个是死的还是活的啊?”男人醉醺醺地眯着血红的左眼,轻蔑地喊道,如金属碎屑一样的声音光是听起来都会让人的喉咙感到不适。
“老八,是我们,我们来看你啦!我是十一,这是嫂子啊!”秦枫凑到男人跟前大声说道。
“啊!哎呀!你们怎么刚走就又回来了啊,坐下再喝一坛子!”老八立刻激动了起来,他用力撑起身体,卸下了安装在左臂上的镰刀,又用沾满泥垢的右手在那堆工具里翻到了一把扳手装了上去。
“老八你是不是又喝飘了?我们都一年没来过了,都想你了,就想听你讲故事!”秦枫说着将我们手里准备的食物和棉衣都接过来放在了炕上。
“不对啊,昨天咱们仨还一起找老九来着,怎么就一年……哎,这个人是谁?”老八注意到了我,疑惑地问道。
“他叫刘栋,这个……大多数时候,他是……”秦枫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老八也在身后摸到了一副眼镜戴上后仔细端详起我来。突然,他大叫了一声:
“老九!哎呀兄弟呀!你这些年跑哪去了?怎么我到哪都找不到你啊……”我看见老八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他又看向柳熙月哽咽着说道:“你看,我说啥来着,老九压根就没死,他都没去阎王那报过到!你看这不就回来了吗?”
秦枫低着头不说话,柳熙月红着眼抿着嘴把脸转向了一旁,老八疑惑地看了看他们,又将脸转向了我。
“不是,老九……你老躲后面干啥呀?你这是……啊?”说着他闭上了左眼,歪着头将空洞的右眼对准了我,那一刻,我感觉有一束无形的激光正指着我的头部,又像是被医院的X光照遍了全身,即使是徘徊在我周围的灰尘,也似乎逃不过它的审视。
“原来是这样啊。”老八睁开了左眼,失落地低下了头,随后指着地上的一摊杂物说道, “十一,帮我把压在那里面的罐头瓶子拿过来。”
秦枫扒开杂物堆,在厚厚的一摞砖头下面抽出了一个体积硕大的玻璃瓶递给了老八。老八打开了盖子,顿时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骚臭味冲了出来,呛得他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后,一个由木头雕刻的人像被从里面取出,只见那个被雕刻的人像戴着古代帝王一样的冕旒,穿着一身黑色的官袍,青紫色的脸上蓄着浓密的虎须,他绿色的眼睛露着凶恶的幽光,嘴角还呲着两颗尖长的獠牙,看得出这应该就是他口中的阎王雕像了。
“老头,对不起虐待了你这么久,现在我明白你真的尽力了,我的战友们都找到了,如果你恨我可以让你那些玩意儿过来把我接走,哪怕到了那边把我剁碎了也没有怨言。但我就一个要求,老子下辈子不管变成啥,还要来这儿,还要守着我的这些兄弟们过一辈子。”老八将阎王像攥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便随手一掷,将它扔到了水泥抹出的窗台上。
“你叫刘栋是吧,谢谢你给我兄弟安了个家。”老八那扭曲的脸又重新舒缓了下来,如电波一样的声音又恢复了力量。“也好,兄弟们终于都聚齐了,走吧我们一起再去喝点……哎呀!我忘了,酒都煮熟了……不是,我腿呢?他妈的,好像刚才当柴禾给烧了……你们谁快去把火给灭了,哈哈哈!”
