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马第二十二章 议会的设想

  一个强壮的臂膀将我扛在了肩上,那人的脚步异常沉重,正沿着石板台阶缓慢地向上走着。

  啪嗒……啪嗒……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的心脏明明还跳得很有力!”

  “没有用的,他吸入了过量的有毒气体,脑神经已经严重受损,基本可以判定是脑死亡了。”

  啪嗒……啪嗒……

  “喂,战士,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呢,这里还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会将她照顾好的。现在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否则我会瞧不起你的!”沙哑声音再次响起在我的耳边,原来扛着我的正是刚才猛砸老妇人房门的人。

  “胡说!我看你是压根就没想救他!你也觉得他是个危险人物吧?他留在要塞里早晚是个隐患对不对?我来告诉你,就是这个你们眼里的敌人给了我们所有人活下去的机会!现在我不管你怎么想,也不在乎上面是什么狗屁态度,你要是不想救他就对着我的枪口说吧!”

  啪嗒……啪嗒……

  “侦察兵同志,我是个医生,我的眼里只有病人和伤员,我没必要向你隐瞒些什么!你如果想向你的同志开枪,那么无所谓,能做的我都做了,至少我没像你一样胡乱发疯丢军人的脸!”

  脚步停下了,我听到了一声手枪子弹上膛的脆响。

  “看来情况已经很紧急了,面前那扇门马上就会打开,尽量走得远一些吧,别担心,毕竟你比我更擅长这个。”沙哑的声音说道。

  那个臂膀突然消失了,我掉落在了一张小床上,一阵酸痛感瞬间传遍了身体的每一块肌肉组织。我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好熟悉的地堡啊!每一块青黑石砖的走向,每一盏昏暗油灯摆放的位置都仿佛曾印在一个记忆中的平行空间里。

  “你们别吵了!他动了!”

  “哥!快醒醒啊!”

  我看见一名身穿白衣的医生走了过来,周身闪着耀眼的金光,医生坐在了我的床边静静地看着我。一个温暖而坚定的声音响起了。

  “你的身边站满了曾被你日夜守护的人,他们的胸膛正在被无情地践踏着,而现在的你,不该属于任何一个人。去吧,我会在这儿等你回来……”

  那扇沉重的石门被缓缓打开了,刺眼的阳光像洪水一样扑面袭来,我走向了那扇门,突然身后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推了出去……

  “哥!”在我的眼前,十一把两个眼珠子瞪得跟发了情的公牛一样。几秒钟之后,他突然又咚的一声一头撞在我的身上,猛烈的哭喊比生产队的驴叫还要响亮。

  “哥,你可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们都要离我而去了,呜呜……”

  “奇迹,这简直是奇迹啊!快去把小田叫来,我们太需要这样一篇报道来鼓舞士气了!”我听见身后有人兴奋地喊着。

  十一这小子还是那副德行,平时就像个火燎屁股的泼猴,总是急不可耐地想给别人展示点儿什么,可真到了掯劲儿的节骨眼儿上,脑门儿一拍,俩眼儿一瞪,不是撒泼就是蹬腿儿,像个不成器的孩子。我很不喜欢他这样,便没去理会他。

  我已经习惯这种飘忽忽的存在方式了。多数时候,我的想法会首先传递给身体的主宰者,经他分析后再为下一步的行动做判断,这通常需要一个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我只能选择等待并且无法对他进行操控,我能左右这具身体的权限只有这么多。但无论如何,我都尊重他的决定,我明白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残酷的折磨,尤其是最近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看得出他几乎崩溃了,毕竟对像他这样成长在安乐窝里的人来说,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立起那种直面血雨腥风的心理防线,无疑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现在,主宰者一声不吭,可能他还没有从惊恐中恢复过来吧。我试着提醒他询问要塞的防御战况,可这句话却径直地从身体中冒了出去,没有一丝反应和判断所带来的延迟,我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声带摩擦的震动和气体被呼出时口腔中热乎乎的真实感。

  “还好,山火被控制住了,昨晚到现在并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十一没抬头,他的脸依然压在我的一条腿上,这副样子让我浑身非常不舒服。我想提醒主宰者让这小子振作起来,可身体却毫不迟疑地一把将他推翻在了地上。

