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马第三十一章 消逝的圆点

  在我的眼前,是一张女人苍老的脸,暗淡、干瘦,沧桑到看不到一寸平整的肌肤,可我却认得出它,还有什么比这张脸更让我为之熟悉呢?

  “悠悠……”

  “刚才我想了好多话,准备着你睁开眼睛就和你说,可现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它们一点力量都没有。”苍老的悠悠坐在轮椅上,发出了枯瘦如柴般的叹息,“呵呵呵……你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有生机,可你看我,已经老得没有人的样子了,甚至连和你一起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对不起悠悠,我不会再离开了……”我的右臂在断裂般的疼痛中难以移动,便只好费力地侧过身体伸出左手试图触碰我的悠悠,就像平日里那样,顺着她的长发轻轻地抚触下去,尽管那里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杂乱银丝。

  “我知道……我知道……”悠悠伸出双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左手,这时我才发现,我的手掌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那上面还渗着丝丝血迹。

  “你坚强了许多,我现在真的好欣慰呀……”悠悠面容慈爱地看着我,她拿过一件带着黄色条纹的宽松卫衣,带着哄孩子开心一般的笑脸将它盖在了我的身上,我看见在衣服的正面,印着一张胖乎乎的卡通猫脸。

  “哈哈哈……这才像你嘛!”悠悠咧开嘴,发出了像小鸟一般吱吱的笑声。

  我平躺了回来,盯着白花花的棚顶,努力吞咽着汹涌而至的泪水,我不敢眨眼,泪水不能落下,我的悠悠会难过的……

  “刘栋,老九离开了,我们拯救了一项伟大的科研成果,任务完成了。”我听见了程继勇的声音,便费力地在床上支撑起了身体。此时他正站在一旁,和穿着白色大褂的江鸿羽一起,默哀般地低垂着头。艾伦抿着嘴唇,正聚精会神地凝视电脑,似乎在做着什么决定。而在我的身旁,浑身上下缠满绷带的秦枫躺在另一张床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十一没有生命危险。”程继勇回答了我的担忧,这期间他一直低垂着目光。“一只眼睛没了,左手也炸掉了半个手掌。不过好在没有致命伤,现在靠着镇静剂的作用睡过去了。”

  “二哥,你忘了吗?任务还没有结束呢。”艾伦有些不满地敲打着桌子,“我说过,我要处理掉你们头上的那颗屏控卫星,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需要怎么配合你?”程继勇几乎不加思索地说道。

  “现在什么都不需要了。”艾伦有些失落地摇了摇头,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小心而贪婪地地嘬下了一大口,又含在嘴里慢慢品味了许久。“阿托涅斯家族建立的基地都具备发射火箭的能力,十多年前到这里来的一批人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回去,他们把返回舱留在了这里,现在我已经计算好了轨迹,剩余的燃料足够它飞到近地轨道了,就在那里把那颗卫星撞下来吧。”

  “哦,那我们开始吧。”程继勇说道。

  “二哥,这里面数你最了解阿托涅斯了。”艾伦凝视着电脑发出一阵苦笑。“一会儿你盯紧这条轨迹,我会指导你修正方向的。不过可别让我飞偏了啊,我可不想给某个又大又蠢的星球做卫星,哈哈。”

  “你这是要干什么?按照既定轨道发射出去不就好了吗?”

  “二哥,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这是返回舱,不是那些恨不得架到云彩里的载人飞船!它的点火装置是设计在座舱内的。”

  “你是指?这……”程继勇惊讶地抬起了头,一时间语塞了。

  “刚出松辽的时候我就在网上发现了这架返回舱,我早就想好了,我根本没有希望活着回家,但我想我的儿子不该有个逃兵父亲,总有一天他会理解我并以我为荣的。”

  艾伦的脸上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淡定与从容,他又说道:“对了,如果哪天有自称是阿托涅斯家族的人去到你们那里,请看在我的情面上,给他们一点点施舍吧,那个时候的他们仅仅是想活下去而已。我虽然是议会的叛徒,但这荒谬的一切并非由我发起,是他们自己的贪婪与猜忌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我只是在弥补我的过错,毕竟在你们这里我看到了人类的希望,那不是精密的科技,而是简洁的人心。”

  “等一下!”就在艾伦微笑着准备走出房间之时,沉默许久的江鸿羽突然声色严厉地叫住了他。

  “年轻人,犯了小错误可以弥补,但大错误就应该接受惩罚,就这么一走了之,太便宜你了吧?”江鸿羽费力地清了清嗓子。“让我去吧。”

  程继勇听到这里顿时慌了起来,他挡在了江鸿羽的身前,慌张地将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老师,现在我们已经重新掌握了圣火,它已经自由了!我们完全可以有时间,有精力重新开始啊?您为什么要……”