酒缸被抬进了陵园,我们在那些墓碑的面前倒上了一碗碗冒着热气的黄酒,醇厚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为这里又增添了一份不可抗拒的坚定与肃杀之气。悲凉的秋风掠过山坡,扬起了山头那面孤独屹立着的红旗,清脆的风铃声响遍了山野,时空长河那扇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打开,亘古亘今,忠烈的将士们驰骋疆场的呐喊声夹杂着血与钢铁,在这一刻,磅礴袭来。
“你们看,兄弟们都来了,他们正欣赏这里的美景呢!”老八激动地说道。我朝着他手指的方向远眺而去,目所能及之处,成排的收割机开足了马力摧枯拉朽般地为这片承载着希望的土地揭开了那金色的面纱,远处的矿场升腾着云雾,挖机转动着修长而有力的臂膀,收获着大自然给予的最为无私的馈赠。高悬在东方的太阳荡涤着火热的光晕,人们的脸上挂上了自信与惬意的笑容,连绵的地平线闪耀在远方熠熠生辉。
“兄弟们,天气凉了!这是用生姜煮的药酒,喝了暖暖身子吧!”老八将一碗酒洒在了地上,随后又倒了一碗一饮而尽。
陵园被整理的整洁如新,老八疲惫地喘息着对秦枫和熙月说道:“我实在是累了,帮我整理下屋子,今年的雨水大,屋顶有点渗水了,有时间的话顺手再帮我做条腿吧,最好是烧不坏的那种。”
“刘栋,你跟我来。”老八对我说道。
老八没有左臂和左腿,他吃力地用假肢拄着棍子穿行在墓碑之中,我上前搀扶他,却被他拒绝了。
“不用扶,我都习惯了,我能走。”他推开了我,态度坚决地说道。
我们来到了一片特殊的墓地,这里的墓碑是黑色的,上面没写名字,只被刻上了白色的数字。我们很快停了下来,我的视线停留在了两座石碑上,一个刻着“8” ,一个刻着“9” 。
“这个是我的,这个是老九的。”老八指着眼前的两个墓碑笑着说道, “十一那个好像一时半会儿还住不进去。”
“我能看出来,老九虽然活着,可他现在很疲惫,他……他有和你说过什么吗?”老八紧接着问道。
“他给过我很多暗示,带我走过当年的战场,还引导我们进到了青龙岗基地,我们发现了圣火的行踪。你知道吗,战争可能并没有结束,阿托涅斯家族在积蓄着力量,他们现在掌握了极高的战争科技。”我说道。
“这我知道。”老八深色淡定地答道。
“你怎么会知道?青龙岗基地从没有人进去过,难道是二哥来过?”我不解地问道。
“哼,估计那个不靠谱的老头子都把我们忘了,其实我也是听说的,只不过我这眼睛能看到一些你们看不见的东西。”老八说着又侧过脸说道, “你看,老九在你身后睡着呢。”
虽然老八的行为和话语阴森森的让人脊背发冷,但我依然控制地小心询问道: “抱歉,我只是出于好奇,想冒昧地问一下,你在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你不想回答也不必勉强。”
“哈,这有什么!”老八鄙夷地叹了口气说道,“话说我也惭愧啊,你们在战场上应该没见过我,我是坦克车长,战斗的一开始确实是和你们并肩战斗在一起的,只不过我那坦克没能坚持多久。他妈的!这不能全怪我,那种条件下还能指望那些铁棺材去攻坚吗?敌人拿着遥控器,随便按上两下,棋盘上的棋子就能各司其职了,而我们呢?瞎子、聋子、半死不活的病人……呵呵,光荣吗?嗯,真光荣啊!可我们是不是该好好反思一下呢?”
我的整个车组都被感染了,就算我们被编入步兵,那辆坦克也不会再有人爬进去了,我索性就决定用坦克掩护你们行进。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当时跟活死人没什么区别,我几乎没有力量在颠簸的观瞄镜里指挥战斗了,炮长大鹏也只能朝着大致的方向发射炮弹,还有驾驶员传盛,我告诉他只管挂上二档匀速向前开。
子弹打在坦克的装甲上的声音很清脆,乒乒乓乓的还带着拐了弯儿的尾音,这种声音听着心里踏实,反倒是在拥挤的巷子里,当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的那一刻才真是真正紧张到不敢呼吸。有观瞄镜又怎样?有外置摄像头又怎样?你不还是蜷在车里嘛!感知绕不到废墟的后面,视线也不能飞出车外钻进头顶的窗户里,可那里指不定就埋伏着十几个扛着火箭筒揣着炸药包的家伙呢!