  “完蛋玩意儿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啊?我这不没死吗,有啥好哭的!其他人呢?”我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九哥?”十一抬起头惊诧地看着我。

  我瞬间没了责备十一的心情,迅速起身下地并试着活动了几下。现在,我感觉到这具身体虽然胀痛无力,但却完全处于自己的操控之中。对于我这个习惯了迟钝感的特殊“寄生虫”来讲,现在它的每一个动作就像刚刚经过养护的枪械一样无比轻快与流畅。

  “老陆回来看到机库那个样子急得昏过去了,但他人没事,现在已经醒了;艾伦那畜生什么也不说,像是魔怔了一样一直念叨着自己要死了。”十一理了理衣服,他挺直了身子继续说:“那台电脑即使在关闭的状态下都可以被敌人监控,艾伦现在不敢碰它,所以我擅自做了个决定,我找工人把它拆开了,不知道这样能不能阻止它工作。”

  我认真地听着十一所讲的情况,可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从我的脑子里一闪而过,我赶紧打断了他的话。

  “兄弟,出问题了,主宰者,我感受不到他了。”我看向十一,惊恐地说道。

  “你说啥?主宰者是谁?”十一不解地问。

  “就是刘栋,他好像……死了!”

  我们都呆住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栋子!栋子!”陆叔的声音打破了空气中的寂静,从病房的另一侧传来,可他那抑制不住而颤抖的声音却让这里的氛围更加沉重了。

  “直升机……它……它毁了,我……修不好它了!对不起!”

  陆叔坐在床上,用干枯的双手拄着额头,难过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铁青的脸上不均匀地分布着因缺乏休息而造成的红肿斑块,还没有换下的防护服满是烟火熏烤的污垢。

  我不想告诉他刘栋的情况,在这段日子里我才明白,陆叔的世界是复杂的、是精密的,那里充斥着一种曲高和寡的孤独。他并不是不擅长讲话,而是一直在用一种俯视的眼光包容着我们这些荒蛮世界中成长起来的无知后辈,那些在他脑海中构建并钻研的场景与设想,是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换句话讲,陆叔并不屑于得到他人的尊敬与怜悯,他只是希望身边存在一个志同道合的人,一个可以和他一起思考如何去搭建那些“积木”的灵魂。

  曲高和寡?呵呵,我什么时候懂了这么个词儿啊?

  我下床走了过去,学着刘栋的口吻对他说:“老陆,没事的,关外的地下防空洞不是已经建成交通网了吗,当年你老陆能从那里好好地走出来,我刘栋就能从这儿好好地走进去,所以不用自责,尽你所能就好,无论如何我都会到那里的!”

  “我想家了,可这件事做不好我都没脸去见他们,我对不起我弟弟!”陆叔强忍着悲痛哽咽地说道,但他很快深吸了一口气又狠狠地朝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硬是把即将流出的眼泪憋了回去。

  “栋子,你说得对。我试试吧,看看哪些东西还能拿来利用,至少撑到下防空洞,希望它能一直延伸到大西北。还有,那台电脑光拆开是没用的,把它放进指挥中心的地下室吧,我在那里建造过一部脉冲干扰器,把它打开,然后让人们离那儿远点儿。”

  我感激地拍了拍陆叔的肩膀,就像同龄人之间相互勉励的那样。就在我准备离开即将走出病房的时候,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叫住了我。

  “你叫刘栋是吧。”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低头看去,一张歪歪扭扭的小床上躺着一个身受重伤的老人,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地陷在那张被血水和药水浸成粉红色的白床单上中。他浑身缠着绷带,僵硬得就像一块巨大的生姜,可我清晰地看到,在那乱糟糟的布条缝隙中露出的双眼,却像刚开了封的尖刀一样投射出锐利的锋芒。