  “别说了!”江鸿羽不耐烦地推开了程继勇的手训斥道:“继勇啊!你难道忘了这个我是谁了吗?”他用力地戳着自己的脑袋。

  “老江啊,小程说的有道理,你能……不走吗?”悠悠一边握着我的手,一边转过脸去拉着长音语重心长地说道,那声音中透露着一种朝夕相处的老同事之间才有的亲切与自然感。我很难描述这种感受,陌生、心酸,还带着点嫉妒……

  “刘栋啊,我今年已经……已经……112岁了。”江鸿羽的目光踟蹰地转向了我,在计算出自己年龄的那一刻,他自嘲般地笑了,“在我的固有印象中,我们的国家还很穷。我是哥哥带大的,他比我整整大了二十岁,在我儿时的印象里,他总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成天就在那一片地里没日没夜地忙活,别人上工前他就到了,别人下工他也不走。他不喜欢和人说话,只是偶尔低三下四地应和几声,可即使这样,他也总是会时不时被村里人围住例行教育一番。当时我还小,就总寻思着大哥成天都在忙活些啥呀?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我藏在箱底那些画满了王侯将相的小人书,他不但狠狠地打了我一顿,还一边打一边问我挨打的滋味。他告诉我他身体还算硬朗,挨上几拳几脚的也都不在乎,要不是有我,他自己完全可以当个懒汉,他之所以这样辛苦,就是希望给我争取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让我能有机会扭转这个局面,让我日后出息了也能拉他一把。那天我才知道,人的欲望会有多强大啊,书上那卧薪尝胆的故事不就发生在我身边吗?”

  “后来我确实出息了,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懂得投其所好的道理,比任何人都明白如何利用他人的欲望来实现自己的价值。我的话语权变得越来越重,生活水平也越来越高,我的身边站满了支持者和追随者,可我渐渐老了,而我最想报答的大哥没享上几天福人就不在了。当时我就在想,人类啊,我该怎么才能留住那个曾经被你们日思夜想的世界呢?”

  “说实话,那场瘟疫中我没有感受到什么痛苦,一个孤零零的老头子还能再有什么痛苦呢?相反它给我带来了强烈的心灵冲击和无限的灵感,我的困惑哪有那么复杂啊?人心所向的地方,道德的约束力都显得那么苍白弱小。他们只是想好好活着,这有错吗?”

  “可2056年,从青龙岗走出来的那一刻我差点惊掉了下吧,我是回到小时候了吗?繁华的街道去哪了?车流和霓虹灯都去哪了?那些形色匆匆的行人又去哪了?在我的想象中,人类早该靠着圣火的科技摆脱危机并回归稳定,而我们的金主——科雷家族、阿托涅斯家族,他们都做了什么呢?直到那天我才终于意识到,凝聚着我毕生追求的,怀揣着美丽幻想的圣火工程,它彻底失控了,它被驱赶着狂奔在一条看不见边界的不归路上,又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由我发起,却无法结束。”

  “刘栋啊,你仔细想想,我们人类可真是个有意思的物种啊,我们能掌控天空,掌控土地,甚至可以掌控生命,可你看那芸芸众生,他们真的快乐过吗?不,就是因为这个欲望,我们唯独掌控不住它,这个世界将太多美妙的事物馈赠给我们,但就在得到它们的那一刻起,我们也永远地失去了它们。其实,真正的我们就只是那一颗颗小小的海马,在那里,我还记得,当圣火项目第一次取得进展时的那发狂一般的欣喜,就像小时候第一次吃到的糖果那般香甜,那里还有童年荒诞而快乐的记忆、长大后抗争命运的那种执拗……,天啊!那些才是真正构成我们的东西啊!那是我们的灵魂,是我们的宇宙啊!”

  “哎……虽然圣火可以重新赋予我们充满活力的体魄,但精神上的衰老与沉沦却是不可抗拒的。我太老了,大半生都生活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心里再也留不住光,存不住热了,而现在,唯一能让我提起兴趣的,就只有那些处在意识清醒时,根本没机会见到的东西了。”

  江鸿羽慢慢地说完了这些,他拽了拽自己白大褂的衣领,理了理头发,佝偻着后背拖拉着双腿,打开房门缓缓地走了出去。当光线涌入之际,我们谁也没有再施以阻拦,艾伦从床上扶起了我,程继勇推着悠悠,在一片凝重的气氛下静静地跟在了他的背影之后。

  “艾伦,这东西速度很快吧?”走在前面江鸿羽平静地问道。

  “快,这趟旅程不超过十分钟。”

  “哈哈,多好啊,对我这个老妖怪来说,瞬间便轻松了,这种待遇多少人求之不得啊……”

  江鸿羽突然停住了,他转过身又看向了我,这一次,他的目光坚定了起来。

  “刘栋,我知道现在我这话很令人讨厌,但我还想和你说声对不起,不管怎样,是我和圣火项目毁掉了你的一生,然而圣火是我发起的,它就像我的孩子一样,这天下哪有不宠溺自己孩子的父亲啊?千错万错,就怪我一个人吧……我抽屉里还有药,每天记得给吴悠打两针,那些量足够了。”

  “吴悠啊,和刘栋回去好好过吧,无论如何抉择,继勇都会帮助你们的……”