当时我们穿过了农田,敌人退到了厂部的宿舍楼里,那几栋楼距离很近,而且交错着排列彼此足以形成掩护,我们的步兵刚一翻过农田就直接暴露在敌人的交叉火力之下,大鹏用高爆弹和高射机枪清理了外围的火力点,可藏在里面的敌人依然封锁着我们的进攻路线,情急之下我命令传盛把坦克开进巷道吸引火力,让大鹏用烟雾弹掩护步兵进入室内。当时我们谁都清楚,谁也没犹豫,就这样痛痛快快地解脱了不是也算个圆满么?呵呵,果然我们刚一开进去,眼前一阵白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正躺在一个拥挤而寒冷的地方,我的身体没有知觉,睁不开眼睛,说不出话,除了能转头以外哪里都动不了,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自己又冷又饿,并且极度缺乏安全感。呵呵,我以为自己牺牲了,转世投胎了,变成了一个被裹在襁褓中的小婴儿,便索性也顾不了许多。我转着头用嘴来回试探着,终于探到了一个又温又软还渗着温热汁水的物体,我贪婪地吸了上去,直到填饱了肚子便睡了过去,醒后再继续试探,寻找并吸食着我脑海中幻想出的“母亲的乳汁”。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我好像再往天上飞,可马上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又重重地摔回了地面。这一次我睁开了眼睛,可眼前没有温暖的房间,没有慈祥的母亲,出现在我眼前的只有一张面带恐惧的血淋淋的人脸。我认出了那是医生的脸,他告诉我我的坦克发生了弹药殉爆,炮塔都被炸飞了,我被甩出车外,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我还是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我让他们把镜子拿给我。呵呵,我想你绝对不会猜到当时我看到自己那副模样时候的反应。
我一点都没难过,更没害怕,反而是发狂地大笑起来,笑得把本就烧伤的脸皮都扯得裂开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脸淌血的样子我更是笑得肆无忌惮,把身旁的护士们都吓哭了。我是熙月从拉尸体的卡车上拽下来的,后来才知道她当时是在那里面找老九,但那都不是关键,我知道自己再也死不了了,我明白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阎王爷害怕我,他说什么也不肯收我。
打这以后,我发现自己竟可以看见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我在那边看到了那些逝去的战友。那阎王老儿不光怕我,他说厉鬼连的所有兄弟们他都不敢收留,但他会为他们创造一个特殊的空间,那里的一切都是按照他们的意愿布置的。
不过那老头也告诉我说我犯了一个大错,必须由我自己去弥补。他给我看了坦克殉爆后的场景,我躺在地上,一侧的身体已经被炸烂了,正吃力地转着头,而在我的身体两侧各躺着一具尸体,一个是敌人的,另一具是战友的。
我痛苦不已,当下做了决定,就在这个位置三生三世为战友们守灵。战争结束后我就留了下来,每天和兄弟们说会儿话,喝点儿酒,生活倒也惬意。
“你看,就是我这只右眼,你以为它瞎了?不,我的左眼是看人的,右眼是看鬼的。如果我现在闭上左眼,你就在我眼前消失了,你的位置只剩下了老九,只不过他的轮廓很浅。唉!老九的事我都知道,能有现在这个样子其实已经很不错了,我知道老二这个人和圣火有瓜葛,但我就是不相信他会害死老九,我们都曾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对的,无论如何他都不会那么做,这一点我非常确信。”
破败的房子被重新抹上了顶棚,原本挂满蜘蛛网的灶台也重新焕发出油亮,夜幕降临了,热气腾腾的晚餐被端上了饭桌。我们终于放松了下来,就像曾经那些未涉世事的孩子一样,聊着彼此下一步的计划,聊着对未来的憧憬,聊着曾经那段艰苦的岁月,聊着关内那些依然生活在地下世界中的同胞们……
宽大洁净的玻璃窗外,夜空下的陵园覆盖着淡蓝的幽光,成群的萤火虫携着点点光芒,徘徊着、飞舞着、点缀着,在梦幻般的舞台上撒下了一片灿烂的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