  “沈参谋长?”我惊呼。

  “小时候妈妈买给我许多漫画和故事书,那里面的人物从来都被描述得非黑即白,所以一直以来,我始终认为人们的想法就是单纯的,无论敌我,他们的意识都应该是纯粹的正义与邪恶。”沈清泉说道,“对不起孩子,那个决定是我做的,自从听到你的消息起,我就一直在提防着你的一举一动。可现在看来,是我把一切想象得太过对立了。现在真的等不起了,我们的头顶悬着一柄利剑,谁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掉下来,但谁都明白它一定会掉下来。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地阻止敌议会对我们的介入。伟人是怎么指导我们的?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对,这样才对呀!去吧,尽你们所能保护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沈清泉是一个极端分明的人,他不同于那些严苛冰冷且不善言辞的军官,他喜欢通过一些氛围热烈的语言交流去倾听士兵的心声,并循着那些信息或情绪中的蛛丝马迹去制定一些出其不意的战术。不过面对敌人时,他的所作所为更像一个怀揣着深仇大恨的“暴徒”,他在大战前的动员演讲极富煽动性,他会毫不留情地痛斥那些怜悯敌人的行为,并主张用一切恐惧的手段去震慑敌人的精神、压榨敌人的士气,尽管有时他的做法备受争议。

  成立厉鬼连是他最为疯狂的决策,虽说那里的每一名战士都是怀揣着最炽烈的决心自愿入伍,可多年以后,他依然拒绝向任何人提及这支部队的战斗历程,尽管那段故事被一些缺乏认知的人们不断传颂,那血淋淋的场景早已被覆盖上了一层神叨叨的外衣。

  “参谋长同志,侦察兵祁振磊向您报告,刘栋在扑灭山火的过程中牺牲了,现在我以一个军人的身份向您保证,他是我们的同志,是一名合格的士兵。”我敬了一个军礼,在心里默默说出了这句话。

  一间阴冷的屋子里,窗户被钉上了木板,连最后一丝透光的缝隙也被用废纸和杂物一股脑地填充了起来,积满灰尘的桌子上立着一只燃烧的蜡烛,艾伦裹着棉衣蹲坐在角落里,黑暗中跳动的烛火映照在他面如死灰的脸上,透露着一种将死之人才有的绝望和无力感。见我和十一走了进来,他轻蔑地瞥了我们一眼,随即用手做了一个枪的姿势顶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我什么都不知道,来吧,给我个痛快的,如果你们真有本事的话。”艾伦说道。

  “行,满足你。”我将手枪上了膛,慵懒地走上前去,一把扯开了他额头上依旧紧绷着肌肉的手臂,将冰冷的枪口抵了上去,艾伦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讲遗言!”

  “儿子,爸爸把一切都搞砸了,我回不去了,希望打你出生起永远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地生活下去,如果有必要,离开阿托涅斯家族,远离争斗……”

  艾伦闭着眼飞快地念叨着,他极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试图在绝望中把持住作为一名“高级军官”的最后尊严,尽管那只是立在暴风雪中一支干枯脆弱的树枝。

  “我金光闪闪的主啊,请用您慈爱的光芒燃起我的勇气,用您沉甸甸的重量碾碎我的罪恶,让我接受自己无法改变的命运,求你原谅我的无能与懦弱,我愿将毕生受您所赐的财富献于家族,献于议会,愿他们包容……”

  艾伦突然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绝望而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支燃烧的蜡烛,呼出的热气在他头顶的黄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很快,他痛苦地哽咽起来,那神情就像只畏畏缩缩的野猫。

  “不……不……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你已经被主抛弃了,还是我来帮你吧。”我掏出红星徽章正对着他的脸,低下头并抬起目光,用我能做出的最邪恶的笑容看着他平静地说道:

  “红星,我是您虔诚的子民,谢谢您赐予我食物、住房和平安的生活,谢谢您让我学会了生存与奋斗,让我懂得了爱与奉献。今天,我将眼前这个十恶不赦的罪人献祭于您,我会卸下他的头颅与四肢,挂在您锐利的锋芒之上……”

  “不!不!你们不能这样做……”艾伦跪在地上绝望地吼叫起来,他疯狂地摇着头,鼻涕和口水不受控制地四处飞溅。

  “好,说得好,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他会把自己视为英雄的。恐吓他,践踏他,要让他怀疑自己……”

  “请尽情地吸噬他肮脏的血肉,愿您变得更加炽热与殷红,愿您的光辉永远照耀您的孩子,让他们用更加坦诚的爱心去呵护自己的同胞!用更加锋利的爪牙去将那些破坏您神圣果实的敌人撕扯成碎片!剁成肉泥!”