  悠悠嘤嘤地哭了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那般难过。

  “江鸿羽,我也会变成你现在的样子吗?”我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问出了这个连自己都描述不清的问题。

  江鸿羽没有回答,他爽朗地笑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联通发射台的大门,那上面大大地印刻着阿托涅斯与圣火的标志。

  很快,火箭助推器的隆隆巨响让整座基地都剧烈地震颤了起来,所有人都沉默着,静静地盯着屏幕上那团蓝色的圆点沿着红色的预定轨迹慢慢地飞向了目标,仅仅几分钟过后,圆点与目标重合,电脑的屏幕熄灭了。

  “结束了,你们胜利了……”艾伦拄着脸捂着眼睛,坐在电脑前抽泣了起来。程继勇揽住了他的肩膀,抿着嘴抬起头,用力地摇晃并拍打着。

  “孩子,这场战争没有胜利者。”

  “我想出去了,我想看胡杨……”悠悠低垂着头,淡淡地说道。

  “好,看胡杨,回家……”

  说着,我们带着悠悠走出了她整整居住了十五年的房间,不,那是整整五十年……

  房间外,隔着整扇透明的玻璃,围成一圈的灶台上摆满了飘着热气的饺子,被围在其间的厨师动作麻利地展开了用红萝卜雕刻而成的花朵,小心翼翼地将它摆在那盘红烧鲤鱼中让人看起来最舒适的位置。他端起盘子满意地站直了身子,然而却在此时突然像被抽掉了意识般地呆立在了原地,他的眉头若有所思地微微皱着,眼睛不再眨动,片刻,我看见一滴泪水流了出来。

  “十一啊,你是对的。”程继勇走了进去,帮助厨师闭上了眼睛,随后又掏出手枪顶上了他的额头……

  大漠中光秃秃的胡杨树盘踞着错综复杂的经脉枯槁却顽强地屹立在飘散了浮云的蓝天之下,冷风嗖嗖地刮着,将破烂的篷布扯得噗噗作响,在我们目所能及之处,满眼皆是说不尽的恢弘与道不清的苍凉。

  “这里美吗?”悠悠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有气无力地向我问道,防辐射服盖在她瘦弱的身体上,就像一座大山那般沉重无比。

  “美,再华丽的文字也无法准确地形容……”我盯着车外的风景,痴痴地说道。

  “哥,外面有什么?讲给我听。”秦枫苏醒了过来,他躺在我们中间,虚弱地问道。

  “是胡杨树,他们在沙漠之中……”

  “哥,它们都死了,对吗?”秦枫没等我说完便打断了我的话。

  “是的,它们都死了,但是没有倒下去。”我说道。

  秦枫不再说话,他只是用一只眼睛失神地看着那些被框在他视线内的事物。

  “是啊,它们死了,所以才美啊!”悠悠闭上眼,嘴角挂着一抹微笑。“就这么伴随着深深的遗憾,永存在最美好的记忆和想象中,而不是不顾一切地消耗着养分,在日渐消瘦的土地里孤芳自赏地苟活着,这种残破的美,却胜过了一切……”

  在粮道内各城站的帮助下,我们在两周后回到了松辽,回到了要塞。现在,我的耳边到处都是抑制不住的嘈杂,那是人们拨云见日的喜悦,而我则关紧了房门,并不想置身其中,此时的一片小空间,只属于我和我的悠悠。

  可我的生活突然间忙得不可开交,秦枫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精神却受到了重创,整个人变得既糊涂又悲观,他总是静静地坐在屋子里发呆,除了吃饭睡觉外总是需要有人照顾,甚至在一次房屋漏雨时,他试图在满是积水的房屋里维修电路,而在这种精神状态下,陈刚的儿子也早已被他忘到了脑后。我就住在他的隔壁,没有办法,琐碎的事情我必须代劳。

  程继勇一头扎进了实验室,我知道他心急着什么,便像个保姆一样力所能及地支持着他,却总是不希望他再次步入老陆的后尘。

  剩余的时间,我就守在悠悠的视线内,一边讲着这些年外面的故事,一边甘之如饴地做着木工活,曾经那些如胶似漆的记忆离悠悠很远,可它们却离我很近,我将我们的屋子打造成了过去那样,刷着彩漆的墙壁、宽敞的大床、对坐的办公桌,以及足以容纳各式各样小摆件的展示架,甚至还有一张装着镜子的梳妆台……我一点也不累,我只希望我的悠悠能走出过去的阴霾,终有一天快乐地站回我身边,毕竟在我心中,我们的日子还很长远。

  我做这些的时候,悠悠总是安静地坐在阳光下,听着收音机面带微笑地看着我忙活。“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吧。”她依然是这么说。

  可每到这时,我总是会难过地意识到,悠悠还是那个悠悠,我也还是那个我,可我们之间仿佛隔着某种东西,它又轻又薄,可任凭怎样就是触碰不到、穿越不过……
Previous

Table of Cont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