  “野蛮人!疯子!你们都是不可救药的疯子!”艾伦凄惨地尖叫着。

  “快,摧残他的意志!在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上狠狠地羞辱啊!”

  “记住这颗红星,它是用你看来最廉价的废旧金属冲压而成的,从现在起它将永远凌驾与你的头上,你将被它永恒地封印,做人不得!做鬼不能!”

  “不!不是这样祷告的!救命啊!妈妈呀……”艾伦彻底崩溃了,他瘫倒在地上痛哭了起来。

  “你应该感到荣幸!你应该向它感恩!你那肮脏的、不值一提的卑贱灵魂将被那赤诚的光芒所净化!你的躯体将在神圣的献祭中得以升华……”我故意压低了音调并提高了音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有一种宗教仪式中特有的压迫感,阴郁而不可抗拒。

  “啊!我感恩……不是啊……净化啊……我想回家……啊!”艾伦语无伦次地惨叫着,我看见一滩液体从他身下流了出来,他竟被吓得失禁了。

  “下地狱去吧!”我扣动扳机,随着一个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艾伦躺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起来。

  我紧紧闭上了眼睛。

  “老九,你为什么要挣扎?为什么要怜悯?这就是他们一直以来所秉持的原则啊,你只是捡起敌人的武器并给了他致命一击,为什么要这样,这不是你的风格啊!”

  “闭嘴,小伢子!哪来这么些奇怪的想法?想想什么才是你该做的!赶快给我清醒清醒……”

  十一走到门外提回一桶冷水猛地泼在了艾伦身上。艾伦瞬间惊醒,满面惊恐地看着我们,随后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对不起,我忘记装子弹了,要不要再来一次痛快的?还是……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我装作不紧不慢地拿出一颗子弹压进了弹匣,可那支手枪竟沉重到让我几乎抬不起手臂。

  “九哥,要不……让他缓一会儿吧,你这样容易把他折腾死啊。”十一在我耳边小声提醒着我。

  “莲花山、青龙岗、矿山,在我的记忆中我经历过三次死亡,我很清楚生命的极限在哪里。审讯他是为了同胞的安危,但折磨他是我自己的意愿,熙月、老八、栋子,还有那么些死去的百姓休息过吗?”我压低了声音,故作平静地说。

  “其实……你们不必太过担心了。”艾伦如落汤鸡一样爬到角落里,泄了气一般地靠墙坐着说道:“阿托涅斯家族已经没兵可派了,昨晚袭击你们的是太空磁轨炮,发射的都是这些年产生的生活垃圾,所以想要让它同样形成杀伤力,在下次发射时,至少也要等上好几年的时间。”

  “确切地来说,议会动用磁轨炮是来杀我的,而不是针对你们的。我为他们做了那么多,没想到换来这么一个结果。”艾伦说着,狠狠地骂了一句。

  “为什么这么说?”十一马上追问道。

  “你想啊,既然动用这种精确的定点打击武器,打击的对象为什么是春城要塞而不是松江基地?那里才是阿托涅斯部队被打败的地方啊。”艾伦说道。

  “不是因为昨晚你打开了那台电脑吗?”我问道。

  “绝对不可能!从这里到议会的通讯延时至少要一周的时间,也就是说议会最快也只能得到我一周之前的定位,可问题就出在这里!那天离开松江时,我身上所有携带的就只有那一台通讯设备,况且它也一直处在关闭的状态中。自打我的部队全军覆没的那一刻起,我便关闭了所有通讯蒙蔽议会,用假死的方式为自己争取时间,我想利用这段时间说服你们,然后再带着粮食回去交差,这样我才能将自己的损失降到最低。”

  艾伦的神情恢复了许多,他变得激动了起来,恨恨地继续说道:“肯定有什么隐藏的监控器被安装在了那台设备上,阿托涅斯家族完了,对于议会而言,它已经耗尽了利用价值,现在甚至连保卫自己的能力都没了。”

  “先不说那些,现在我估计你也回不去了吧,要不要考虑做点什么?当然没人会再逼迫你了,如果你什么也不想做,我们也会像对待同志一样尽力保护你的安全。”我认真地说道。

  “不,我要回去,我的儿子快出生了,至少我要看他一眼。”艾伦说道,“我只能寄希望于你们能够帮助我,我可以配合你们的行动,但那台通讯设备你们所有人都不要再碰它了,要尽快将它销毁。”

  “除了它还有获取圣火基地坐标的方法吗?”我问道。

  “关于圣火集团的信息都是由科雷家族掌控的,想获得那个坐标就必须绕过议会的监控侵入科雷家族的内部网络,虽然理论上具备可行性,但这个风险太大了,科雷家族在议会那里势头正盛,其他家族谁都不愿和它产生矛盾。一旦我们的动作被发现,整个议会都不会善罢甘休的,我想你们也不愿看到这里再被报复打击了吧?”艾伦说道。

  “可我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没有那个坐标,我们成功的希望非常渺茫。”我说道。

  “我劝你们别去招惹科雷家族,十二年前爆发的战争,那是处在阿托涅斯家族的鼎盛时期,可那场战争对于科雷家族的行动来讲完全不值一提,因为他们此前的所作所为是令人发指的。”艾伦说道这里,他的眼里竟闪过了一丝恐惧。

  “他们做什么了?”十一来了兴致,也跟着坐了下来。

  “病毒!卑鄙而疯狂的手段。是不是很熟悉?”艾伦低着头无奈地苦笑着说,看得出他此刻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你说什么?终结盛世的原点病毒?是科雷家族干的?”十一激动得几乎跳了起来,我也颇为震惊,我对那场浩劫有过无数种猜想,可从未想过这曾是一场人为的灾难。

  我先示意艾伦打住,并起身到楼下的仓库拿回一件干净的衣服给他,十一擦干了被弄脏的地面,随后我们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耐心地等待着他以一个体面的姿态将信息全盘托出。

  “何止终结你们的那个盛世,你们把议会想象得太简单了。”艾伦说道,“在那些人的眼中,以国家形式存在的政体被当做了他们继续创造价值的最大阻碍,他们疯狂地想要将整个世界全部推倒重建。议会就是在这种状态下成立的,他们嗅到了国与国之间的相互对立与不信任,并利用这种矛盾操纵经济在各国之间不停地拱火,科雷家族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看到了机遇,他们培育了那个东西,并将它传播到了全世界。”

  病毒带来的连锁反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那些大国的经济很快被榨干了。自视清高的国家政体纷纷放下了那层虚伪的道义面具,疯狂地卷入了对有限资源的争抢与掠夺,就像历史上他们所做的那样。没错,这就是议会的目的,制造矛盾,操纵资本,让落后的国家制世界被自己的贪婪与虚伪所反噬,从而建立一个由议会家族制掌控,资本为纽带的社会新秩序。

  圣火项目是在2029年被科雷家族发现的,有意思的是这么一个意义重大的项目居然被你们的国家抛弃了。可对于议会来讲,这是他们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科技。当时的世界犹如一个巨大火药桶般一触即发,而那些歇斯底里的愚蠢武器足以将人类精心创造的一切文明抹杀殆尽。这虽然痛苦且残忍,但千百年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任何的变革都必然存在它的阵痛期,为此,议会成立了“重生计划”,一旦核战争爆发,第一时间放弃地球,而当地表历经漫长的荒芜而最终归于友好祥和之际,重返地球的我们便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而圣火工程所提供的技术支持,无异于给他们的计划创造了一个在理论上可以无限延展的空间。

  阿托涅斯家族负责制造载人航天器以承载议会的所有成员登录火星。在议会成立之初,阿托涅斯家族是最受尊敬的群体,毕竟我们这些人只专注于那些纯粹的力学与数字化技术,从不屑于使用那些卑鄙的伎俩。我们曾通过切断全球通讯信号的方式试图阻止核战争的爆发,但这种做法没有得到期待的效果,那个时候整个世界都疯了。

  火星上缺少人类赖以生存的资源,尤其是食物这一最根本的问题难以得到保障,早在核战争爆发之前,我们便提前反复测量过,那里空气稀薄、气温低,同时也存在辐射威胁,通过建立温室来种植粮食是完全行不通的,所以想要在那里生存下去,就必须依靠来自地球的食物供应,这也就是你们为什么能躲过核打击的原因了,其实在议会的设想中,你们只是被圈养在这里的雇工而已,报酬就是获得活下去的机会。

  可议会真的低估了你们,你们这种集体秩序式的生存方式让我们处理起来无比棘手。阿托涅斯家族从不想对你们使用武力,但没有办法,我们必须对自己设立的核保护区实施管理,毕竟在我们的计划里,松辽地区所缴纳的粮食要占到议会总储量的百分之五十。而在从前那个时候,阿托涅斯家族是具备实力夸下海口的。

  十二年前对你们发动战争的是议会实力最雄厚的三大家族,由阿托涅斯家族出资并雇佣士兵,科雷家族和马鲁诺家族分别在背后提供医疗和军火的支持,所以想想当年为什么病毒会再次出现吧,那绝不是平白无故的偶然事故。当然之后的事情你们也很清楚,议会大败,阿托涅斯家族也就是从那时起便由盛转衰了。

  “既然三大家族都打不赢我们,你们阿托涅斯家族为什么还要来进犯?你自己都不明白这就是死路一条吗?”我问道。

  “没办法,我们只能这样做了。”艾伦抹了一把脸继续说道。

  议会的资源都是根据各家族的资本比重进行分配的,阿托涅斯家族毕竟曾是议会的第一家族,习惯受人敬仰了便难以接受那种被冷眼相待的态度,那场战争后,阿托涅斯家族衰弱了,马鲁诺家族更是一蹶不振,曾经被我们嗤之以鼻的科雷家族坐上了议会的头把交椅,他们日渐成熟的永生技术正是在那个时候展现了它无与伦比的统治力,毕竟对那些身居高位享尽荣华的人物来讲,没有什么比规避死亡的诱惑力更巨大了。就这样,整个议会都成了科雷家族的傀儡,各家族也唯他们马首是瞻。而对于阿托涅斯家族而言,议会已经在火星上安定了下来,除非到了重返地球的日子,否则家族便不再具有价值,况且我们主导的战争让议会蒙受了巨大损失,也让自身成为了议会上的众矢之的。为此,唯一的希望就是打通这条粮食通道,并以此来重新提升家族话语权,抗衡科雷家族的独裁专制。

  科雷家族一贯作风恶劣,对他们来说失去价值的东西和垃圾没有区别。永生技术是他们从圣火集团那里剽窃来的,但核战爆发的那天他们便抛弃了它,那个在道义上最该被议会接纳的团体。

  后来,圣火集团被我们阿托涅斯家族接管了,就在战争开始的那年,家族便开始研究将生物克隆和意识交互技术运用到军事领域。近些年虽然只是初有成效,但阿托涅斯家族等不了了,战争是唯一自救的手段,况且地球上的军工厂正被不断地破坏……

  “等等!”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便打断了艾伦的讲话。“阿托涅斯家族既然已经接管了圣火,为什么他们的请求还要通过科雷家族转手给你们,而不是直接向你们求助呢?还有你也说了,科雷家族早在2042年便抛弃了圣火集团,那么转移江鸿羽的又是谁的主意?”

  “这……我也不清楚了”艾伦说道,“我只是家族的一名军官,那些政客之间的事情我不了解。”

  “还有其他的信息吗?”我问道。

  “没有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我请求你们能帮助我,我只想见一眼我的孩子。”艾伦看着我说道。

  “如果你说的句句属实,这里没人会要你的命,但至于能否见到你的儿子,它只取决于你自己的态度。”

  “我不明白,到现在了,你们还是不相信我吗?”艾伦失望地感叹道。

  “我们经历了这么一场闹剧,现在天堂、地狱和人间的界限垮了。我看到的一切都在它们的支点上摇摆着、挣扎着,它们是对立的,它们都想战胜彼此……”我盯着艾伦,任由自己的嘴里信马由缰地冒着胡话。

  “我和我的妻子都死在了这场荒诞而疯狂的阴谋当中,可即使这样我们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团聚的地方,还有我的女儿,我都还没幻想过她的模样。”

  我起身离开,重重地关上了那扇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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